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哥哥,你不高兴?”
夜绯看他都坐在那棵树下半天了。
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似的。
天都黑了。
小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上来的酒水点心,一点儿都没动。
完完整整的搁在那儿。
夜绯只当他是想一个人静静,就在屋子里练功。
等到了天黑,露水都深重了起来,还不见萧桀回来。
推开门。
就看到他还在那里,位置都没挪一下。
夜绯走到他身边坐下。
“萧哥哥在看什么?”
萧桀伸手指着那树下的位置,说,“他,在这儿救了我,杀了疯鬼。”
那年他才没多大。
鬼灵精的,从义父义母家跑出来。
一路上还算有惊无险,混进了魔教。
那个时候的魔教。
比现在混乱,什么人都能进。
防守的十分疏漏。
他仗着自己功夫好,摸清了教主居所之后,就偷偷溜进了这里。
正巧碰上教主在这座小院里练功。
被人当靶子单方面虐了一顿。
现在想想。
那人应该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陪他过招呢。
下手有分寸的很,连轻伤都没弄出来,顶多只能算被弄得灰头土脸。
当时,萧桀还理直气壮的说,“我爹可是你们教主,你敢戏弄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那人什么反应来着?
萧桀有些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笑了?
他对那人的记忆,也仅仅只有这一面。
至于笑容,太过微不可察。
更何况,这种表情出现在那人的脸上,只会让人觉得,是错觉罢了。
后来萧桀就被他关在了这院子里。
任凭他怎么滑头,也没能逃出那人的五指山。
直到有一日。
他遇见了疯鬼。
“难怪他不让人进,原来是藏了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娃。”
疯鬼大笑着,疯疯癫癫的看着萧桀舔了舔舌头。
眼里兴奋失血的冒着红光。
一刀刀的,要将他肢解。
萧桀那时候是怕的。
可又不是很怕。
明明从小到大第一次吃这种苦头,却偏生倔强的咬牙死活不肯喊叫。
拼了命也要挣扎还击。
大概是应了名字里的这个桀字,就是个不会服软求饶的。
更连求救都不愿意。
小孩子的能力,终究是太微弱了。
还没一会儿功夫,他就疼到几乎昏厥。
在昏过去的前一刻。
萧桀看到那人逆光而来,与那天跟他练剑时一样,只不过下手狠厉,快到让人看不清。
眼前一花。
疯鬼的人头就落在了他脚边。
失去意识之前,他感受到自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没看到。
可是跟在那人身后半步的萧白鹭。
清楚的看到。
那人薄唇轻抿,眼里戾气滔天。
“师傅,先带他治伤吧。”小小的萧白鹭轻轻扯了扯那人的衣袖,才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萧白鹭从来没有见过,这人竟也会惊慌失措,紧张小心的抱着那个比他小两岁的孩子上药。
轻手轻脚的给昏睡中的人,撒上伤药,缠上纱布。
疼惜的给他擦干净脸上血迹。
“师傅,这是少主吗?”
“嗯。”
“师傅,属下会永远辅佐少主,保护少主。”
“白鹭,日后……你二人若要相争……”
他话还未说完。
小小的萧白鹭便立刻跪在他身边,指天发誓道,“师傅教养之恩,白鹭不敢忘。不会有那一天的,白鹭发誓,会永远站在少主这边。如有违背,便当受千刀万剐之极刑。”
那人久久没有言语。
回过神来,看到萧白鹭依然身形笔挺的跪在那里。
眉目恬静。
这个孩子一直都是乖巧的。
他忍不住愧疚的叹息,“委屈你了。”
亲子和养子之间,到底是有区别的。
“师傅,白鹭不委屈。师傅对白鹭很好,白鹭很开心。”
小家伙从小就成熟稳重,少有露出这种孩子气的笑容。
即便是冷情如他,也生出几分心疼来。
“魔教少主是你,我会将他送回去,永远不许他踏足魔教半步。”
萧桀清醒过来的时候。
正好听见后面半句。
将他送回去,永远不许他踏足魔教半步!
手臂上的伤痛,远远比不上他听到这句话时的锥心。
他只知道。
自己受伤之后,被那人无情的赶出了魔教。
若不是恰巧义父义母找寻了过来,他恐怕已经遇上恶人身首异处了。
也是那个时候,萧桀才知道,那人是魔教教主。
今天萧白鹭给他安排住处的时候。
他竟然下意识的走到了这里。
这地方和当年一样,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仿佛有人常常居住。
萧白鹭见他神色有异,只当他是那时年幼,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便将从前的事,说与他听。
只是在萧白鹭口中。
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当时老教主党羽,各种针对教主。
为了萧桀的安全,才将他送走,那天疯鬼也是被人故意引过去的。
他们只知道这座院子里,有位对教主十分重要的人。
所以才会对萧桀动手。
他略去了发誓那段,只说教主是为了应付魔教内部的针对,不得已将他赶下山。
萧桀听完之后,坐在这里没什么反应。
只是抬头问了一句,“所以,他也是那个时候,公布了你的存在?”
萧白鹭替他顶下了魔教所有的针对。
所以他离开魔教的时候,才会听说魔教突然多了个少主。
他还以为……
呵。
萧桀真不明白,萧白鹭说的那样云淡风轻。
搞得好像他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似的。
如果说。
从前他觉得魔教教主抛妻弃子,死了也就死了。
他对那人也没什么感情。
可是现在。
有人告诉他,其实教主对他挺好的。
那个世人敬畏的魔教教主,时常会在这颗树下,一坐就是很久。
萧桀坐了一天。
也没弄明白这地方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
“绯儿,你说他坐在这,干什么呢?”
夜绯知道他说的是那位教主。
下午的时候,萧桀跟萧白鹭两人说了什么,他就在这儿坐着了。
歪着头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谁都无法理解教主当时的心境。
在屋里的时候。
夜绯翻到了一块精雕细琢,被摩梭得圆润的小老虎。
她在不远的地方,又看到了一对大一点的小老虎。
看上去像是一家三口。
转了一圈。
又在屋角发现了一堆废料。
那人应该是雕刻了一遍又一遍,才将最后雕刻得最精致的玉石,摆放在了屋子里。
夜绯靠在萧桀身边。
低头想了想说。
“我爹去世的时候,我其实偷偷哭了很久。”
夜绯说完。
萧桀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魔教荒林之后,一片最深的污秽河流的对面。
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后是一片寂静的平原。
寂静却荒芜。
木牌上,一个字都没有。
与那人一样,在人世间仿佛没留下什么痕迹。
“师娘,弟弟来魔教了,他长得跟您很像,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我不小心伤了他,他吐血了。”
萧白鹭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几分歉疚来。
他视教主为父,不允许任何人诋毁。
萧桀脱口而出的怨怼,让萧白鹭没收住怒意,伤了他。
“我给弟弟把脉了,他伤得不轻,不过暂时不会有事。从前手臂上的伤,都好了,也不会影响修炼。”
那天把脉的时候,他就发现。
萧桀的天赋很高。
脉象相冲,虽然十分凶险。
可那也得修为足够高,才会凶险。
就好比浪涛冲击崖壁。
若只是一捧小水花,撞上崖壁也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可若是滔天巨浪,那拍过来,可是要击穿山石,击碎苍天的。
只有修为越高,脉象相冲才会越危险。
而且。
也亏得萧桀处在脉象相冲的时候。
否则,萧白鹭恐怕要看走眼了。
萧桀气息虚弱,刻意隐藏实力的时候,看上去没什么威胁。
可是在脉象相冲的情况下。
萧桀是实力无所遁形。
这修为,都快要追赶上他了。
不过……
比他还是差了一点。
“弟弟很厉害,他跟师傅一样喜欢用剑。若我妹看错,他身上带着的,应当是无垢剑。”
“对了,弟弟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
他轻轻摸了摸木牌。
“师娘,那个女孩跟您当初一样漂亮,像仙人一样。”
世人都说他是公主捡来的。
可事实上。
公主只不过是在逃离和亲的路上,碰到了杀他全家的恶贼。
是师傅跟师娘恰好路过,顺手解决了恶贼,搭救了公主。
还在草垛里,发现了襁褓中的他。
公主觉得小孩子好玩,带回去养了几天。
后来实在不会养孩子,又将他送了回来。
他小时候,一直都是师娘养大的。
“师娘,魔教现在不太平,我好久没来看您了,您别生我气。”
“要是师傅在这儿,肯定会陪您多说会话。”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哄师娘开心,就不多陪师娘了。”
“弟弟我会照顾好的,您放心。”
萧白鹭对着墓碑拜了三拜,转身离开。
荒林之中,他身影萧瑟,却走的干净利落。
转瞬间,就已经离开那片荒林。
在林外略微顿住。
半眯着眼,仰头看向头顶的烈日。
明明艳阳高悬,他周身却寒气逼人,像是裹了三九的霜雪。
又像是……
被这荒林同化了一般。
清清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