杨森失败了，输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如果不是范绍增手下留情，连这条可怜的短裤都未必能留下。战败后的杨森，为了防止士兵逃亡，每天晚上睡觉，都让士兵把裤子脱下来。所有的机枪都由几个亲属子侄亲自掌管。此后，杨森虽然又回来了，但在四川军头中，他就变成了一个小角色，再也掀不起大浪了。
杨森不过一个军头，手底下不过是一些吃粮当兵的军人，却想做社会革命家，通过建立对他个人的崇拜，以他自己为杠杆，翘动四川这个袍哥社会，进而彻底改造这个社会，让他成为全社会的信仰，取代关云长，取代王伯当。显然，杨森过于自不量力了。没有组织、没有政党、没有主义，也没有信仰，他凭什么？单凭着自己心狠手辣吗，还是差点儿。
杨森自起家以来，遭遇过很多次失败，但这一次是败得最惨的，不仅丢了自己的实力，而且彻底丢失了人心。这个川中似乎最有能力的军头，从此失去了在川中争雄的资格。在1926年，吴佩孚东山再起，做十四省联军总司令的时候，杨森还跟着动了一动，但随着吴佩孚的最后失败，也就老实了。
其实，一个国家，一个地区，能不能出一个像神一样的强人，最
关键的因素是形势。要看有没有那个形势，有了这个形势，你还得有特别的战绩。说白了，你得战而胜之，否则，就算机关算尽，也是白费。中国人的确容易臣服于强人，但军阀混战时代的军头，想要变成超级强人，事实上没有这个可能。这块土地上，原子化的农民虽然比较好欺负，但如果有了袍哥这样的基层组织，也就有了黏合剂，不大好随意宰割了。
四川的袍哥显然不是凭着几条枪就能扫荡的。把袍哥和袍哥文化连根拔起，漫说杨森，就是川中所有将军加在一起也没戏。他的失败，不是从一个逃妾开始的，而是因为这个逃妾引发了一系列的袍哥纷争，在纷争的漩涡中给了他的敌人可乘之机。
刘文辉占了成都，也占了大半个自贡，出力最少，却似乎成了此番大战的最大赢家。
成为成都主人的刘文辉，就像被传染了一样，接下来又开始复制杨森，只是他比杨森在个人崇拜上要低调一点，但依旧幻想着一统全川，灭掉所有军头，改造四川的袍哥社会。
战后，刘湘像是个失败者，出力最大，但收获甚少，成都没有份儿，自贡也没有份，只是把长江沿线都囊括在了自己名下。内部都有人发牢骚，说咱们出钱出力还流血，却为刘文辉和邓锡侯做了嫁衣裳。战后的刘湘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唯一的变化，是把整个全川进出外江的通道全部卡住了。但在悄然之间，他的工商业收人已经压倒了自贡的盐业，也压倒了日益萎缩的烟土贩卖。实际上，经过反杨之战，刘湘在实力上已经大大地压倒了川中各个军头。
刘湘依旧尊重刘从云。刘湘的各个部下，包括新投过来的王缵绪，也都像以前一样，给自己弄钱、盖公馆、讨小老婆。只要不造反，刘湘让他们各取所需。这些二等军头虽然没有一个崇拜刘湘的，甚至连起码的尊敬都做不到，但是比较起来，在刘湘手下混事是最舒服、最自在的。于别的军头，反叛成为一个大问题，但在刘湘这里，这个问题基本上不存在。
后来，刘湘和刘文辉又打起来了，史称“二刘大战”。这场大战，刘文辉学杨森，再次要一统全川，结果却败得一塌糊涂，只好退守西康，苟且偷生。这点残山剩水，还是刘湘看在小幺叔的面子上给他留下的。
“二刘大战”之后，刘湘真正统一了全川，按照袍哥的逻辑做了全川的老大。以前的各个军头貌似都还存在，在各自的防区也还是老大，但独立性却大大降低，都得服从于刘湘的命令。而刘湘，则把全川看得见的好处与各军头共享，比如自贡盐井的收益，大家均分；每个军头，无论大小，都有自己的一块防区；军队也是各自带各自的。包括后来又回来的杨森，好处也都有一份。大家在各自的防区，关起门可以做老大，但谁也别想挑战刘湘。
自此，袍哥文化彻底统治了全川，即使在军界，也是袍哥的天下，确切地说，是袍哥伦理、袍哥文化的天下。人们按照袍哥的规矩相处，大家都不过分，彼此和睦，相安无事。这样强悍的袍哥文化，使得即使刘湘死了，川军势力被压扁，蒋介石进人重庆陪都，袍哥依旧没有被消灭。
满妹原本回到了金堂。她辞去了刘文辉给她的旅长职务，也没有答应众多袍哥大佬的要求，自己拉队伍。但是，满妹已经没办法继续做她的金堂小幺了。作为袍哥的英雄和神话，她的生活彻底完了。最终，她和林忆两个悄然上了峨眉山，出家做了尼姑。整个四川，没有人能找到她们。满妹一个女娃，成了袍哥之神，但是袍哥的天下还是男人的。女子的地位，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改变。
黄七爷还是金堂的舵爷，只是自己有了婆娘一他终于跟邻镇的马寡妇结了婚。马寡妇很勤快，把舵爷伺候得很好，两人居然又有了
一个儿子。
马寡妇的儿子在可园跑腿，日子过得还不错。
金堂的生活，复归平静，人们又开始过着跟以前一样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麻子也回了成都，重开他的浴室，小日子一时过得也不错。小红还是在唱她的戏，一直没有嫁人，但跟她睡觉的男人倒不少，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杨森破例，真的再也没有来纠缠小红。小红最后一个相好，是一个从北京回来写本子的四川籍才子。有了这个才子，小红不再唱传统的五袍记，改唱新编川剧，有的唱得红，有的唱不红，但是她依旧是小红，一个川剧天后。
川剧的变脸依旧是绝技。而川人政治上的变脸还是那个样子。川中袍哥还是谁的臣子也不算，哪怕强大如蒋介石，该跟他翻脸，也一样翻脸。川中的军头，从范哈儿、王缵绪到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最后都成了起义将领。然而，众多的川中袍哥，却再也没有了变脸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