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运同张启玉并肩走在了一起:“启玉兄弟,咱暂且不说戏的事了。咱这年纪,不大不小的,做一回决定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最起码也得等咱吃饱喝足了,聊痛快了再说。”
一行人走街穿巷,终于在一家食客已走了大半的饭店坐下。席间,张启玉满是感慨地说:“我已经不知多久没像现在这样,被当做座上宾请到饭馆里好好地吃一顿了。”
“那您今天就放开了吃,管够。”徐来运说。
“你误会我意思了。”张启玉温和地笑了下,“下馆子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我只是很久没体会过被人礼待的感觉了。”
徐来运往每人面前的杯里斟了些茶:“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在外漂泊的人多少都有这样的感觉的,我也是。”
张启玉好奇地问:“你也在外边儿飘过吗?”
“当然!年初我才结束了北漂的生活回来的。”
“北京?首都呀!那可是好地方,我女儿一直嚷嚷着要去北京玩一玩呢!你在北京是做啥工作的呢?”
“说出来也不怕让您笑话,我是个不知名的小导演,也兼职编剧和摄影,还有剪辑啥的。”
一听徐来运说自己是个导演,张启玉便一下来了精神,连连发问道:“哟!你还是个导演呢!真是失敬!你都拍了啥片子?认识张一谋吗?见过刘得华吗?有没有大明星的微信?”
“没有,没有,都没有。我说了,我只是个不知名导演,才入行没多久,还没到拍电影的阶段呢!
拍电影是个很漫长的过程,除了少数极有天赋的导演,或者是出身电影世家的,有亲友的帮助与扶持的能拍出优秀的处女作以外,基本很少有能在40岁之前拍出一部电影来的。”徐来运耐心地解释道。
“噢!我只知道那大导演的既威风又赚钱,谁能想到呢也拐不容易的呢!”
“那都是表面风光罢了!越是出名的大导演,熬得救越狠呢!就像唱戏一样,辛苦学艺十多年,好不容易当了角儿,这戏班又要解散了是一样的道理。”
张启玉一愣,随即又笑道:“你这是拐着弯说我呢!”
“说你,也说我的父亲。”
“你这人倒也有趣,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识也不算少了,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对戏团这么执着的年轻人。”
“要说执着,我哪里比得过您和我爸,这么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唱戏呢?坦白讲,我最初也是不喜欢听戏的,看到唱戏的电视台一秒都不犹豫就转台的那种不喜欢。
我是看多了各种大片的人,你想想,要我去耐心去听一段“咿咿呀呀”半天也唱不完的戏,那得多难受呀?可我爸偏就是唱戏的人,还是个戏团班主。
我爸唱戏最风光的那一阵,我才3岁,才开始记事呢!长大以后,我就逐渐见证了戏团从风光到没落的历史。
我也常劝我爸,不要同时间和新时代过不去,叫他放下对戏团的执念,当个普通的在家休养的老人,种种菜,养养花就得了。可他偏不呢!他就是拼了命也要想要继续留在戏团的舞台上。你看不出来吧?我爸可是为了戏团能在这把年纪还和人打架的主。”
张启玉听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徐清远:“啥?徐老板?您这年纪了,还能跟人打架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可不是吗?您可别被他这幅呆里呆气的外表给蒙骗了。事实上啊,他觉得自己就跟那梁山好汉似的,把自己当英雄看呢!”邱小娥边说着,边白了徐清远一眼。
徐清远苦笑了下:“莫提往事,莫提往事!”
徐来运简短地说了一下父亲戏团解散的缘由,又把话题拐了回来:“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怕实话实说了。张老板,我看您也无心、无力再经营戏团了,要不您往后跟我们干得了。”
“这会中?”张启玉不停摇头,“先不说咱唱的不是一个戏种,唱法、程式各不相同,我先问你,即使我入了咱戏团唱戏,你们拿什么来保证往后一直有戏唱?唱戏有人听?”
“这些我不敢保证。但我已经找到了戏团日渐式微的原因,并且有了一套全新的运营戏团的计划,就只等凑齐戏团的老伙计,和写新戏本这两样事情,戏团就能运作起来了。”
“全新的运营计划?来运儿啊,不是我打击你。现在这个社会,已经没太多人看戏了,你上哪去接活去?再说了,你没有足够的资金运转,怎么保证计划能够顺利实施?”
“只要攒够了人脉,再多勤快点打点关系,接活应该也不是太难的事。钱的事嘛!昨儿个我也跟我爸说了,我会找点编剧的活来养活戏团的。
至于有没有人看戏,那也得等我的新戏排出来了再说呢!时代就算是发展得再快,也总有办法让传统戏曲焕发新光彩的嘛!”
“你太乐观了。你知道我这几年亏了多少吗?这个数。”张启玉竖起三根指头,“三十万。这本来是我家拿来做小生意的钱,全被我砸到戏团里了。
三十万对于你们城里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农村,足够盖一栋独栋楼房了。为这事,我媳妇没少跟我闹呢,前些天才撂了狠话,说我要是再不赶紧结束这烂摊子,就跟我离婚呢!”
张启玉叹了口气,接着又说道:“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对戏团的未来充满乐观的幻想,梦想着总有一天能唱出个名堂来。可谁活在这世界上,仅靠做梦就足够了呢?他总得吃饭、总得过活呀!
人各有志,我不劝你坚持,也不劝你放弃,有我和你爸这么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你自己可得想清楚了。”
邱小娥清了清嗓子:“我打断一下噢!听你们说了这半天,我算弄明白了。
你俩呀虽然各有各的道理,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想说服对方,又没法把道理说道人心坎去,对吧?这样说下去,怕是再吃下一顿,也说不明白呢!”
张启玉哈哈一笑,竖起大拇指:“邱姐,还是您厉害,咱俩掰扯半天都说不通的事,您一语中的!那您说,咱该咋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