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高阳,男,42岁……兵工厂弹药车间技术工!”
赵宏远念出这份资料时,喉咙发紧,嘴里又干又苦,像含了一把沙砾。
游龙脸色阴沉,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
只有林逸神情如常,仿佛在听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通报。
但是他心里已经清楚,一座保密级别的兵工厂,正深藏在天风市的某片群山之中。
兵工厂本身,并不属于军队编制。
可一旦挂上保密二字,它的级别就直线上升。
原因很简单,里面造的不只是普通武器,还有不少特殊装备。
普通子弹、特殊子弹、特种子弹……都在这里出。
一个厂只做子弹?
没错!
兵工厂就像精密的零部件制造商,不负责研发,研发另有机构。
“我们队里以前还特地在这儿,订制过一批子弹。”
游龙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谁能想到火药的配方,竟会从这里泄露出去?
一旦坐实,这就是重大泄密案,直接上军事法庭。
这兵工厂从管理层到基层,必被连根拔起!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林逸摇头,语气冷静,“先抓人再说。”
“我去。”
赵宏远转身就走。
二十几分钟后,林逸的手机响了。
赵宏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人死了,自杀。”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林逸脑中炸开。
“人,不是你动手的吧?”
林逸声音微沉,语气里透着一丝试探。
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只要人一死,整起火药泄露案,就极可能被悄然压下。
这种操作……圈里人都懂!
“……”
电话那头,赵宏远几乎一口气噎住,脸色铁青。
半晌后,他才爆出一句,“你他妈放什么屁!良心不会痛?赶紧过来!”
林逸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默道:不是你就好。
……
等林逸和游龙赶到现场,已是一处封闭式小区。
小区内仅五栋楼,全是兵工厂的职工住宅。
一户人家屋内,一名妇人瘫坐在地,哭声撕心裂肺。
而卫生间里,一具尸体静静躺在浴缸中。
浴缸里的水已被染成黑红色,腥气扑鼻,令人作呕。
林逸站在浴缸前,凝视死者面容。
不得不说,这男人生前极具男人味。
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的英气。
只可惜,此刻他只是一具没了温度的尸体。
初步死因判断,割腕导致失血过多。
现场已勘查完毕,表面无异常。
可……林逸盯着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浑身赤果……
这不对,非常的不对!
以常理推断,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自杀者,绝不会选择赤身裸体赴死。
为什么呢?
羞耻心!
浴缸自杀,确实是常见手法。
但林逸经手过十几起类似案件,还从未见过一具赤裸自杀的尸体!
道理很简单……哪怕要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死后被人看到光着身子,你不介意?
别说连死都不怕,还在乎光身子!
不是这么算的。
因为有些羞耻,比死亡更难以承受。
在心理学中,这是根深蒂固、不可逆转的人类本能。
“不对劲。”
林逸突然抬手,拦住两名正准备抬尸的组员,“停下,别动现场。”
众人愣住了,不是已经查完了吗?
林逸语气坚定,“现场有问题。”
赵宏远和游龙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逸身上。
“你们别说话,别干扰我。”
林逸眯起眼,开始逐寸审视尸体。
死亡的时间,大约在3到5小时之间。
这个判断,从皮肤的尸冷程度和眼球状态可推断。
屋内残留的气味中,除了囯安人员和游龙的,还有三个清晰的气息。
死者本人、死者妻子……还有一人。
是谁?
卫生间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如果死者真是自杀,他穿着拖鞋进来,地板上必然留下鞋印。
可现场却没有……
连一点湿痕、拖拽的印记,都被彻底清理。
再看浴缸里的水……水位偏低,勉强算半满。
这还是尸体浸泡后的水位,若没有尸体,水只会更少。
通常情况下,选择浴缸自杀的人会放满水,以缓解割腕后因失血导致的寒冷感。
身体至少要完全没入水中,上半身不外露。
否则那种失温的战栗,常人根本扛不住。
而眼前这具尸体,上半身大半裸露在外,毫无保温可言。
最可疑的是面部,毫无痛苦挣扎的痕迹,嘴微微张开,像是陷入沉睡。
唇色惨白、面色青灰,明显是缺氧。
而皮肤和黏膜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樱桃红。
尤其是胸前肌肉,红得异样……
“怎么会是……”
林逸忽然停顿,眼中闪过震惊。
许久,他低声说道,“一氧化碳中毒!”
一直沉默的赵宏远和游龙,瞬间就懵了。
啥?
一氧化碳中毒?
这家伙不是失血过多死的吗?
两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不解。
林逸扫了他们一眼,几乎要笑出声,在刑侦领域你们真是菜啊!
看着两位一脸茫然的老哥,林逸忽然想起一个笑话。
有一天,一个人去做手术。
医生:加油,李明,不要害怕!
病人:我不叫李明啊。
医生:哦,我叫李明。
病人:……
“一氧化碳中毒致死,最典型的特征是死者的皮肤和口唇,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樱桃红色。”
既然是自己人,林逸干脆顺带科普一下医学常识,“而其他原因导致的死亡,皮肤和口唇通常呈青紫或黑紫色,和这个颜色完全不同。”
“一氧化碳中毒的常见情况,是人处在通风不良或密闭的空间里,点燃了碳火炉。”
“燃烧过程中产生的一氧化碳无法及时排出,逐渐在室内积聚,浓度越来越高。”
“最终引发中毒,甚至致死……”
“明白了。”
赵宏远和游龙同时点头,心里默默感慨:今天又涨见识了。
术业有专攻,他们当然懂。
尽管两人各自站在职业金字塔的顶端,但不代表能在所有领域都称王称霸。
就像让乔布斯去操盘基金,让巴菲特去设计手机。
专业不对口,照样抓瞎。
“可问题是,为什么会是一氧化碳中毒?”
赵宏远脸色一沉,直击要害,“现在谁还用炭火炉?”
“要是真烧过炭,现场不可能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主攻国内特案调查,尸检经验或许不足,但刑侦直觉早已刻进骨子里。
这间屋子,根本不可能出现炭炉这类物件。
如今的日常生活里,炭火炉早已罕见。
哪怕是烧烤,也基本被电烤炉取代。
除非是野外露营,才会带上炭炉烤点东西。
否则,谁会平白无故用炭?
“赵哥,动动脑子啊。”
林逸翻了个白眼,抬手指向厨房,“我猜,他们家用的不是天然气,而是……煤气!”
赵宏远瞳孔一震,瞬间顿悟。
煤气泄漏,燃烧不充分,就会产生大量一氧化碳!
这正是典型的煤气中毒现场!
“尸体没有明显挣扎或搏斗痕迹,面部也没有死后扭曲的表情残留。”
游龙俯身查看尸身,眉头微皱,“难道……真是自杀?”
他出身特种部队,还是常年执行外勤任务的实战型兵王。
对死亡与尸体的认知,远非常人可比。
这类精锐士兵,都接受过系统的尸体解剖训练。
必须熟知人体所有致命弱点,才能在瞬息之间精准制敌、一击毙命。
你说夸张?
特种兵还学这个?
要先搞清楚一件事,军人是做什么的。
不只是保家卫国,必要时,像游龙这样的人。
会被彻底锻造成武器、凶器、杀戮机器。
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战斗,为了杀人!
“说得没错。”
赵宏远附和道,“如果是煤气泄漏,人不可能闻不到味道。”
“若真闻到了,却仍选择割腕。”
“那只能说明……他本来就打算死,是自杀。”
“脑子!脑子!脑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林逸猛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你们赶到现场时,煤气阀是关着的!”
“谁关的?死者吗?”
“他要是真要自杀,一边开煤气一边割腕,还有力气跑去关阀门?”
“有必要关吗?”
“……”
赵宏远和游龙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起一丝尴尬。
我靠,还真是!
煤气阀是谁关的?
原本还想在林逸面前露一手,显摆点老刑侦的经验。
结果,被现实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又在小老弟面前丢脸了。
可你至于这么步步紧逼吗?
是不是太刻意提醒我们……你才是破案核心,我们就是陪衬?
三人走进厨房,重新打开燃气阀。
确认无误,用的确实是煤气!
可新的疑问随即浮现。
如果有人故意打开煤气,想让死者中毒身亡,连割腕都是这个人干的……
那死者为何毫无反抗?
只要有过一丝挣扎、打斗,现场必然留下痕迹。
可现场干净得像没人死过。
更诡异的是,死者脸上那副安详如睡的神情,又作何解释?
这绝不可能是伪装出来的,也根本伪装不了!
“怎么做到的?”
连林逸都一时卡壳,低声自语,“下药?不可能。”
“真走到这一步,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
“尸体里,恐怕什么都查不出来!”
很快,法医抵达现场,尸体被运走进行全面尸检。
结果,竟与林逸的推断惊人吻合。
法医最终结论:自杀身亡,死亡过程中伴随一氧化碳中毒!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林逸心跳猛地一滞,头皮一阵发紧,全身鸡皮疙瘩骤然炸起。
厉害了,这手法……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换作是我,该怎么布置?
林逸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渐渐凝固。
片刻后,他那双仿佛凝滞的双眼微微颤动。
思绪如电流般飞速运转,呼吸也一点点急促起来。
刹那间,一个原本模糊的疑点豁然贯通。
或者说,某个被忽略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如此……”
林逸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是鼻子?”
第二次尸检展开,连死者的病历档案也被调出。
“鼻腔机械性阻塞,导致嗅神经功能异常……完全丧失嗅觉!”
看着易高阳的尸检报告和医疗记录,林逸终于笑了。
“有点意思了。”
……
某酒店商务套房,临时改成案情分析室。
“死者易高阳,不,现在该称为被害人易高阳,是兵工厂的技术岗位员工。”
“主要负责火药调配后的质量检测,说白了,就是验收调配好的火药性能。”
“经调查发现,过去两年多,他多次通过跑腿APP雇佣配送员。”
“利用冷链运输,暗中贩卖子弹,供货对象为嫌疑人古阳德。”
“而后,古阳德再将子弹与枪支搭配,转卖给另一嫌疑人全志伟,进行非法武器交易。”
“据跑腿员供述,每次接货都只去指定地点取件,从未见过易高阳本人,所有交易流程均在跑腿APP上完成。”
“但平台注册信息明确显示,账号使用的正是易高阳的身份资料和手机号。”
“因此可以确认……”
林逸环视在场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易高阳本人或是有人利用她的身份,制造子弹进行贩卖!”
听罢,在场众人的心里齐刷刷暗叹,天风市的兵工厂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