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楚九圆没有猜错的话，他还有一个“了”字没有说出口，楚九圆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楚九圆看着这个伤员刚刚交到自己手上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冷逸明。
长信军的将士们都有这么一块牌子，就像是身份证一样，上面是他们的一些不算详细的个人信息。
楚九圆喊道：“祝飞光！应鹏云！过来抬尸体！”
冷逸明的尸体被抬走了，那块木牌也被一起拿出去了，长信军这里有一个挂木牌的地方，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只要是能找到牌子的，牌子都会挂在这里。
但是，刚刚那些死在城外的，死后连尸体都回不来的将士们，还有那些被烧死的，木牌子早就烧成灰了，他们的木牌子都无法挂在这里了。
楚九圆拿出了一个名册，凡是在伤兵营帐中死去的人，她都会把名字记在名册上。她拿着毛笔，叹了口气，在上面写下：冷逸明。
接下来的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楚九圆手上的这本名册又增加了很多名字。
让楚九圆最痛心的并不是那些真的已经死了的人，而是一些还没死，但是，肯定救不活的人。
因为现在伤员实在是太多了，需要把抢救的时间和人力还有物力都放在救活的几率高的人身上。
所以，那些明明还没有死，但是，肯定救不活的，甚至是能救活的，只是救活的概率不高的人，他们都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
不是楚九圆让他们放弃的，是他们自己放弃的。
他们都是好样的，他们是长信军的标杆，是大历的英雄。
当然了，其中也有一些是楚九圆下令放弃的，虽然治病救人是她作为医者的天职、但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楚九圆只能选择把资源用在更有希望的人身上。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楚九圆又在那本名册上写下了：戚华、赵茂实、拓跋逸行、钱光辉、冉海、公户典、贯丘安宗、刘弘阔、韦毅、张飞航、诸发……
一个个白纸黑字的名字，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在这种乱世，究竟有谁会真正在乎呢？
“郝军医！”有人跑了回来，把一块木牌子给她看了一眼，“我们要把尸体抬出去，木牌也要挂到外面去，您看一眼这个名字。”
楚九圆看到了牌子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旁边白布盖着的尸体。
“段承灿？”楚九圆皱了下眉头，“这不是那个替员外家的儿子参军，只为了给自己家里人换点钱财的那个小伙子吗？”
楚九圆说完，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她看到了段承灿的脸。
段承灿，大历飘刚州人士，家里有父有母，还有一个奶奶，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和妹妹都不满十岁，可以说，他的家庭原本真的很幸福。
但是，后来因为战争爆发，所以，各地都在征兵。飘刚州征兵的时候，征到了段家所在的川士寨。
当时段承灿的哥哥被征兵了，但是，一家只要出一个男丁就行了。所以，段承灿的哥哥段承星被征兵走了之后，段家就不需要再出男丁了。
但是，段家实在是太穷了，段承灿的父亲和母亲体格都不好，以前大哥在家里的时候，还能赚点银子补贴家用。
段承灿自己倒是也会赚银子，但是，大哥征兵走了之后，全家只靠他一个人养着，肯定是养不活的。
就在这个时候，川士寨的萧员外家也被征兵了，因为，整个寨子都得征兵，谁家也逃不掉。
而萧员外家里只有一个儿子，虽然他家里有很多长工，但是，规定是不可以拿长工去顶数。
而当时段承灿就在萧员外家里当长工，而且，因为他年龄和萧员外的儿子萧安顺相仿，天天跟萧安顺待在一起。
所以，负责征兵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萧安顺，哪个是段承灿，所以，萧员外就和段承灿商量，让他替自己的儿子去打仗。
最后，段承灿答应了，因为，萧员外给了段家一大笔钱，并且答应把他的父母接过了颐养天年，还有他的弟弟和妹妹也由萧家出钱，送去了私塾。
就这样，段承灿也来打仗了，他在前线找到了他的哥哥，但是，他的哥哥前段时间已经战死了。
段承灿之前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楚九圆，楚九圆一直觉得命运对段承灿已经很不公平了。但是，如今，段承灿自己也死了，楚九圆是真的心疼这兄弟两个人。
人是不能复生，楚九圆含着眼泪，挥了挥手，让人把尸体抬出去了，她在名册上又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段承灿。
长信军的伤员们都很埋怨楚九圆，因为，他们都觉得是楚九圆失策，才导致了他们遭此一劫。
楚九圆给伤员们治伤的时候，没少受伤员们的白眼。
甚至，有的伤员直接吐了楚九圆一脸唾沫，这个伤员的名字叫井鸿博。
井鸿博吐了楚九圆一脸唾沫之后，对楚九圆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军医，我不用你救我！就是你跟大家说哈杰尔同意和解，我们才没有做防备的，最后才导致死了这么多兄弟的！我的弟弟叫井鸿明，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刚刚亲眼看着他死在了战场上，他的脑袋被突厥军砍了下来，那个突厥军就那么一刀挥过来，我弟弟的脑袋就掉了！姓郝的，这都是你导致的！你就是我们长信军的罪人！我不用你这个罪人救我！你赶紧让他们把我拖出去埋了吧！我不用你救！”
听到井鸿博这么说，楚九圆觉得委屈，但是，她却不觉得气愤。因为，确实是她害了大家，如果不是因为她错误判断了哈杰尔和解的诚意的话，长信军是不会死这么多人的，所以这口唾沫和这番辱骂她。
楚九圆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对井鸿博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承认这件事情确实是我错了。但我该救你还是得救你，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情，你是被浑身着火的突厥兵抱住了，后来那个突厥兵死了，但你留下来了一条命。我必须把丑话提前跟你说明白了，我够呛能救活你，所以你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