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老板身边时,徐来运眼见着几位老人坐着就打起了瞌睡,便蹲了下来,轻声唤醒了赵老板:“赵老板,我已经找到你要找的常兆明了,人还在那喝得兴起呢!
我看他喝成那样了,即便是再想送您回家也是有心无力了,喝醉了开车也不安全呢!我就跟他说要把您送回家,他也没顾得上说我,就点头答应了。这时候也不早了,您就坐我车回家吧!”
赵老板努力撑开眼,长叹口气:“唉!这兆明也真是的,一喝起酒来,就啥也不管了……
老了,就是爱给人添麻烦!我们几个老头子都住一个村呢,离这不远,你要不嫌麻烦,就请你帮忙送我们一程。”
“不麻烦!正好也顺路,您几位跟我来,我这车停山脚那边呢,虽然不是啥好车,但是它宽敞,坐下您几位还是没问题的,我先把家父送上车,一会儿就能送您们回家。”
说完,徐来运同徐勇越一起把徐清远搀到车后座上,系好安全带,又一一把老人们请上车,将他们安置妥当,才和徐勇越道了别,驶入了夜色里。
夜晚的山路不比县城的公路,本就崎岖不平,又加上坐了这么些老人,半小时的路程徐来运硬是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邻村。
按照赵老板说的地址,徐来运把人一个个地送到了家,最后才停在了赵老板的家门口。
看着夜色太浓,徐来运开着大灯,又拿着手电筒跟着送到了家,途中还惊扰到了不知哪家的狗,在不远处狂吠不停。
赵老板的家门还是传统的铁环门,年纪只怕和赵老板不相上下。家里人来应门之后,赵老板再三邀请徐来运进门坐坐,以示感谢。
徐来运婉拒了赵老板:“家父还在车上等着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但说无妨。”
“不知家父同您说了没有,我打算重组戏团的事。”
“听他说了一些,你这年轻人,难得!难得!”
“那您也应该听说了,戏团的叔伯们都不是太情愿再回来唱戏了。我是这样打算的,万一,我说万一,老戏团组不起来,我想请您跟我父亲一道,培养新人,咱从头做起。”
“你说的也是个法子。但是咱这样做,值不值当?先不说我已经这把年纪了,也不知还能活多久,要是咱再教出个像张荷花那样的白眼狼,岂不是白费劲吗?”
“张老板那样的人毕竟是在少数。我听说她也有缺人的时候。她是从外地把别的戏团的人招来,再教会他们咱二棚子戏的唱腔、方言、程式的,这才把戏团给运转开了。他们咋做,咱就咋做,我就不信我们不能成功。”
“有道理。你这个年轻人,怪有想法的,咱二棚子戏团就缺脑子灵的带团呢!
你把我电话给记下,日后要是有教戏的时候,需要我上场,只要我还在世,那我就尽一份薄力,一定帮你和你父亲将戏团重振风采。”
赵老板又递过了手机,徐来运低头操作了一会儿,把手机递回赵老板手里:“赵老板,我的电话也已经存到您手机里了,您这手机通讯录是按照字母排序的,我的名字得往底下翻一翻。
我也帮您设置了快捷通话,按1键是您家人,2键就是我的名字和号码,您要是想找我了,或是找家父聊天了,按这个2字就能找到我,您给我打电话,我随时来接您。”
“好!好呀!我正愁自个在家犯戏瘾了,没处唱去呢!这以后啊,可就得靠你了!听我的,坚持下去,别放弃!”赵老板紧紧地攥着徐来运的胳膊,眼里似乎已闪烁起泪花。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看不到点成果我是不会甘心的。我要是早点想通,支持父亲把二棚子戏团坚持干下去,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如陷泥潭的局面了。
好在一切为时未晚,我再努力一些,应该还是有机会的。时候不早了,您早点歇息吧!咱往后有的是时间碰面呢!到时候我陪着您和家父一块听戏,聊戏,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徐来运这番话,既是为了安抚赵老板,也是为了安抚自己急于成功的心。
人在面对一个困难而过不去时,也许暂时的精神胜利法管用,但要是面对许许多多的困难,久久不得破解之计,说不急,那肯定是骗人的。
对此,除了向更优秀的同行借鉴经验以外,再没有别的方法。好在今日的酒席上遇到了张荷花,还遇到了赵老板。
长久以来困扰他的关于戏团成员的事,又有了新的方向,这无疑是命运对他的一次小小的鼓励。
回家路上,虽然仍要面对黑暗,但他已似乎看见了新的曙光。
到了家里,见到醉得站不直身子的徐清远,邱小娥免不了念叨一顿,连带着也训了徐来运几句:“出门还好好的,咋回家就醉成这样了?你带着你爸上哪混去了?”
徐来运不得不解释了回家途中遇到熟人,吃了酒席的经过,略去了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
他这一天经历的,委实太多了。如果这是部电影,现在也该到了第三幕,即将进入整场戏的高潮部分。
可生活并不是拍电影,生活是许许多多比电影角色还复杂的人,抱着不同目的聚在一起,发生的大事小事,好事坏事。
向来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他,在接手二棚子戏团的事之后,就忽然成了必须交际的人,处理了各项交际也难以处理的事。
徐来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想起白天的种种,徐英红母子最先跳入脑海。
见了这么多戏团的人之后,他对徐英红的命运最为惋惜。细想起来,她其实和其他农村妇女没别的不同,一样要经历带孩子、老了之后无可避免的面对身体的病痛、复杂的婆媳关系。
但她的确是最无奈的,因为她已意识到自己不想再过整天劳碌的生活了,却又无法挣脱。
像她这样的妇女,老人,天下有千千万万个,她们每天戴着命运的镣铐跳舞,明知负担沉重却又无可奈何。
想着想着,徐来运不知怎地,忽然来了灵感。若以徐英红为主角,写一出关于老人为了追求生命的自由,宁愿独自生活的故事,不知效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