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3年,一二线城市的房地产市场逐步收紧,限价限售政策陆续出台,很多一线房企都在谋划着往四五线城市布局。加上媒体的一通鼓吹,老百姓纷纷把资金投向房地产,一时间,各地市的房地产市场变得十分红火。
这年夏天,本土房企“盟盛地产”开始频繁拿地,力图在一线房企进军本市之前占领先机。因为多个项目同步开工,内部人才极度短缺,“盟盛”的人力资源部就在省城都市报、本地电视台、校园招聘会、各大专业类网站投放招聘信息。在高薪的加持下,数千份简历纷至沓来。
那天,我刚组织完营销岗的初试,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叫任峰,问我为什么没通知他参加置业顾问的面试。我找出他的简历,见学历栏没填,就问他是什么学历?他支支吾吾地说:“初中没毕业,但是销售经验丰富。”我说集团对员工的学历有要求,他却不服气,说能把房子卖出去才算真本事。我不想解释太多,想挂断电话,他却扬言自己一定会进“盟盛”,然后先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班,我刚走到公司大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凑在一起看热闹。我走近一看,门口摆着一张大红纸,上面是一份直白又粗糙的自我介绍:我叫任峰,25岁,性格乐观、积极向上,立志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右上角还贴了一张照片。
董事长也看到了这张红海报,当天就下令让营销总老沈“面一面这个人”,看这家伙是为了博眼球,还是真心想干出一番事业。老沈奉命来到人力资源部,大家都忙得飞起来了,经理就让我这个新人陪同面试。
路上,老沈问我,这个任峰为啥没通过初筛?我说报名的人太多,领导要求卡学历,连置业顾问都要求大专学历及以上。
“胡求怼!俺干营销的,只要房子卖得好,别管啥学历。让博士来卖房子,还不一定如中专生,又不是搞科研。”
我没接话。
老沈又自言自语:“这小子有点头脑,有营销思维。大红纸策略我早都想用在菜市场门口了,可是老板总觉得低俗,上不了台面。这倒好,被这个小子捷足先登了。”
我们进到办公室,早已经等在那里的任峰立即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腰,很是谦卑的样子。他1米78左右的个子,很瘦,长头发,斜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面试一开始是做自我介绍,他讲得磕磕巴巴,直到老沈问他如何找客户,他的语言和神态才变得自信起来:“没有捷径,只能靠自己拼命地找,下苦功夫。拓客、call客、二手房推介、圈层,能用的都用上。”
老沈接着就出了个题:公司有个大客户马上就要成交了,结果临门一脚却被置业顾问给弄黄了,有什么挽救的方法?任峰说,如果马上要成交了,说明客户已经了解了所有想了解的信息,但又没有成交,说明他心中还有疑问,最大的问题可能出在置业顾问身上,一定是话太多,刻意引导,导致客户不信任:“在临签约的时候,不说话是最快的签约方式,话越多,签约成功的几率越低。”
老沈点了点头,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期待他能给出解决方法。任峰却说没有更好的方法,唯有“等”——不联系,成交几率还有50%,如果跟得更紧,客户一定跑了。他没有展开讲,但从他们两人的神态中,显然已经达成了默契。之后他们俩聊得很开心,甚至还聊到了自己喜欢去哪个KTV唱歌,喜欢什么车……
面试结束前,老沈问任峰,要如何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任峰说:“加入‘盟盛’就可以。”老沈笑得前合后仰。
送走任峰,老沈问我觉得咋样?我说他挺有头脑,对销售工作有一定的心得,但总觉得这个人流里流气的。
老沈说:“要的就是这股匪气。”
没多久,我给任峰办理了入职手续,老沈把他分配到了公司新开发的“芙蓉湖”项目去做置业顾问。该项目位置不好,不仅远离市中心,还不在城市规划的发展方向上,周边没有学校,没有商场,甚至连个正经买菜的地方都没有,意向客户多为附近的村民。即便当时房地产市场火爆,这个卖点只有“临河”、“高绿化率”的楼盘,价格和销量都上不去。
我明白,老沈只是嘴上夸奖任峰,心里仍旧充满了疑虑,之所以录用他,无非是为了迎合老板的心思——要向外界传递“盟盛地产不拘一格用人才”的理念。任峰人进来以后,先把他扔进一个偏之又偏的项目试试能力,如果只会哗众取宠,那就任由他自生自灭了。
2.
一周后,我和负责“芙蓉湖”项目的营销经理聊到了任峰,她说小伙子很聪明,也很有干劲,别的新人都是两周才过“销讲”,他第三天就申请要过了:“讲得非常好,很熟,也很顺,不像个新人,倒像是干了很久的老人了。”
入职一周后,任峰上岗了,在“芙蓉湖”售房部接待客户。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一到两组邀约客户来找他,任峰头脑很活,也不贪心,如果他正在接洽客户,刚好又轮到他去前台值班,他就会主动把机会让给那些业绩平平的同事:“姐姐,帮我站站岗吧,(自动上门的)客户算你的。”
当时,我负责编写公司的一本内刊,除了部分高管,中基层员工都懒得翻开看。但即便是这样一本杂志,公司也要坚持要办下去,只为显示企业有文化、有内涵。为了找素材,我每个月都会到各个售房部问“有没有值得表扬的人和事”,销售们都急着挣钱,几乎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一天,我带着照相机转到了“芙蓉湖”项目部,任峰突然闯进了我的镜头,他笑得肆意,摆手跟我打了招呼,又迅速地离开。之后我在售房部大厅和营销经理聊了一些近期案场的情况,又聊到了还在试用期的任峰。营销经理依旧对他赞不绝口,说本月他在新人中业绩排名第二,下个月可能就是销冠了。
见我很惊讶,营销经理就举了几个例子:任峰有个女客户喜欢看韩剧,他就去理了当下最流行的韩式发型,打扮韩范,把人家迷得不行,很快下定;有个客户喜欢打麻将,他下班后就去麻将馆陪打,牌场见人品,人家觉得他不错,就买了房;有个客户的女儿该上幼儿园了,她想到城里找个工作,任峰不仅把她女儿弄进了小区附近的幼儿园,还在幼儿园给她找了份生活老师的活儿,于是客户很快下定买房,还隔三差五地给任峰送来老家的苹果、梨、花生。总而言之,任峰是个很会投客户所好、且能出业绩的置业顾问。
营销经理惜才,不断提出申请要给任峰提前转正、重点培养。可公司没有这个先例,我又是人力部的小兵,只能说要先回去汇报一下。我们正聊着,售房部突然躁动了起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喊:“我要退房!”
“芙蓉湖”项目的成交量本就惨淡,好不容易卖出去一套,提成都分了,谁都不想再往外掏钱。营销经理赶忙冲过去,一个女置业顾问带着哭腔说,这位客户一周前交了“大定”(一般是一万元,不退,具有法律效力),今天非要退钱。于是营销经理表示,“大定”就是不退的。
这一句话又点燃了男人的怒火,他掏出一个瓶子,说里面装的是硫酸,如果不退钱,他就把硫酸泼到置业顾问身上。售房部的人都吓得纷纷后退,那位女顾问哭着说不是自己不想退,是钱已经到了公司财务那里,她没有权利退,还求男人放了自己。
可那男人不吃这套,他把瓶盖打开,又把瓶子举起来。
眼看局面无法调和,刚从外面回来的任峰突然喊道:“你拿个空瓶子吓唬谁啊?!”
男人很恼火,骂骂咧咧:“妈的,敢说老子的瓶子是空的?信不信我泼你身上!”
“又不是我卖给你房子,和你无冤无仇的,你泼我身上干啥?”
营销经理向任峰皱眉挤眼,暗示他不要再说话了,可是任峰还是不闭嘴:“你无非就是想吓唬人,然后让他们把钱退给你。但是你吓不住我们,我们卖房子的,啥人没见过?如果你真想吓唬住他们,你倒出一点硫酸让他们看看。都是如花似玉的美女,谁也不想毁容,你只要倒出来一点,肯定就镇住她们了。”
男人果真往地上倒了一些,是透明的液体:“有没有?”他话音刚落,任峰就伸手去夺瓶子,双方争抢的时候,瓶子里的液体流出,滴落到任峰的身上,一旁的置业顾问被吓得惊叫声一片,有人慌忙拿出手机要报警。
任峰说:“别报,假的。水。”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瓶子里的液体全倒了出来。那个男人恼羞成怒,上来就要打他。营销经理终于忍不住了,答应三天后退钱,男人不信,直到拿到一份保证书后才离开。
大家都舒了一口气。有人过来问候任峰,有人过来责备他,但更多的是夸他“爷们儿”。大家好奇,他是如何判断瓶子里装的是水的?任峰说,售房部的地上铺的是大理石,如果硫酸滴上去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并且,硫酸是油状的,和水不一样。
有人揶揄他:“初中没毕业,懂得还不少。”
他笑着说:“这是常识,和学历高低无关。”
=====
回到公司后,我把这事儿讲给领导听,领导很兴奋,让我深入采访,好攒一篇文章发在内刊上。于是我联系了任峰,约他在“芙蓉湖”项目的会议室见面。
待我说明来意,任峰大大咧咧地说:“售房部就我一个男的,我不向前谁向前?小事儿。”他说自己从小想当军人,报效国家,可是机缘巧合,错过了当兵的机会。初中没毕业,他就出来混社会了,吃了很多苦,卖过车,卖过服装,干过服务员,听说卖房子挣钱,他又来卖房子,“挣了钱孝敬父母”。他心中始终有梦想,有抱负,“要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人”。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我却隐隐地感到了一丝虚假,毕竟一般人不会这样熟练地“销讲自己”。那一刻,我仿佛成了被他盯上的客户,有种看人表演、被人拿捏的不适感。
回去后,我写了一篇文章拿给领导看,他却不说话。直到第二天,领导才说他觉得这个故事有点不对劲——客户要求退房,威胁置业顾问,任峰出面解决了危机——如果我们一味地夸任峰舍身维护公司利益,那客户的利益呢?这似乎不易展开写。最后,领导说这篇文章先放着吧,等等再说。
当时我给内刊写文没有稿费,所以发与不发,我无所谓,只是没想到任峰很上心,隔三差五地问我报道什么时候发表。我没法给他肯定的答复,他说如果信息不全,他愿意配合再提供一些材料。领导见状,于心不忍,层层上报,最后老板给出指示:“不要上杂志,但是给他提前转正,年底评先进。”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任峰,以为他会失望,没想到他竟然很开心,不停地说着感谢我的话。
3.
2013年夏末,因为接连的大雨,本市内涝严重。一天上班途中,我的车在水中熄火了,正发愁时,任峰突然从远处跑了过来,他穿着裤衩扒在我的车窗上:“我一猜就是你的车,果然没错——放下手刹,别启动,我在后面推,先把车推出去再说。”
我不想麻烦他,可他已经移到了车尾,车子一点点地被他推出了积水区。我很感谢他,要请他吃饭,他拒绝了,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还说下次一起去“茉莉花开”KTV唱歌,那里的音响特别棒。
话虽这样说,但唱歌的事一直没有兑现,我们的关系却更近了一步,没事就约着吃个便饭,一起骑行,一起打羽毛球。慢慢地,我们成了职场上少见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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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的“万里江山”是我们公司的一个高端项目,2013年秋天,我被调到该项目上做策划。售房部有“两条线”:一是销售线,就是卖房子;二是策划线,主要工作是做广告、组织活动,对外推广和宣传楼盘。之前,我在集团人力资源部做的就是企业文化宣传工作,到了项目上,很快便适应了。一段时间后,项目领导对我的工作成果很满意,又因为我是从集团过去的人,对我很尊重。
不久,“万里江山”有位销售主管因为和男客户搞暧昧,被人家老婆追到售房部打了一顿后离职了。考虑到售房部里全是女孩子,出点事没个撑头的,领导就想从内部提拔一个男销售过来补缺。这种好事,我当然先想到了任峰,立马向项目营销经理推荐了他。经理对任峰印象很好,同意了。
2013年10月,经过层层汇报审批,任峰顺利升职,从一个烂项目跳进了好项目,我俩成了朝夕相处的同事。他对我十分感激,每天早上开过晨会,我们会偷偷溜出去喝胡辣汤。中午吃过饭,他在一楼大厅接待客户,要是不忙,就溜进我的办公室玩会儿游戏,然后靠在椅子上睡一觉。
我们性格不同,他活跃,话多,我温和,不喜欢说话。每次在办公室,都是他一个人东拉西扯。但他说话很有分寸,从不在背后说领导同事,只是偶尔套套我的话,试图提前获取到更多关于项目的信息。
一次,他突然说:“你怎么不说话?搞的我像一个人在讲单口相声。”
我憋了半天,问他:“你有什么梦想吗?”
他愣住,空气凝固,而后哈哈大笑:“你还是别说话了。谈梦想,从来没想过,能挣钱就行。”
许多年后,我想,其实那时的任峰并不信任我,同样,我也不信任他。在同事眼中,我们关系很好的朋友,可是我很清楚,我们只是临时的饭搭子,注定不能成为交心的挚友。
那时候,公司每月要评选优秀置业顾问,我和项目总一块计票,在结果正式公布前,票数多少只有我俩知道。一天中午,我和任峰一块去小饭馆吃饭。人多,嘈杂,我进去就面对着门坐下了。任峰坐我对面,他突然说:“这次评选有猫腻吧?”我说没有,我监的票,实事求是。然后就没再说话了。这时,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转身一看,项目总就坐在后桌,他与任峰面对面。我当时一身冷汗,觉得任峰是在故意给我挖坑。
自此,我开始有意疏远他,他也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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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江山”售房部一共有置业顾问十四人,分成两组,一组由任峰带队,另一组由刘静负责。刘静很漂亮,也很妩媚,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长发如瀑般丝滑,每天穿着职业套装,掐出纤纤细腰。
12月是冲业绩的时候,领导让两个小组打PK,胜利的一方,除了正常的佣金和提成外,还可以分享十万元的额外奖励——一般是主管得一半,剩下的由组员们平分。为了钱,两组争得异常激烈,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业绩。一开始,任峰团队微微领先,后来刘静带着团队到处挖客户,几乎跑遍了全市的各种高低端场所,业绩逐步赶超,并且把差距越拉越大。
一天,售房部前台突然来了一个大客户,点名要找刘静,说是要买五层楼的公寓拿来开酒店。刘静狂喜——一百间公寓总价两千万元,如果拿下这一单,她的团队必胜了。
当天晚上,营销经理带领大家开晚会,询问这个大客户的来源。刘静说是主动来访的,她不认识,客户说朋友在她这里买过房,对她很信任。客户还自称在深圳开公司,不经常回来,所以只要房子合适,他就直接定下来。营销经理半信半疑,问:他交定金了吗?刘静说客人第一次来,怕顾虑多,没逼得太紧,约好明天再来。营销经理认可刘静的做法,转头又问任峰团队的销售情况,任峰说他们没有大客户,都是小虾米,得一个一个地钓。
第二天,那位大客户如约而至,刘静带他去楼上的雅间喝茶。我的办公室和会客室相连,中间仅用玻璃隔断。他们上来的时候,我向外瞟了一眼,那男人中等个头,短发,五官端正,里面穿修身西装,外套一件毛呢大衣,脖子上还挂了一条围巾。坐我旁边的设计偷偷地说:“一看就是大城市大老板的派头。”
刘静和大客户在会客厅谈天说地,我们在隔壁的办公室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因为学历不高,也没有见识过大城市的生活,刘静与这位大客户交流得并不顺畅,不仅可聊的内容少,很多话题也只能讲个皮毛。更多的时间,她在倒水、赔笑、奉承、不断重复日常培训过的话术:“买了就值,不要把钱放在一个篮子里……”
大客户待了很久,但并没有交钱的意思,他站起来想走,刘静迅速起身堵住了门,语气娇嗔:“哥,今天你不交钱,我不让你走了。你都不知道,你只要一走,俺领导得吵死我,我今年业绩能不能完成,全靠你了。”
大客户似乎被眼前的美女撩拨得迷了方向,说自己诚心想买,就是卡里一时没有这么多现钱:“那,一套房子我先交一百元,一百套房子交一万,先定住,过两天就来签约,不会超过三天。”
刘静高兴疯了,简单写了收据就放客户走了。有了这一万元的“小定”(小定金额一般是一百元到一千元不等,可以退,这属于置业顾问与客户之间的私下交易,不具备法律效力),她的底气更足了,当天的晚会,一副志在必得的胜利劲儿。
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刘静都没能再联系上这位大客户,偶尔联系上,他要么说在开会,要么说马上要上飞机了,后来干脆说自己已经回了深圳,让刘静务必帮他把房子留住,月底前他一定会回来把钱补齐。那段时间,刘静的整颗心都被这个大客户给栓住了,失去了挖掘小客户的兴趣和精力,团队业绩迟迟没有新进展。而任峰团队的业绩却在一点点地增加,最后那位大客户没再回来,刘静团队输了,差距还挺大。
4.
年底,公司要召开年终评优评先大会,会议主题是老板亲自敲定的:感恩、奉献、简单、真诚。他要求行政总请个“专家”过来,等颁奖环节结束,就围绕这个会议主题给全体员工授课,“来一次企业文化的洗礼”。
讲师如约而至。那天,他讲着讲着,突然邀请我们老板上台,坐在中间。随后,他又临时点了前排的三位高管站上台。大家不明所以,听讲师说:“感恩,什么是感恩?除了感恩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还要感恩老板给了我们事业。羊羔尚有跪母吃乳的品质,我们作为人,难道就没有这种品质吗?舞台上站的三个人都是公司的高管,是公司的顶梁柱,是董事长一手培养起来的精英。今天,我提议,我们用中国最传统的方式来感恩我们的董事长——请三位领导站齐,向董事长跪下感恩。”
我们坐在下面的员工惊呆了,台上的领导们也都惊呆了。
现场气氛已经呗讲师渲染到位,可高管们年龄都不小了,真跪不下去。于是,连同台上坐着的老板,几个老男人一起尬在了众目睽睽之下。讲师继续煽风点火,催促道:“请三位高管下跪。”三人依旧没有动,气氛更加紧张了,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这时,任峰突然冲上了台——他被评为“先进个人”,刚刚单独上台领过奖,被安排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侧边。只见他飞速跑到老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还一连磕了几个头。老板慌得不知所措,连忙把他搀起来。
讲师假装感动,采访任峰,任峰带着哭腔说:“我感恩‘盟盛’,感恩董事长,是发自内心的。”说完,他又匆匆下台。而那三位高管,自始至终都没能跪下去。
这事过后没多久,集团人力经理就在办公室里冷笑:“这个世界真奇妙,自从任峰给老板磕了头,老板总觉得对不起他,要补偿他。不仅收他做干儿子,还提拔他为营销经理。任命马上就下发。”
=====
那时候,我还是“万里江山”项目中的一个小兵,工作没有什么起色。其实在那次大会不久前,我也有过一次调去外地项目升职做策划主管的机会——这个消息是总部的人力资源的同事偷偷透露给我的,我以为已经定了下来,就告诉了项目总。谁知他很生气,和总部人力经理吵了一架,说他们挖他的墙角,闹得很不愉快。后来,领导们和平谈判,一切还是维持原样。
大会结束没多久,比我入职更晚的任峰当上了“万里江山”的营销经理,成了我的领导,我们的工作开始有了交集——项目总觉得我有异心,待不住,就不再让我直接给他汇报工作了,让我有事先请示任峰。任峰看出我被领导冷落,为了站队,他也开始对我表露不满。
我心情不好,趁着春节假期,叫了几个朋友去去“茉莉花开”唱歌,本想邀请任峰的,可是想一想,还是算了。那天我唱到一半想抽烟,就去了趟厕所。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两个人男搂着,东倒西歪地走进了厕所,竟然有点面熟——我记起来了,一个是扬言“不退款就泼硫酸”的男客户,另一个是刘静的“大客户”。不一会儿,任峰也出现了,他似乎喝了不少酒,仨人在小便池前谈天说地,热闹非凡。
我震惊了,脑子中一直在思考:他们仨怎么会认识呢?
这时,任峰才看见了暗处的我,问我咋在这儿?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说点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后的俩人,也变得支吾了起来。但随后他就镇定了,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唱歌。我说我还有朋友在,他没有强求,三人离开了。
任峰的秘密被我撞见后,我俩的关系就变得更坏了。我日常给他汇报工作,他找茬,比如会问:“什么是销售?”
那时我刚开始接触一点销售工作,根本不懂这些,就胡诌:“销售就是用最低的成本去赚更大的利润。”
他很恼怒:“什么玩意,你咋能判断最低的成本?啥样的成本最低?”
我不说话,他又说:“你是策划,策划是啥?是头脑,是引领者,是给销售指方向的。你不能每天只出出单页、报广就行了。这些活儿是个人都能干,用不着你。代理公司都给你干完了,你能干啥!”
他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又一次,我们在售房部搞了一次暖场活动,请了不少画家现场作画。作为策划,我忙前忙后,偶然见一个画家的画纸大,不太好施展,就过去帮他抻着。谁料,任峰突然出现在大厅里,当众对我喊:“你在干什么?那是你干的吗?就不能干点正事?”
羞耻感瞬间涌上来,我很恼怒,想爆发,又无言以对。我想,他打压我大概是想警告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可是,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也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再后来,任峰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看他电脑上的设计方案。他的办公桌很大,电脑摆得远,我走近,用手撑着桌面,伸头往前看,他却说:“你干啥啊?有点聪明劲儿没?手都放在领导桌子上了。”
当天晚上,我就给集团人力资源部经理发了消息,申请调回总部。再见我,任峰又换了一副嘴脸,亲热地说:“你咋调走了呢?可不舍得你啊!”
他对别人说我俩是铁哥们儿。
5.
2014年年末,本市房地产市场开始持续下行,到2015年的下半年,销售业绩一塌糊涂,唱衰地产的声音越来越多。本地很多小型的房地产公司扛不住压力纷纷倒闭,稍微有点实力的房企都来向“盟盛”取经。
一开始,房地产老板们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商会,意在共商度过难关的决策,第一届主席由我们老板兼任。但是在困难面前,每个房企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面上要“共渡”,私底下却是各谋生路,商会很快就名存实亡。
为了给“万里江山”项目增加热度,一开始,任峰采用的也是常规的策略,比如:邀请舞狮团队,做与孩子有关的暖场活动,甚至还邀请了一帮美女来跳艳舞,但是效果都不好。眼看形势越来越差,他干脆租来了一排花车搞全市巡游,外国美女在花车前面举着“万里江山”的牌子,花车上能展示的地方都写着:“0元购房,0首付、0契税、0维修基金、0物业费”。当时,政府正在执行每平米补贴一百元的活动,“万里江山”打出广告:“政府补多少、我们再补多少。”
这一波操作下来,“万里江山”售房部人山人海。但这里面除了买房的,还有来闹事的。闹事的人分两波:一是同行开发商,他们的客户都被吸走了,就觉得是任峰搅乱了市场秩序,纷纷向商会投诉,可我们老板已经拿到大笔回款,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置之不理;二是老业主,他们都是本市非富即贵的人,本来“万里江山”是一个高端盘,突然间弄这么多“0元购”,他们害怕将来小区里人员混杂,素质不高。
对于任峰来说,来“文”的可能不行,但是来“武”的,他这些年的社会可不是白混的。他跟保安说,谁闹事就打,见一个打一个,打到不敢来为止。保安也很听话,果然把同行派来的那些人给打服了。
为了应对老业主的投诉,任峰又在豪华的酒店里组织了一场规格特别高的晚宴,要求所有参与的业主都必须盛装出席,否则不能入场。人都是爱面子的,即便是“0元购”、背着贷款的业主,也穿戴讲究,尽显修养和风度。一场晚宴下来,老业主觉得这些“0元购”的邻居素质还行,“0元购”的业主也觉得自己跻身了上流社会。他们转头就向更多的人传播“万里江山”的好,项目业绩持续攀升。
到了2016年年初,“万里江山”卖的只剩尾盘了。任峰功成身退,被调往集团总部任营销总监,统管全公司八个在售楼盘的营销工作。这一年,受政策刺激,本地房地产市场变得异常火爆,公司连续开发了几个新的楼盘,还招聘了许多大学生。高管人才的短缺又成了公司棘手的问题,任峰也在这个时候一路高歌猛进:年中会议上,他被提拔为集团的营销副总经理;年底会议上,他又被任命为新项目的总经理——他成了全公司最年轻的总经理,也是全公司学历最低的人。
任峰是老沈招进来的,往常在大小场合只要聊到销售,老沈就会拿任峰举例子,夸他是“天生做销售的料子”,俨然把彼此视为同路人。如今,任峰在公司里红得发紫,老沈更是直白地夸赞他,说我们公司不缺有学历的人,缺的就是任峰这种“有匪气的人”。
2017年,我在集团总部做人力资源经理,职级算是个中层,在部门里也有了点权利。但我与任峰的关系依旧没能修复,变成了表面客气,实则内里谁也看不起谁。
任峰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二流子形象了。他吃胖了,肚子挺了起来,身体有往后仰的倾向,连走路的姿势都变成了浑厚有力的八字步。身上的狂傲和自满,已经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对上,他极尽谄媚,在大会小会上都表情沉重,感情真挚地感恩老板,感恩公司,还时时刻刻要求员工向他看齐:“一个人如果不懂得感恩,与行尸走肉没有区别。”对下,他如老虎,咆哮骂人成了家常便饭,稍不顺他的意,就问候下属的祖宗十八代。
因为地产公司工资高,任峰权利又大,有时他一句话,一个普通的置业顾问就能升职为营销经理。所以,尽管尊严上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他的下属们依旧坚持着没走。
=====
2018年,“盟盛”与济南某开发商合作开发了一个项目,对方派人出任董事长,“盟盛”派人任总经理。由于对方是省会的龙头房企,实力比我们强很多,老板怕一般人去镇不住台,就让强势的任峰去济南。临出发前,任峰豪言壮语,让老板放心,他一定完成使命。
谁知一年后,这项合作因为一些纠纷和平终止了。一天,我收到任峰发来的微信,说他要离职,准备跳槽去济南的那家房企。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老板得知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把水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指着老沈的鼻子骂他用人不当。
那天临下班的时候,任峰给我发微信说他和老板约好了聊聊,等聊完就找我办手续。下班后,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任峰进了老板办公室,我就在门口候着。老板一反常态,很客气,对他说了许多祝福的话,末了还说:“以后有机会,你代表济南公司和‘盟盛’继续合作。”任峰出来后,又去了老沈的办公室。老沈没客气,指着鼻子骂他没良心,天天把感恩放在嘴上,做的事却一点不感恩,是个活脱脱的人渣。任峰的情绪没有起一点波澜,说:“是是是,您骂得对,您说啥都是对的,我是人渣。”老沈骂累了,就让他走。
我给任峰办理了离职手续,就此诀别。临到门口时,他说:“江湖再见。”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没有想到,任峰离职后没多久,我也从“盟盛”离职,去了一个一线房企任区域人力总。从此,我和许多老同事都断了联系。
6
直到2024年夏天,我在外面洗车的时候,突然又遇见了任峰。他瘦了,理了个平头,略微有些驼背。看见我,他很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我问:“任总最近忙啥呢?”他说自己开了个商行,做点小生意。
不一会儿,我俩的车都洗好了,他硬要拉我去他的商行看看,我以为他是想让我帮忙推销产品,一直拒绝。他说不远,就在隔壁,步行能到。
那间商行开在闹市区,门脸很大,大白天门却锁着。他开门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请个店员,他笑着说“不需要”。我一进屋,发现里面很凌乱,堆满了酒,像个仓库。店铺里间还有个无窗的小屋,摆着茶台,我们坐下,他开始洗杯子、泡茶。
我问他生意好吗?他说不靠生意。我很疑惑,但他不往下说,我也没往下问。我对他不关心,也不想了解他的现在。
谁知道,他倒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年能进‘盟盛’,非常感谢你。”
“不需要,那是你自己优秀。”
他说,进“盟盛”的时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那之前他做生意投资失败,把父母的房子都抵押了,赔了六十多万,一心想寻死。可是,一想到父母的房子还没有赚回来,死了更对不起他们,就想方设法进了房地产公司,没想到事业竟然迎来了转机。
他自爆“硫酸事件”和“刘静的大客户”都是他一手操作的,那俩人并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债主。他跟债主们承诺,只要能配合他演戏,自己挣来的钱都还给他们。
他说,在“盟盛”的那些年,他收获很多,成长很快,一开始天天喊“感恩”是真心的,可时间久了,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老板和老沈的走狗,对他们摇尾乞怜,没了人性。那时地产行情好,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身的桀骜不驯和狂妄。所以,当济南那家房企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他毅然选择了跳槽。可谁也没料到,没两年,房地产市场就急转直下,他直接就被裁员了。从省城回来后,他先后进了几家本地地产公司,可都干不长,要么是他觉得公司小,不规范,要么是人家裁了他。
“现在回想起来,在地产的那些年,总觉得是自己才高八斗、能力非凡,身边全是夸奖声,可当地产衰落的时候,我才认清了现实。无非是当时站在了风口,被吹起来了。整个人都膨胀了。风没了,才看清自己的无能、无知和无力。”
任峰在房地产行业挣的钱其实已经足够他一辈子无忧无虑了,可是他把挣来的钱一部分拿去还债,一部分无度挥霍,另一部分拿去炒房了——“盟盛”曾经出过一个内部福利政策:两年内,高管可以不付首付、不贷款,只用交上契税就能过户获得一套房子。任峰抓住了机会,定了一套两百七十平的大平层,是当时本地很稀缺一梯一户的户型,本来他拿到房以后,若遇到合适的客户,可以直接加价转手,从中牟利。
可如今,任峰囤的那些住宅和商铺,价格几乎都惨遭腰斩。为了填补巨额债务,他不得不赔钱低价出售了一些,又被法拍了一些,他自己也被“限高”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他想到了贷款,但因为征信问题,贷款没批下来——没想到,他却因此找到了一条新的谋生之路。
他给我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我这里能批下来三百到五百万的贷款,很多人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些钱。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这些钱不放在眼里,可是你身边如果有做生意失败的人急需钱,可以来找我。”
绕了半天,他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我问:“合法吗?”
他喝了口水:“这要看怎么看了。也算合法,我们走的都是正规手续。但是钱批下来后,还不还,那就是贷款人自己的问题了,和我无关。”
我问他是通过什么手段批下来这么多钱的?
他扬了扬头,意指大厅里的那些酒:“‘经营贷’,做酒生意。那些酒都是假的,上面的人来查,就把这些酒赶紧拉过去,应付完检查再拉回来。”
接下来,任峰就把自己的“生意经”向我和盘托出:他靠做假手续,帮人申请“经营贷”挣钱。贷款批下来以后,他会从中提取两成的费用(在合同中只体现3%),然后他自己留下13%,用另外7%来对各个环节进行“打点”。
那些来找他帮忙贷款的人,大多是好吃懒惰又不思进取的穷人,他们无技能、无学历,征信却好。一开始他们也都犹豫要不要借贷,但一想到自己一辈子也挣不来那么多钱,就干脆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借了。期间,任峰会配合他们演戏,教他们如何去规避银行的检查——他做房产置业顾问时积累的那一套销讲经验,在这个时候又派上了用场。
钱到手后,他们压根没打算还,如果说是“骗贷”,那是违法的,要坐牢,但如果说是“经营失败”,无非是成为银行的“黑户”。所以,他们和任峰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直没人敢把任峰抖出来。
我不解任峰为什么要跟我透老底。他说:“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为人正直,所以我对你没有隐藏,我敢给你说,我也知道你会替我保密。”
我不受控制地冷笑了一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暗示任峰可以找个正经工作干,他却说挣过快钱的人吃不了下力的苦。在地产最鼎盛的时期,大把的钞票“唰唰”往他兜里进,如今地产没落,他也无法再去做别的营生了。
他突然对我说:“感兴趣吗?参股吧,一块干。”
我说我不感兴趣。
他又说:“那你借我一百万,利息由你来定。”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说话,心想,如果他现在生活拮据,急需用钱,我一定借。可他借钱,是拿去干违法的事——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说:“水,我没喝。”
然后,我站起来就走,从此我们再无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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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2025年的秋天,我偶然遇见了“盟盛地产”的老同事,彼此感叹时光流逝,人到中年,生活不易。同事提起了几个熟人,说他们当中有人离婚了,有人得了癌症,有人得了神经病,还有任峰——他骗贷被银行发现了,人已经抓起来了。具体量刑没人知道,我们也不想深究。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