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的夜晚,很是安静。
蚊虫鸟兽的声音都细微得不易察觉。
微凉的清风扫过,裹挟着几片残叶,在地上打了个滚。
并肩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夜绯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往人怀里倒。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萧桀给她的感觉,太令人放松了,就总是想靠着,感受那种靠过去的安心。
前两日,众门派有了嫌隙之后,攻打乌蒙山寨就不齐心了。
折损了一批人在机关里,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只见到了,并没有被怎样的俘虏。
最后众人才发现情报有误,魔教聚集在永宁城。
一时间。
永宁城风声鹤唳。
被红林把控,挨家挨户的搜查。
虽然找到了一些痕迹,但魔教早就人去楼空。
趁着他们内部纷争的时候,加深他们的矛盾,并且悄悄转移。
最后什么也没给红林众人留下。
甚至在红林众人之间,有流言说,这次武林门派被灭门的事情,并不是魔教做的。
这是栽赃陷害。
众说纷纭,大家也没办法再集中力量,去对付魔教分舵。
一场围剿。
雷声大雨点小。
什么浪花都没掀起来。
背后的始作俑者,萧桀,则是悠闲的在永宁城喝茶练功。
等赵君闻修养身体。
夜绯这几日精神不太好。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天心不在焉的,跟她说话她也一直在走神。
饭也没吃多少,人都要瘦了。
晚上的时候。
萧桀亲自做了几道甜菜,看着小姑娘吃下去满满一碗饭,才终于放心了些。
饭后。
两人从住处出来,他软磨硬泡的拉着小姑娘散步。
想跟小姑娘谈谈心。
可是。
走了半天。
他也没想好怎么哄人。
几次欲言又止,只好默默的跟在夜绯身边。
许久,才听见夜绯长叹了口气。
“萧桀,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萧桀:?
这从何说起?
虽然这几天他都在关注魔教的事情,没注意到小姑娘都做了什么。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厌弃的话语,着实让他没有想到。
“你有钱有势,认识的人都是一方霸主。报仇还要去找盟友,还要隐藏身份小心翼翼,甚至还要躲避追杀…………”
夜绯说着,低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缓缓地,语气低沉的看着他眼睛说。
“我什么都没有,却将镖局众人绑在我的战车上,会让他们为了我的仇恨,陷入危险。”
这些天。
不。
准确的说。
是在赵君闻为了一甲子内力,吃下伤害身体的药丸的时候。
她看到萧桀那种复杂的神情,好像倒映出了她自己。
利用别人,牺牲别人的时候。
她是不是也一样狠心?
明知道,镖局现在的人,武功低微,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可是她还是为了自己一点点念想,非要困住这些人。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成全那些人的忠心。
这几天。
她看到赵君闻苍白的脸色,她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萧桀本就心思通透敏锐,听她这么一说,瞬间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心里有些无奈的想,她家小姑娘也真是太心软了,这么些小事也要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绯儿,你觉得,我在利用赵君闻,将他当做棋子会随意牺牲?”
他这么直接的问出来,夜绯不好回答,沉默不言。
萧桀叹了口气说,“他穷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现在的内力程度。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这不过是等价交换。”
这世上。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
“至于镖局的人,他们武功不济,你也不想用这种法子伤害他们。可是又怕之后遇到危险,他们会受伤。所以才纠结?”
萧桀自问自答。
“何必纠结这些。你将利害关系告诉他们,若是不愿意留下,他们大可离开。如果他们对镖局忠心耿耿,坚持留下,你便再劝说他们,等你报仇之后他们再回来。”
萧桀伸手放在她头上揉了揉,语气轻柔,“这样还是不肯走,坚持要留下的,大不了你护着一些就是了。就算受伤,牺牲,这也是他们想为镖局,为你爹,为你做的。”
夜绯还是不说话。
她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
这真是个天真幼稚的想法。
可是她执拗的,想要将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萧桀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
好笑刮了下她的鼻子,“难不成,绯儿对自己的功夫没有信心?”
夜绯听他这么说,顿时就不乐意了!
瞪了他一眼,鼓着嘴说,“你想试试本小姐的刀?”
萧桀连连摆手,后退两步抱拳,故意夸张的躬身说,“小生不敢,姑娘恕罪。”
夜绯忍不住抿嘴。
这人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装的了端方公子,做的了决断谋算,还能放得下身段逗笑耍宝。
真不知道。
他怎么能这么讨喜。
“绯儿,虽然说一路上得你罩着我,但是武学之外的事,我也能分担一二的。”萧桀突然认真说。
他注视着夜绯的眼,双眸好像带着光亮一样,深深的吸引着她。
夜绯被他看得失神。
总觉得。
自己好像掉进了沼泽或者是漩涡里了。
陷进去之后。
就有点难以自拔。
夜绯慌乱的眨着眼睛,心脏乱跳失了频率。胡乱的移开眼,又忍不住用余光注意着。
“嗯,我,那个,我觉得你的武功应该也挺厉害的。”
夜绯纯粹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萧桀则是眉眼弯弯,轻柔的笑了起来。
像是被夸奖了的,那种单纯的愉悦。
随后又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苦恼的说,“功法有缺,我其实只能发挥一部分的实力,并不厉害。”
夜绯没想到,他竟然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修炼的功法居然还有缺陷。
难怪需要找人保护他。
她还以为,萧桀很厉害呢!
夜绯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拍着胸口笃定的说,“你放心,我答应保护好你的!现在就算遇见宗师级别的高手,本小姐也不惧!”
萧桀给她顺顺毛,满眼笑意的点头,“嗯,绯儿的刀法,我自是放心的。”
他其实,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那功法,不仅仅是危险。
他本身跟着义父义母,修炼的是最正统的内家心法。
是绝对不会有半点问题的。
可是偏偏,他又同时修炼了魔教传下来的秘法,导致内力混乱。
魔教那秘法本就不完善,容易走火入魔不说,修炼的越高深,越容易出岔子。
还会使人性情大变,甚至会失控变成疯子。
暴戾难控的魔教内力,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好在有纯正的正道心法调和化解。
可两方的力量,是彼此化解,也是彼此冲击。
他好不容易才将其平衡,正在寻找解决之法。
甚至已经找到了一点头绪。
却在这个时候遇上了这么多事。
以至于心神失守,两股力量对冲,受了不轻的内伤。
再之后就是被追杀,遇到了夜绯。
现在他体内的伤虽然没什么大碍。
但是。
如果他要是动用全部力量,那两股力量就会彻底失控。
到时候是疯是傻还是死,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尤其是。
遇见夜绯开始。
他就不想动用更多的力量。
要不是麻烦还没解决,他都想自废一身修为。
才不要哪一天,变成了疯子,到处乱杀人被夜绯看到。
他手臂上的那些伤疤,明明有上好的祛疤膏药,可是他不愿意用。
就是要留着那恐怖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变成疯鬼那样,人憎鬼厌的疯子。
修炼过魔教功法的人。
其实早晚有一天,会变成那个样子。
或许。
这一天可以来晚一点,可以让他来得及,跟他家小姑娘告个别。
最好能给他最后的体面,自己选择怎么死。
萧桀偏头看向略微有了困意的夜绯,嘴角含笑。
这种污人眼的事情。
他家小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就当。
他现在实力不济想要吃软饭,需要被夜绯罩着。
有人保护多好啊!
更何况,保护他的还是个漂亮的姑娘!
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萧桀笑眯眯的看着夜绯,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眼神忽然不正经起来。
夜绯警惕的往旁边蹦了一步。
神色戒备的说,“你要干嘛?”
萧桀狡黠的勾了勾嘴角,忽然气质一变,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病弱的感觉,往夜绯身边靠近。
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
“绯儿姐姐,你说我以后要是武功全废,你会不会嫌弃我没用?”
夜绯:……满头黑线。
这居然,连语气都病弱了起来。
整个人软绵绵的,略微委屈的表情,挂在那张张扬肆意的脸上,居然完全没有冲突。
偏偏,也不显阴柔造作。
不远处屋顶上的不眠:……噗!
什么鬼!
他家主子,脸皮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桀不依不饶,蹙眉拽住了她的衣袖,又问了一遍,“如果,我真的变成这样,你会不会讨厌我?”
夜绯只当他在胡闹。
推开他,笑骂道。
“你够了,三岁半。”
萧桀跟着她笑,“那你是讨厌我?”
夜绯不知怎的。
见到这样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怎么会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