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才过去没几天。
可是萧桀却觉得,自己好像好久没和夜绯静静的躺在一起,好好的说两句话了。
“绯儿。“萧桀扭头看向身边的夜绯,手掌轻移,握住了夜绯的手,”我忽然有点害怕。“
夜绯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眼里是同样不安的情绪。
似乎结果就在眼前,可是他们都害怕不是想象的那样。
从心中装有仇恨的那天起,就好像在心口压了块石头,将要卸下时竟也会紧张。
“萧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管他们是谁,也不管要花费多少的力气去寻那仇家,我都要手刃仇人!”
她这一生,从小就幻想出来的美梦,皆因那凶手破灭。
她如何能忍?
“如果不是这劫难,我可以当爹爹一直对我宠爱有加,镖局的兄弟姐妹也都会活的好好的。”
夜绯的话,正是萧桀担忧的地方。
她这丫头,心里全都是镖局,都是报仇。
若真的大仇得报,那她还要靠什么活着?她自己人生的意义,又当如何?
萧桀靠近了些,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绯儿,报仇之后呢,你要如何?”
夜绯被他问的一愣,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会儿。
心里,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顿时空了一块儿。
报仇之后……
夜绯抬眼看着枕边人,嫣然一笑,“我们一起浪迹江湖,好不好?”
萧桀稍稍放心,握着她的手,放在了唇边吻了吻,然后按在心口上说,“嗯,如此便好。”
幸好幸好,让他遇上了绯儿。
否则。
这一生太长,太苦,小姑娘一个人要怎么过。
“怎么办,江南王那厮,要我魔教充公,以后我要养不起你了。”萧桀玩笑的说。
夜绯抽出手,坐起身,挑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压在他的身上说,“本小姐开镖局养你,怎么样?”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那天月下,屋顶上喝酒的小女孩。
明媚张扬的跳下来,抽刀疾舞,不可一世的张狂样。
萧桀大笑,“好,以后绯儿罩着我,我都听绯儿的。”
两人重新躺下,十指交握。
仇恨于他们,早已不是全部了。
子夜时分,残月高悬。
外面草地上的虫子鸣叫个不停,叫屋内的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来。
桌子上躺着的弥勒佛笑脸的面具,被人捏在手里反复的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面具绳子上黑褐色的血迹,早已洗刷不掉。
“爹,我……”
余锦年推门而入,刚要说话,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鬼面具。
不敢置信的惊掉了手中的佩剑。
“叮!”
佩剑落地。
一声脆响,在这寒夜里清晰异常。
余昭被他吓了一跳,仓皇的起身,将面具挡在了身后。
他看着余锦年怒道,“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怎么不敲门,谁教你这么没规矩的!”
余锦年惊恐的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身后的门槛绊倒。
身子一歪,慌乱的扶着地面将佩剑捡起,有些戒备的看着余昭。
余昭被他看得心头火气,一拍桌子道,“还不进来,将门关上!怎么,你爹会伤害你不成?”
余锦年定了定神,神情恍惚的将门关上。
却不敢靠近余昭身边。
他从未见过,余昭的脸上,出现过这样冰冷渗人的表情。
若非有父子血缘这层关系,他甚至不敢相信,余昭这句不会伤他的话。
可是他们是父子。
余昭对他,一直都是细心教养,怎么会伤害他。
这么多年,余昭也是兢兢业业的做着天一门的掌门,武林的盟主。
平日里教他的,也都是仁义道德,武林正统的传承。
怎么会是鬼面人。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爹,这面具,您是从哪来的?”余锦年强笑着问。
自己的儿子,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了。
余昭知道余锦年在看到面具的一瞬间,心里就有了判断,不是他三言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余昭招了招手,“过来坐下,为父,慢慢跟你说。”
自从上次被哄骗关了禁闭之后,余锦年心里就有了戒备,不肯轻易上当。
他背靠着房门,紧紧的握着手中佩剑,“爹,您先说。孩儿,孩儿不敢妄加揣测,只要您说,孩儿自然都是听的。”
余昭是他父亲。
这么些年,余锦年一直敬畏他,只要他说,余锦年自然不敢不听的。
余昭看着他紧张戒备,却又唯唯诺诺的样子,眼神越来越冷,恼怒的一挥衣袖,扬手抽在了他脸上。
“怎么,你还要你爹给你个交代吗!”
余锦年低头跪在了余昭面前,心头茫然的说道,“锦年不敢。”
只是。
他悄悄抬头,就窥见面具上的鲜血。
还有边角的一丝裂痕。
与当日他们遇见的那面具人所戴面具,一模一样。
他爹的武功,他心里清楚。
也只有他爹才会在那时候,放他离去。
否则,当日他们三人,都应该会被杀了灭口吧?
余锦年心里乱成了一团,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从小到大,爹爹一字一字教他背诵的仁义礼智信,此时都仿佛成了个笑话。
可偏偏。
这是他敬畏的父亲。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难怪之前父亲会拦下他,难怪父亲不给江南王他们天一门收藏的全部残卷。
甚至当年……
这么长久以来,他自小在门派内,偶尔听见老人们的闲谈。
更是知道萧宁远当年是何等的风光霁月,所有人都对当年的事情,心头存疑。
更何况,他与姜婉月更是神仙眷侣,门派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算有人对姜婉月有什么想法,可也不见得敢上去和他争。
要是一个人,比旁人厉害一星半点会遭人嫉妒也就罢了。
可若那是神明,比旁人厉害些,大家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比较。
余锦年一瞬间想了许多。
他不是三岁。
不相信什么误会。
可是,他现在倒希望自己相信了。
“爹爹,我只想问,为什么?”
余锦年声音轻不可闻。
余昭的耳力,想听见还是很容易。
“你懂什么!你这是什么眼神?”余昭恼羞成怒的一掌劈碎了桌子。
“父亲!”余锦年膝行上前,仰头看着他敬重了二十几年的人,颤声道,“孩儿,只想问一个缘由。”
“我与萧宁远,自是有夺妻之恨!小师妹姜婉月,原是你师傅许配给我,自小定了婚约的妻子!”
余昭眼中冒着火光,将手中的面具摔在了地上。
说道这一层。
余锦年才算是明白。
为什么,门派里的那些老前辈,一个一个的都消失了。
世人甚至连姜婉月的名讳,都没几人知道。
当然了。
既然有这层关系,他怎么敢,让旁人知道。
那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余昭颓然的坐倒在椅子上,“当年,我只不过是,想逼走他罢了。那样,婉月就能留下。锦年,你要相信爹爹,爹爹从未想过要做出这些事的。”
余锦年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几乎不认识的父亲。
从未想过,可是却做了。
一步错,步步错。
他还要执迷不悟,将这错误进行到底。
余锦年看着地上的那笑脸弥勒佛面具,只觉得心乱如麻。
这时候。
只怕爹爹他是担心吴师叔会泄露什么秘密,要去灭口的吧?
却不想正好被他撞破。
他该怎么做?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余锦年痛苦的闭上了眼,轻声问,“爹爹,不能放过吴师叔吗?”
当年之事既然是因为他爹和萧宁远的私人恩怨,没道理连累了其他师叔们一次,还要再牵连第二次。
余昭起身,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面具,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他绕过余锦年,准备出门。
余锦年这时却猛然反应过来,翻身挡在了门前,佩剑出鞘,横在两人之间。
“怎么,你竟要阻拦我吗?”余昭冷笑问。
余锦年心里一乱,捏了捏剑鞘,不知该如何作答。
缓缓垂下了手臂,放下了剑,身子却没离开。
“锦年自幼秉持宗门规训,不敢对长辈出手。”他说着,微微抬头,“可锦年也不能看着爹爹,残害同门。您若是非要如此,便杀了锦年吧。”
余昭恼怒的道,“你给我让开!”
“不让!”
“小畜生,竟用性命来威胁你爹吗?”
余锦年被他呵斥的一震,垂下头轻声说,“锦年,没有要威胁您。只是,锦年不知道该怎么做,可锦年也不能看着爹爹,被别人问责!”
他闭上眼,滚下一滴泪来,砸在地上。
是非大义与父子亲情之间,他真的抉择不出来。
余昭看着已经长到和他一般高的青年,心里感慨了一番这孩子还算恭顺,手下却毫不犹豫的劈向了余锦年的脖颈。
抱着余锦年飞身离开了屋子。
藏经阁地下密室。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霉味令人掩鼻。
余昭抱着他,将他放在了草塌上,转身启动了机关,将他关在了其中。
离开藏经阁,余昭将弥勒佛面具覆在脸上。
那张和善的笑脸之下,没人知道那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囚牢之中。
吴有根似有所感,稍有动作,便牵动了身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盘膝打坐的松木先生亦是睁开了眼,手中无垢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