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感觉自己的威望下跌,杨森倒是感觉到了一统全川的急迫性。最近,他从云南和关中两个渠道进了不少武器,而且几个新建师士兵的训练看起来也大有成效。亲自抓练兵,是吴佩孚给他的教诲,他也感觉很对。所以,训练新兵是他这一阵子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另外一个大事,就是要在全军建立对他的崇拜,这个事儿是他当年在吴佩孚军中亲身感觉到的。他以前也琢磨过,吴佩孚能战,令行禁止,在很大程度上跟他的部队从上到下都很崇拜吴佩孚有关。而第二次直奉大战中冯玉祥的倒戈,恰好从反面说明,作为吴佩孚的部下,冯玉祥没有被吴佩孚改造,根本就不崇拜领袖,所以才会临阵倒戈。
所以,杨森自打做了督理,就拼命抓这个事。如果社会对他的崇拜一时半会儿建立不起来,那么他的部队一定要崇拜他。然而问题来了,任何强人,只要放开鼓噪对他的个人崇拜,以忠诚划线,他的身边就势必围上一群马屁精。什么叫做忠诚?折腾到最后,忠诚就是马屁拍得好,拍得巧。他信任的人,使用的人,也只能是马屁精。稍微像点样的将领,在这种时候不是靠边站,就是被开掉了。时间一长,马屁之风大盛,连王缵绪这种原来崇拜他的人都感觉受不了了。古人都知道,拍马屁不是真的忠诚,不过是阿谀逢迎,这样的人得势,真的忠臣反而会感到难受。但是,做人主的有几个不爱马屁呢?
训练新兵,虽说他亲自抓,具体事当然也是马屁精来操办。杨森看到的成绩单,其实都是表面文章,做样子的面子工程。这样的面子事儿,别看杨森是个内行,但练兵的面子活儿居然就能把杨森给骗了。立正、稍息、齐步走,样板队拉出来,整整齐齐,再弄几个会打枪的,打靶演练给杨森看,也相当不错。他其实不知道,他的大部分新兵能拉开枪栓上子弹,把子弹放出去,就算不错的了。
拍马屁是个能推陈出新的生意,操办的人总得推出新产品才行。杨森的下属是上有所好,就投其所好,制造马屁,比着来。
这一阵儿,杨森的队伍里突然兴起了一种运动,向杨督理表示感恩效忠。具体地说,就是每个连都设置一个感恩室,里面放着杨森的画像,还竖起了杨森的长生牌位。都说这一招儿,是跟袁世凯小站练兵学的。其实,袁世凯当年还真没这样干过。袁世凯没干过,不耽误这边的创新。每天晚上在吃饭之前,新兵们都要齐齐地跪在杨森的画像前,向杨森磕头,感谢杨督理,作为他们的衣食父母、再生父母,磕头磕完了,才能吃饭。乐意不乐意的,为了能吃上饭,新兵也得磕这个头。这个烂事原本是一个新兵团的团长发明的,发明的动机,不用说,就是一种马屁的花招儿,献媚用的。但是发明之后,主持新兵团的军官们争相效仿,哪个落后就担心失宠。
杨森不知道,尽管他抓紧训练,但他的新兵在下跪磕头方面,比拉枪栓压子弹和放枪还要擅长,练习得更为纯熟一些。这样的趋向到底对他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有人掰开了揉碎了讲,也许他会明白。可是哪有人会这样不识趣,讲这些煞风景的事儿呢。
推行感恩室,新兵比较好对付,人家来当兵,就是为了吃粮的,你给他们饭吃,要他们感恩,行礼如仪,新兵蛋子,懵懵懂懂的,只
能听从。但是,感恩室推行到老部队就有点麻烦。你跟新兵说,你们的饭是领袖赏的,这没问题。但是,对于老兵来说,我当兵吃粮是应该的,因为我也给你卖命了。感恩什么的,想都别想。尽管如此,杨森本人却对这种形式感到大欢喜,几次暗示要在全军推广。但折腾一通,也就是在几个新兵师有了眉目,纷纷建感恩室。此时在杨森麾下的部队,尤其是老部队,有好些都是像王缵绪这样自己拉起来的队伍。这些队伍要他们以连为单位,建立什么感恩室,难度有点大。这些部队的主官都不大乐意。比如说,在杨森以前的恩公黄毓成所部,这个命令干脆被束之高阁,大家理都不理。
跟推行感恩室同时的,是有些将领觉得,要士兵感领袖的恩,领袖对士兵也得有点表示,于是提议要杨森学习日本,实行“军人优先”制度,要商民一体执行。怎么个军人优先?买东西优先,上澡堂子洗澡优先,上戏园子优先。这个事儿,倒是一些军人所乐见的。报告打上来,华新之建议暂不执行的好,因为一旦执行起来,就会有军人不给钱,尤其是看戏不花钱。他说:“中国不是日本,军人不大守规矩。而且百姓对军人也没有起码的尊重。关键是,现在跟袍哥关系紧张,实行这个,容易引起袍哥的反感。”杨森想了想,就把这个事儿给压下来了。
在王缵绪那里,在他没有对杨森产生恶感的时候,都不大能够建起感恩室来,他自己感觉杨森不错是一回事,但要他对杨森感恩又是另一回事。这事儿,说不通。不过现在有了异志,为了掩饰,王缵绪的意思是,还是应付一下的好,所以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了。只是下面好多军官对于所谓的感恩室感到很恶心,所以干脆把感恩室安在了厕所旁边,不仅没有人去磕头,还有人在那儿撒尿。
哪里都会有些不安分的好事者,王缵绪的队伍里也有这样的人,
他们出于向上献媚的动机,总是会挑一下自己所在部队的错。这样的事儿居然被人告了。一封信,写到了督府。华新之接到信之后,知道如果将信转给杨森,这事可能会有麻烦,索性把信给烧了。性子急的马屁精见信没有回音,就直接到王缵绪那里告。王缵绪一看,原来我的队伍里还有这样的人,坏了规矩,还敢上门找死,这可不能惯着。他一不做二不休,找人直接打了这人的黑枪,然后扔在江里喂鱼去了。
对于感恩室这个事儿,杨森的自我感觉特别好,觉得这是士兵自发崇拜他的结果。能这样干,说明前阶段的宣传有了效果。按理说,连家门口的金堂都收拾不下,自己的姨太太接二连三地跑,丢人还丢不够呢,哪里来这样好的自我感觉呢?但是,人嘛,尤其是比较牛叉的人,一旦进人某个通道,说也奇怪,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自动地被屏蔽了,被属下的吹捧给屏蔽了,剩下的都是好事儿。这么聪明的人,硬是想不到这种事儿其实是下属拍马屁的一个果实,跟普通士兵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有感恩室的误导,杨森有了一个特别大的错觉,觉得自己的宣传攻势起了作用,士兵对他的崇拜已经初步建立,可以为他赴汤蹈火了。
其实,无论在成都的茶馆,还是在一些老兵的兵营里,到处都充斥着杨森的笑话,他的所有糗事都被人夸张地当笑话在传。堂堂的一省督理,虽然已经被中央政府免掉,但毕竟还是手握重兵的蜀中大将,现在已经变成了人们嘴中的小丑。这一切,华新之他们当然知道,但谁敢跟这个魔头讲呢。
在权力不够大,威势不够足,事功不够多的时候,强推个人崇拜,结果反倒是个人威望的直线下坠。这个道理,当时的杨森其实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