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
住院部某病房内。
戴玉之将换好水的花瓶重新放回床头。
“今天怎么样？”
“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啊，你就是太逞能，这下好了吧？”
陈令秋在指导挖掘工作时不慎打滑，加上后腰本就有旧伤，送往医院就紧急做了手术，现在还是恢复期。
她刚做完手术，气色不太好，但还算有精神。
听着好友的数落，她也不生气，就笑笑。
两人搭档工作大半辈子，早习惯对方的碎碎念。
陈令秋起身，摸索着戴上老花镜：“老 毛病了，修养几天就好，你们不用天天过来，挖掘进度怎么样了？今天的汇报我还没有收到。”
即便是在住院，她也不会落下工作。
“唉……你！别乱动了！一天不看汇报能咋滴？地里的东西能跑了？”戴玉之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动作不停。
利落的往陈令秋后腰处塞了个软枕，又调整床体角度。
站在旁边的学生们想笑又不敢，快憋出内伤了。
“清文师兄在路上了，晚点跟您汇报。”
“教授，您今年不带学生真可惜，有个学妹超厉害，才16岁就拿了咱们院的本硕博连读，还没分配导师呢！”
江城大学各专业在全国都能排上名号，但最王牌的要数考古学和文物保护与修护。
每年走出去的人才不计其数。
提到天才学妹，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
“还记得去年鹿城博物馆的线上策展比赛吗？拿第一的就是这个小学妹！去年她还在上高中啊！我一个研究生都被比下去了。”
“小学妹履历好，大一就跟项目，真的超牛，专业能力也强。”
“……我记得陈教授以前有个学生也是大一就跟项目，除了专业课和考试，几乎都在挖掘队待着？”
“那个传奇学姐！”
“她14岁入学，比学妹还早两年……嘶！”
“我还记得她名字，叫虞……虞什么意来着……”
学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戴玉之出声打断：“差不多了，你们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陈教授还怎么休息？”
“哦，是我们疏忽了！”
“那……那我们先回学校了，下次再来探望教授！”
“教授再见。”
“……”
走出病房。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啊？我看陈教授脸色很难看，戴教授也……”
“估计跟陈教授带过的学生有关系吧！”
“别琢磨了，走吧。”
病房内。
戴玉之叹气：“他们就随口闲聊，你也别多想，好好养病吧。”
“我没事。”陈令秋摆摆手，可开口的声音却透着颤抖，本就病态的脸色这会儿更难看，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你……唉！”戴玉之再度叹气。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无解。
陈令秋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的，可上年纪以后，情绪说来就来。
等她反应过来，泪水早已打湿被褥。
“连这些孩子都知道她是天才！可！可她却偏偏浪费了这天赋……不该啊！”
戴玉之：“唉你怎么……先别激动，小心点伤口。”
“你知道当时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找到了人生中更重要的事情，什么事情？爱情……哈哈！我宁愿自己没有教过这样的学生……”
泪水再度顺着脸颊滑落。
叹息声一声接一声。
满是无奈。
虞知意满身泥泞的站在病房门口，却没有敲门进去的勇气。
对不起……老师……
虞知意在心里无数遍忏悔认错。
她真的知道错了，可老师对她失望透顶，不会原谅她了。
这一切都是她活该！
三年前，她在进入重点项目组和贺南瑾之间，选择了后者。
“是护士吗？”
戴玉之地声音从门内传出。
——咯噔！
虞知意心头一惊，扭头就往外跑。
开门的戴玉之只看见地上留下的淡淡的泥土脚印。
虞知意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路。
她闷头一个劲的跑。
——碰！咚！
“额……”
低沉的闷哼声与碰撞声同时响起。
虞知意踉跄的后退两步，捂着额头泪眼婆娑的抬头看人。
跑太快撞到人了。
她顾不上疼痛，赶紧伸手比划。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穿着白大褂。
目测一米八的身高，体态修长。
如果不是拧着眉，恐怕很难从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看出情绪。
虞知意猜测对方看不懂手语，立即摸出本子写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字迹略显潦草，但能看出笔锋。
男人扫了眼，出声：“没事，倒是你看上去不太好。”
【我没事。】
男人始终和她保持一米距离，视线并未看本子，而是盯着她的脸。
探究之色一闪而过。
两秒后，男人淡淡出声：“好的，麻烦借过一下。”
虞知意挡住路了。
她窘迫得脚趾抓地，立即往旁边让开。
男人快步离开。
虞知意的视线刚好能看到他胸口的名牌。
——宋屿白。
虞知意走出医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天！虞小姐你想吓死我吗？！”周洲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箭步就冲到她面前。
【我……】
“你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
“这一身泥又是怎么回事？可不能让闻先生看见，他有洁癖……”
【……】
“算了，先回去吧！”
【……】
虞知意反复抬起的手又反复放下。
她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
医院办公室。
宋屿白正专心写报告。
手边放着部手机，显示通话界面。
“屿白，妈妈给你发的照片你看了没有呀？很漂亮的小姑娘，学历家世各方面都很好，就是说话这方面……但也不影响嘛。”
“你不是专门学过手语吗？交流没问题的。”
“你什么时候休假，把人约出来见见，小姑娘的外公是中医大拿，她也懂一些，你们有共同话题的。”
“妈妈跟你说话听到没有？”
宋屿白敲完最后一个字才拿起手机：“最近忙。”
电话那头的乔远枝被气得不行。
“反正我把话放在这里，我看上这个儿媳妇了，我觉得好，你不追有你后悔的！”
啪嗒，电话挂了。
宋屿白耳根子清净了。
他揉了揉胸口。
脑子里浮现少女楚楚可怜又窘迫自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