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闻劭霖第一次来到别院。
寒意看着颇为惊讶的闻劭霖,一笑,“没想到这处园子,连闻导这个豪门公子见了都会惊叹啊。”
闻劭霖收回目光,“这里,确实不同凡响。”
住惯了王府主院的闻劭霖,忽然见了别院的景致,难免会讶然。
这里太不一样了。
如果用富丽堂皇、雅致脱俗来形容王府主院,那么,这里就该是隐居诗人的桃花源了。
别院依山而建,古朴又清雅,郁郁苍翠掩映着重峦叠嶂的山峰,风绰绰而来,鸟鸣清脆,花香袭人,说话间,隐约可以听到水流。
真是个隐世的好地方。
闻劭霖没有想到,在京都的繁华喧闹里,还有幽静风雅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闻昭是这样的人……”闻劭霖道。
寒意轻声笑了笑,“这里很符合你的审美取向是不是?”
闻劭霖点点头。
“这里是他设计建造的。”寒意道,“那个时候,他初封亲王,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不过,他跟其他的兄弟不一样,他虽有雄心有抱负,却与世无争。他喜欢清静,喜欢山水,所以就花重金买下了这块地方,亲自设计构思,请了百余工匠,花了两年的时间,这里才成为了如今的样子。”
“我想,这里应该成为了他的避风港吧。”
寒意笑得无奈又苦涩,“没有,这里基本建成的时候,他已经深陷风波,再没有心思来到这里休息片刻。”
“就是小说里‘废太子’的案子么?”
她点点头,“是。一直宽厚温和的太子,终究成为了手足兄弟实现野心的牺牲品。他一直敬重爱戴的大哥……就稀里糊涂地惨死狱中。后来,他也受了牵连,被贬到北方戍边去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小说的开头。”
“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京都已经不是过去他熟悉的京都了。兄弟们看似和睦,实则却是各有心思。大厦将倾,他不得不选择一个人追随,可是,这条路也不好走,短短一年,小时候一同长大的兄弟,都牺牲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之中。”
闻劭霖缓缓叹息,“幸好,他是最后赢家。”
“是吗?我看也不是那么幸运。”寒意望着清幽园子,“你知道吗?就在过去的一年里,他还有他要好的两个兄弟,曾经在这里欢聚,三人饮酒畅谈……而现在,一个长埋于地下,一个坐上了至尊高位,剩下的那一个……”寒意看了看闻劭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闻劭霖能明显感觉到故地重游的她的那些复杂沉重的心情。
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最可怕的是,她的那些心情,他似乎能体会一二。
这些日子里,他每晚入睡都会做梦。
梦里的人,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那是从前的闻昭。
他会梦见闻昭曾经的事。
从小的时候被太妃收养,到后来与其他皇子们读书习武,过往种种,他都会梦到。
那梦境真实到,像是亲身经历一样……
他的喜怒,他的悲欢,闻劭霖都感受得到。
有了这样的前提带入,现在寒意所说的这些,他都太能感同身受了。
不过,这些事情,还有情感,他都没有明言。
“看得出,你真的很爱他。”闻劭霖说道。
也许是有意转换话题,也许这就是他心中所想。
“说爱就太……我只是忘不了他。”寒意故作轻快地一笑,“闻昭,大概是我笔下所有男主角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了吧。”
“是,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一个人了。”闻劭霖轻声道。
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那样的一个人,爱她宠她,愿意为了她去赴险,愿意为了她放手天下。
可能是闻昭对她的感情还停留在心里,所以此时此刻的闻劭霖似乎还能隐约地感受到那爱意。
温温热热的,在心头。
“谁知道呢,可能……不会有了吧。”寒意用松快的语气念着伤感的字句。
“带我四周去看看吧。”闻劭霖忽然换了话题。
寒意脸上依旧带着笑,“好。我这就带着园子的主人,去参观一遍。”她玩笑道。
闻劭霖不知道的是,寒意带他来别院一举,其实也是有深意的。
他穿来一段时间了,但是,好像还不是很适应。
所以寒意打算带着他来熟悉瑞王的生活。
去见一见瑞王的产业,去读一读瑞王曾经读过的书,去感受他曾经的困苦和爱恨。
寒意觉得,这样,能让闻劭霖更加深入角色。
他也会慢慢地适应这里,适应新的生活。
相比于研究穿越的奥秘,寒意更担心闻劭霖会受不了这里的日子,最后崩溃。
虽然他现在看上去一切都好,但是寒意知道,闻劭霖是一个不会轻易说出心里话的人。
现实世界的闻劭霖,作为导演,甚至不会在人前评判合作过的演员。
他不会说别人的不好,也不会夸奖别人的好。
但是,你从他行事风格里,也能揣摩出一些道理。
比如,他从不轻易说演员的好坏是非,但如果他不肯跟曾经合作的演员再次共事,那么,那个人的人品和艺德可想而知。
又比如,不论他身边出现怎样严重的事,他都会有条不紊地去应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时时刻刻运筹帷幄,而是从侧面证明,他这个人很藏得住事,也藏得住感情。
这样的性格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他的沉稳内敛给他减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郁结。
寒意很能体会,是因为她曾经也是这样,把所有的事都埋在心底,她曾经天真的以为,这些不需宣之于口的情绪和感情,自己是可以用时间消化掉的。
很可惜的是,她错了。
人的心是脆弱的,是会生病的。
她用了那么多年才从曾经的阴暗深渊走出来,她最懂那种无助的感觉。
所以她不想让闻劭霖也承受那样的痛苦。
尽管他穿来之后,很少说什么烦恼和不满。
但是他的那些口是心非,寒意都知道。
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他。
闻昭的园子,闻昭的书籍,闻昭的朋友们,闻劭霖都可以一一了解和熟悉。
但是闻昭的感情,他是无从感知的。
因为寒意就在闻劭霖和闻昭之间,充当了这个传递感情的媒介。
她想要让他感受闻昭曾经感受过的。
不论悲喜,他都体会一遍,这样才能看得真切悟得透彻。
只有将戏文读得感同身受,演戏才能更真实。
演员与角色融合得越好,就越能够投入心思在故事当中。
寒意希望,闻劭霖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在这个故事。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孤独又彷徨。
……
并不知晓寒意苦心的闻劭霖,没有想那么深刻有复杂的事,他只是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手指的景,听着她讲的故事,渐渐沉迷。
那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那么放松。
好像,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她用温柔轻缓的语调,讲着或豪情或沉郁的过往回忆。
他就是一个安静而想象力丰富的听众,将她口中的词句,幻化成为一幕幕如幻灯片一般交替闪过的画面,在自己的心里,演绎着从前。
夕阳西沉,他们才走了一半的园子。
凌风来,提醒他们必须要返回了,否则,便无法准时去平南王府赴宴。
“走吧,改日,我们再过来便是。”寒意说道。
闻劭霖点点头,“嗯,好。”
两个人上了车,马车继续颠簸着,他们展开了其他的话题。
“你跟林陌的事,打算怎么解决?”闻劭霖发问。
寒意干脆道:“不解决。”
“你之前给我分析人物的时候还说过,林陌虽是配角,却很重要。他是大梁朝最后的一道防线,是大梁抵御外敌的山川险滩,怎么到了这时候,又这么敷衍?”
“他是重要,那也是对于大梁的君主来说的。”寒意低着头,随意地玩着腰间挂着的香囊,“我又不打算当皇帝,去巴结他做什么?闹掰了就掰了呗,反正我也懒得解释。”
哪里是她懒得解释,分明是解释不通……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闻劭霖含笑道。
“那怕什么,只要闻暇待我一如从前,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寒意嘟着嘴,“只是……她夹在中间也有些为难……”
闻劭霖淡淡一笑。
他越来越发现,寒意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说“没事”、“不在乎”、“没关系”,其实心思很细腻很敏感的。
其实也不需他多说,寒意自己也很纠结该如何处理这桩麻烦事了。
所以他也不去再给她添压力。
他低头望着她那双正把玩着香囊的细白的手,微微出神。
她的手小而纤细,白白嫩嫩,指尖染了凤仙花汁,泛着浅浅的粉红色。
看了让人赏心悦目。
不过,吸引他目光的,可不止是那一双漂亮的手,还有她手里的香囊。
绣着海棠花的香囊……
他望着那香囊,有一段记忆汹涌而来。
灯火璀璨的宫宴之夜,树下,他将她锁在怀里,拉扯……亲吻……
他从她的腰间解下了她那绣着海棠花的香囊,然后藏入衣襟占为己有……
……
“闻劭霖?”
他闻言抬头,就撞进了她如清浅湖泊般的眸子里。
他看着她那干净、微亮的眼睛,还有如花瓣娇嫩的红唇,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