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红绡帐里,公子启的眼里透着狠厉。
他说,在被俘前,他就已联络了旧部,手里的势力足以要了齐王的命。
「最迟三日后,齐王便会死在刺客手中。」
公子启扯出一笑,像是在得意。
他死死的抓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重重道:「你该助我。」
「别忘了你是晋国人,你曾是我的女人,我纳的美妾!」
姬丹双肩颤抖地闭上眼,这句话刻在她身上,像是一个刺痛的烙印。
之于我,更是一条不曾愈合的伤痕。
我也还记得,她曾是公子启的宠姬。
当年她决然离我而去,嫁予公子启,时至今日,她可曾后悔?
公子启邂逅姬丹的后日,他便指名道姓,邀我一同宴饮。
马车来送时,姬丹万语千言地叮咛:「阿兄这回可切莫饮太多酒了,免得不胜酒力……」
车行了一段路,我掀开帘子回头看她。
她还是站在原处,与我遥遥相望。
晚宴上既有伶人舞,又有玉液酒,公子喝得微醺,笑容愈发浪荡。
「子臣兄,听说你家中有一妹,尚未婚配。」
公子启的意图昭然若揭,我本该欢喜,可心中一窒,竟生出万分的踌躇。
「是。」只得回答。
「府中正缺一美人给我献酒……」
后来他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我的眉心连着心坎一起拧了起来。
沉默良久,我三拜道:「区区贱民,无福受公子垂青。」
她久久伫立,盼我回家的身影刻在我的脑海中,我还是拒绝了这场婚事。
可这却带给我一场牢狱之灾,回驿馆的当天,马车撞倒了一个流民,人死在了当场,我被关进了牢里。
多亏旧友撒金相助,帮我周旋。
在牢里住了一个月,那流民被判成饿死,我才能出狱。
可我回驿馆寻她,姬丹已经不在了。
再见到她时,是在公子启的夜宴上。
她穿着大红的长裙,从未有过的冶艳。
听人说,她是公子启的新纳的爱妾。
我的心如被刀生生割成两半,寻觅的焦急,失去的惶然,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双眼通红地说了出来:「为何要嫁人?」
姬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阿兄带我来晋京,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她到底是知道了。
时间流转至今,日落时,齐宫里的姬丹依旧在窗前给我写信。
我不知她在写什么,只看出她犹豫再三,还是落了笔。
齐王还是冷眼地旁观她写信,眼里似是平静,却隐藏着不息妒火。
「三日后,寡人要去太庙祭先王。」他提到。
正是公子启的旧部下手刺杀的时刻。
她顿了顿笔,接着淡淡应了一声。
似是并不在意。
等到姬丹沉沉睡下,齐君景将桌上书信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7
三日后,齐王摆驾去宗庙祭祖。
他天还未亮就出了宫,等到午时,宫中忽然慌乱一片,哭声四起。
「齐王崩了!齐王崩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齐王的死询,越传越盛。
公子启听到传言,乐不可支地换了一身崭新的华袍,头顶束冠,意气风发,正大光明地走过宫道,大摇大摆地来到齐王的金殿。
辛丁跪在殿上,媚笑着恭维。
「恭喜大王如愿以偿,夺得大位。」
公子启却一脚将辛丁踢开三尺远,厌恶地唾了他一口。
我心中恍然大悟。
死人牢中的木偶,是辛丁帮公子启掩饰。
可任辛丁再多诚意,都被公子启一脚下去踢得粉碎。
姬丹穿着深红色的宫装,高高的发髻上簪着红花,在殿中等待着他。
公子启对她伸出手,不无得意。
「你不是想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就还是晋国的国君夫人。」
姬丹是曾想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就像她说过的那样。
姬丹成为公子启的宠妾后,我也沐得恩泽,成了公子启的门客。
她脸上笑容越来越少。
可她的衣衫越来越贵气,衬得她的姿容妖冶非常。
终是引起了晋王的注意。
晋王是公子启的父亲,晋国的君王,虽年老体弱,但仍有后宫三千。
在一场刻意谋划的献舞后,姬丹如愿成为晋王的宠妃。
如今的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费尽心思,终是得一机会,能进宫探望她。
「若有机会,我还是想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盼她所有回应。
可珠帘重重之中,却传来她冷冷的声音。
「天下第一的美人,当配天下第一的囯君。」
我仓惶离宫。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可我只是个低贱的商人,我怎么配?
后来,晋王的身体越来越差,眼看活不久了。
晋王下旨,要姬丹便要为自己殉葬。
可我决不会让她死。
若晋王让她死,我就要杀了晋王。
若晋国让她死,我就要灭了晋国。
我可以用我的所有去换。
齐王因晋王将死,出军攻打晋国。
我半生游历晋国,曾呕心沥血,绘制一张晋国的舆图。
我将它献给齐王,条件便是让他立姬丹为后。
有舆图相助,齐王攻打晋国,势如破竹。
齐军攻入晋国的那天,齐王迎美人出宫。
我在城墙上遥遥望着王宫的方向。
提着一壶烈酒,将自己灌得大醉一场,又哭又笑。
她想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就给她。
她该如愿以偿了罢。
「齐王已崩了,你还能依靠给谁?」
公子启诱地她道,他眼里冒着灼灼的光,是色欲。
姬丹不言也不动。
我恨不得拿起金盏将公子启砸得见阎王。
我宁愿她靠齐王,也不愿她靠晋启这个毒辣的小人。
突然,殿外传来惊慌忙乱之声,接着兵戈交替,金铁之声大作。
一人推开殿门,缓步从殿外走入。
「谁说寡人崩了?」
8
齐王没有死。
姬丹写信的时候,在纸上落下几字:「公子启已逃,三日后刺杀……」
齐君景每晚都要检视她写的信,这些字句自然也进了他的眼里。
三日来,他已设好请君入瓮的计策。
金殿之上,齐王挥挥手,不知多少兵卒拿着兵器闯了进来。
将公子启捆了,逼他跪在殿前。
姬丹的猜想,已得以印证。
她所写的每一封信,都没有寄出去,而是到了齐王的手中。
但她已管不了这些。
姬丹抓住公子启的衣领,恨声道:「我阿兄,他在哪里?」
公子启功败垂成,愤怒欲狂。
「你再见不到他……他已经死了啊!」
他说,辛丁曾将他绑在柱上,用火烧过的烙铁印在他身上,让他凄厉地惨叫。
「上一次,绑在这里的人还是左子臣。」
「大王命我好好惩治他,我使尽了解数,到后来,连我都累得动不了手,可大王还是不肯放过他。」
那时公子启的头从乱发中抬起。
「左……子臣?」
「不错……他受了三十六道酷刑,死在了死人牢,尸体被扔到城外,喂了野狗。」
公子启语言伴着狂笑,几乎破碎,可姬丹还是听懂了。
姬丹脸色更加苍白,惨白得就像一张白纸。
猛然,竟呕出一口血来。
「我不信,是你在骗我!」
姬丹一脸凄惶,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她去拉齐君景的衣袂,眼泪一滴滴地滑落,可怜地求证。
「他是去了楚地……你说过的,他去了楚地。」
齐王却移开目光,不言不语。
他命人把公子启压入死人牢,严加看管。
这次公子启再不能逃。
在不久后,公子启会成为一个浑身脏污,捆在铁柱上的人。
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晋国灭后,齐王向六国悬赏,谁能让美人一笑,便赏万两金。
我从晋国故都来到晋国,在王宫中给她造了一座越溪。
看到我的那一刻,姬丹欢喜地笑了。
这一笑,洗尽了我的落魄。
我心血来潮,执起她的手道:「若你不愿在这宫中,我就带你走。」
我以为她后悔了,后悔嫁予公子启,后悔将我抛下。
她眼中迷茫不安,凄切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阿兄,我们又能逃到哪里……」
可我打定了主意,我用了三个月去造越溪。
三月里每天我都与她相见,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我计划周密,算准时机,让她与我离开齐宫。
她还是答应了我,与我一同离开。
可我没等来她。
却等来了齐王的侍卫军,他们将我抓走,打入辛丁的狱里。
在狱中,我受尽了辛丁的毒辣手段。
他将我穿了琵琶骨,刖了双膝,吊在铁柱上。
四肢不能动弹,一动就如裂开般剧痛。
我是被三十六道酷刑一道道磨死的,到最后一道时,辛丁大发慈悲,对我说:「大王令我将你杀死,尸体要处理干净,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了。」
他将我的身体用刀一点一点肢解,用刀削下我的双臂……接着是双脚、膝盖,他有一夜的时间,将我慢慢凌迟。
我死的时候,全身没有一片好肉,切肤之痛,莫过如是。
我死的前一日,曾求齐王让我再见她一面。
话递上去,就再没有音信。
临死前我想,就算我死了,她也不会记得我。
我的尸体成块被送出宫,沾着旧衣扔到了郊野。
死后我成了魂魄,整日游荡在齐宫里。
我一直想问她,你为何还是不愿跟我走?
宁愿骗我,欺我,害我死于非命。
难道真的是被富贵晃花了眼,为了成为尊贵的王后?
可我再没能得到答案。
9
姬丹神不守舍地在齐宫中四处漫步,我远远地跟着她。
也许,她也不知究竟要去往哪里。
漫无目的,也没有归途。
她从晋国的越溪来,曾与我有一个小小的家,可现在晋国没了,家也没了,她又能去哪里?
齐王命侍卫将她抓回,绑到他的面前。
他本是怒火朝天,但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怔了一怔。
「寡人还以为,你要逃。」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她凄然地笑了。
「我若逃了,陛下怕是要将我的腿,再打断一次。」
我竟不知,原来她的腿被打断过吗?
姬丹似是疲倦了。
我在厅前坐着,看着齐王将她抱到榻上,红帐一层层落下,里面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你说,我阿兄在哪里?——晋启说阿兄死了,可他那么坏,我不信。」
是不信我已经死了,还是不愿去信?
亦或是太过心伤,不敢去信?
齐王依然耐心地说着谎言。
「寡人不是和你讲过,你阿兄去了楚地,要到冬日才归。」
「你要说,你不会骗我。」
「寡人不会骗你。」
姬丹这才闭上了双眼,躺在软红床榻里,眼角慢慢滑落了一滴泪。
待齐王离去,我坐在床榻边,静静地望着她。
我可以这样看她一整夜。
也只有我死了之后,才敢能这样大胆地看她的脸。
熟睡之前,姬丹还记挂着我,低低地梦呓。
「阿兄到冬日回来,我可要准备好暖衣给他,他最怕冷了。」
10
如今已是秋末,她数着日子,开始给我缝制冬日的披风。
她盼着冬日来。
想赶在冬来之前做好这件衣裳,几乎废寝忘食,从未有一日懈怠。
这样日日劳心劳力,冬日第一场寒风刮进殿里时,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呕血,病倒了在榻上。
她发起了高热,头上浸出冷汗,梦魇里不停唤我。
「阿兄,不要走……」
「阿兄,是姬丹错了,求你不要怪我……」
我看出她病得很重,厅里急得徘徊了不知第几圈。
太医成排地跪在殿中,一个接一个地施针救治,齐王守在她的榻边,握紧了双手,厉声道:「若是治不好她,你的首级也别要了吧。」
姬丹还是被针扎得醒了,我慌忙扑到床前。
她睁开双目,一眼就望见了我,痴痴地道:「阿兄,你回来看我了么?」
我是已死的魂魄。
难道,是她的命也快要尽了,这才看得见我吗?
我惊得往后飘了一步。
她以为我要走,连忙拉住我的衣袂,拉了一个空。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嫁给了晋启。」
她的声音里带了哽咽,眼泪涌了出来。
「阿兄,你的旧友见利忘义,知道是公子启的手段,怎么肯救你。」
「是姬丹卖了自己的清白,甘为公子的妾,才救了你一命啊。」
她一声声倾诉,眼中泣出了血。
怎会如此?
我的心痛得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我竟还以为, 是公子启贪恋她的美色,她也贪慕公子启的权势。
这日,姬丹昏昏沉沉,似是望见我的身影,说了连番的胡话。
我也从她的话中,连着自己的猜想,拼凑出当年真相。
当年,晋王老衰,公子启正当盛年。
他纳姬丹为妾不久,便想将她献给晋王,让他们过酒肉池林的生活,坏晋王的寿数。
姬丹裹起红妆,艳绝六国,皆因公子启觊觎王位。
她不愿我卷入这场祸事中,在我进宫时,故意说了伤我的话,意在驱我离去。
可我没有走。
晋国灭后,我追到齐国。
那时她是想与我一同离去的,哪怕禁宫深深,此去也许死于半途。
齐王却早一步得知计划,动手将她的腿打断。
她在宫中养了三月,不能下床,因思念我,日日以泪洗面。
我也被关在死人牢,整整关了三个月。
受尽辛丁在我身上施的酷刑,痛不欲生,却又不能死。
我死的前一日,曾托人带话,想见她最后一面。
可她正在给齐君景敬酒。
齐王问她:「有一位故人想再见你一面,你愿去见吗?」
姬丹只能咽下苦水,媚眼为他斟酒。
「妾是大王的,去不去,还不是由大王说了算。」
君王的试探如一把架在颈上的刀刃。
若她的答复不能让他满意,她既保不住自己的命,也保不住我的命。
后来又过了多月,她才敢问起我的下落。
齐王笑着说,你阿兄外出游历,不日方归。
她放下了心。
在宫殿中每日给我写信,她是在想,等我归来,定能再见。
可我早已,被刑死在牢里了啊!
若鬼有泪,我早已泪流满面。
11
她神志昏沉,说了许多话。
人人都以为姬丹精神不稳,看到了幻象。
她的病自此越来越重。
不过多日,就像只剩了一口气吊着,昏迷不醒。
醒时,她总问齐君景:「阿兄回来了吗?……何时才能再来看我?」
「冬天来了,你阿兄也回来了。」齐君景也总哄着她。
「等你病好了,寡人就带你去见他。」
她眼里即将熄灭的光,这才再度亮了起来。
姬丹时常昏昏沉沉地望着窗外,自言自言。
「阿兄,越溪的花开得多艳啊,我们还能再去看一次吗?」
怀着这样的期待,姬丹熬过了一个冬天。
当她终于能下床走动时。
齐王说,要带她去见我。
我已经是孤魂野鬼一条,他又要带她去见谁呢?
姬丹穿起昔日的艳红宫装,眼神因欢喜,亮得像是夜空的星子。
齐王带她,去了墓林。
我呆呆地看着墓碑,碑上刻着「左子臣之墓」。
齐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造出了假坟去骗她。
「怎会如此……」
姬丹怔怔地看着墓碑,眼睛渐渐变得灰暗惨淡。
「左子臣半年前染了重病,死在家里了。」
「寡人怕你伤心,一直未告诉你。」
谎言,他仍在拿谎言骗她。
她死死咬住嘴唇,颤抖着手,似将要委顿在地,可却没有。
声音干涩地道:「我想四处走走。」
如丧了魂魄。
她以为我真的病死了。
直到她无意间听见守墓人的闲言碎言。
「前几日啊,墓林来了几个兵,堆了一个坟头,立了一个碑,可这未曾放棺材的坟算什么,里面又没有尸体。」
12
姬丹逃离了墓林。
我担忧地追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道:「你要去哪里,若是让齐君景找不到你……」
她一路奔出了城,我方知,她是为了寻我的尸体。
公子启曾说过我的下落,他说我的尸体被扔出城外。
她在城外走过许多地方,麦田与荒野,尽管她无数次跌倒在地,衣衫被划破,荆棘割得她遍体鳞伤。
她的脸,被划出一道血口,流出鲜血。
「阿兄,你在哪里……就算是你成了一具尸体,姬丹也要找到你……」姬丹一路唤着我,声音哽咽。
我的尸体被扔掉多日,她又怎能寻到?
我一直跟着她,看她浑身伤痕。
我不想让她再找我,尸体没了便没了,不值得她为我受伤。
我不舍得她受伤。
天色尽暗的时候,她还是拖着身体回城,茫然地走过街市。
路旁有两小儿在玩耍,男孩左手甩着一只碧绿的玉佩,女孩追着他,奶声奶气地叫唤着让她玩。
这玉佩,是我曾多年戴着的。
姬丹认了出来,拦下孩子。
「这玉佩,你们是从何处得来?」
「捡的……我们从城外捡的。」男孩吞吞吐吐地说。
「之前,城外被人扔了一具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这是我从狗牙里抢到的宝贝。」
她买下这枚玉佩,怔怔地看了很久。
最后像丧了魂魄一样,站起身,向远处的齐王宫一步步走去。
她满脸都是泪痕,浸湿了衣襟。
她终于相信,我已经死了。
13
她回宫后,齐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齐君景带着怒色,厉声质问她去了哪里,还将她的肩捏得一片淤青,她却像个木人般,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随我死了。
一连数日,她不吃不喝,也不给齐王任何目光。
齐王的耐心是有限的。
终于有一日,齐君景狰狞地说:「你总想着你那个阿兄,可他已经死了,被寡人处死在了死人牢里!你为何不肯接受寡人,难道寡人还不如你阿兄?」
姬丹抬起头,慢慢地看了他一眼。
眼里,是刻骨的恨意。
我想,她对齐君景无情。
齐王执着于姬丹,也不过是因为,姬丹是他没能征服的女人而已。
她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就像是华丽的物件,精致的花朵,拥有了她,就像戴上了勋章。
所有的宠爱,都是诱惑她的陷井。
她又怎甘心,落入捕猎她的陷井里?
齐君景像是被这恨意慑住了。
回过神来,他的脸沉了下来,彻底变得无情无义,抽离了任何情感。
「寡人的后宫,不收木头一样的女人。」
他再也不看姬丹一眼,对侍者说:「自今日起,将她贬为浣衣的女奴,送去宗庙伺候吧。」
14
宗庙是齐国收留被废宫妃的地方。
她们被遣来宗庙,便再不能婚配,侍奉齐王的故去的列王,了此残生。
姬丹不再穿红色宫装,而是一身粗糙的素服。
每日她都要浆洗他人递来的衣物,做着最卑贱的活计。
这里的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偶有几个眼里还有些活气的,便故意刁难她,让她做最多的活。
甚至,她的饭常被人撒在水渠里。
她就像是木偶一样,无动于衷地将米饭捞起,一口一口地吃完。
若不吃,就没有力气干活了。
我看着她这样,连灵魂都开始一点一点发疼。
「他们这样对你,你不在意?」
姬丹不在意,她甚至没给过那些人一个眼光。
每日夜里,她都会趁着星光摸着我的玉佩发怔,玉料已被她的手磨得光滑一片。
「阿兄,我一定不会让你白死的。」
我知道,她下了危险的决心。
但我只想让她好好地活着,不求她是金玉贵人,只求她饭饱食足,好好活下去。
15
夏至日,齐王依祖制,前往宗庙祭奠。
似是天意如此,祭祀过后,齐王闯入一片花野,再度见到了姬丹。
姬丹穿着一身灼灼艳红的长裙,坐在香气扑鼻的花丛里,正将一束黄花放在鼻间轻嗅。
齐王如鬼使神差地走近,一动也不动,似是怕惊扰这片美好。
当姬丹转过头,看向齐王的那一刻,她露出了天下最美丽的笑容。
比蜜更甜美,比花更灼艳。
她拎着长裙向齐王奔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齐王情不自禁,也抱住了她。
可他不知道,姬丹用最美的笑颜来欺骗他,为的就是让他沉醉在场美好的幻觉里。
祭祖过后,他就将姬丹带回了齐宫,宠爱比之前更盛。
姬丹的笑颜就像珠玉一样璀璨,对他从未有过的逢迎。
她不再是不笑的美人,现在的她,喜哀皆为齐王而生。
齐王为她神魂颠倒,接连三日不下她的床榻,汗水淋漓之时,轻咬她的耳垂,喟叹:「寡人如今,从未有过的欢喜……」
可当承恩过后,她回到宫中,将自己浸入满桶的冰水里。
脸上的笑容消失,逐渐变得哀伤。
她握着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喃语,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心中:「阿兄,我一定不会让你白死的。」
我坐在庭院里,照着寒月,也是一遍又一遍地叹气。
我已经是死人了,不想再拖累她。
我只想让她,安然地活下去,不要那么累。
就算忘了我也好。
当太阳升起,她好像又变成了对齐王倾心相待的姬丹。
不断地盛放着自己,换回齐王的迷恋。
一连数月,姬丹的风头从未如此之盛。
不论是黄金还是珠玉,不论是价值千金的绸缎还是价住连城的异宝,只要是她想要的,齐王都双手奉上。
可她早已看腻了宝物。
终有一日,当齐王再次送来奇珍让她挑选时,她反手拔出了侍卫的短剑。
她笑颜如花。
「大王,美人当配宝剑,方不负美人之名。」
「所言甚是。」众人逢迎道。
于是齐王连夜召来三千工匠,为她煅造出一柄匕首。
这宝物以黄金为柄,玄铁为锋。
匕首出炉之日,齐王不胜欢喜,他亲手将它封入玉匣之中,送给了美人。
美人面带笑意地接过,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离齐王的死期,又近了一步。
16
辛丁被禁足在死人牢。
公子启能逃出死人牢,是辛丁故意为之。
齐王不杀他,却也不给他自由。
今日,死人牢里有了客人。
姬丹穿着深红的华服,在辛丁的引路下步入死牢。
我跟随她飘下了地牢的阶梯,与她一同将墙上的刑具一一看遍。
三十六套刑具,我都曾一一受过,所遭受的疼楚,似是还在昨日。
她眼里的伤怀一闪而逝。
辛丁问她的来意,她转头望向这个小矮人,再次笑眯了眼,说:「我要杀一个人。」
辛丁谄媚地躬着腰。
「那您可是需要寻一副杀人之器?」
「你不问我杀谁?」姬丹仍是笑着。
「我知道您要杀谁。」辛丁连忙道。
「我对您一定有用。」
他背过身,在铁桌上四处摸索,摸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物件,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是了,只有这件暗器才能杀得了他,只要……」
他一定想说,只要姬丹愿给他说情,让他能离开死人牢。
可就在辛丁转身的一瞬间,一柄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抹了他的脖子。
那是齐王所赐的匕首。
辛丁的双眼瞪大,似是不可置信,倒在了地上,血浸染了地面。
「可惜,我不留知道太多的人。」她说。
姬丹拾取了辛丁奉来的暗器,离开了死人牢。
我回头看着辛丁的尸体,他一生卑贱,用尽手段想攀上有实权之人,卖主求荣。
人到最后,也不过是个佞臣。
回到寝宫的时候,齐王已在等着她了。
齐王眼睛变得暗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辛丁死了。」
她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你杀了他。」
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你怎知道?」
齐王漫步走来,伸手提起她的手腕,露出了她手中染血的匕首。
「记住,下次杀人的时候,要藏好凶器。」
原来如此。
17
她杀了辛丁。
后宫未乱,前朝却乱了。
那些大臣未必与辛丁这个酷吏有什么交情,只是不免感到兔死狐悲。
姬丹的盛宠搅得齐王不思朝政,群臣也早就对她心怀不满。
他们一齐上书。
「妖妃惑国,臣等要求,赐死姬丹!」
齐君景顶着压力,不得不将姬丹幽禁在宫中。
他不能去见她,只能从侍卫口中,得知她今日做了什么。
侍卫说,她每日侍弄花草,晒着太阳小憩,日落后便入睡,一连几日都过得十分惬意。
「她有没有提过谁?」齐君景焦燥地用手扣着桌案。
侍卫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
齐君景大怒。
「难道她就没有一丝想念寡人吗?」
最后耐不住的,还是齐君景。
当晚,趁着夜色,齐君景偷偷离了自己的寝宫。
我飘在后面跟踪着,看到他避开守卫,悄悄翻墙进了姬丹的寝宫。
姬丹也知道他来了,素手攀上她的颈项,她笑得妩媚。
齐王亦将她紧紧抱住,似是要刻入骨血。
她蹙起眉头,似是被勒得疼了,语气却更为欢喜。
「大王是在思念妾身吗?」
「思念……」齐王皱起了眉,困惑道。
「只有爱,才会思念。」她微笑,用手抚摸他的胸口。
「你这里……是不是,想妾想得发疼?」
轻风拂过,齐王凝目而视,久久不语。
半晌,我清楚地听到,齐王在唇齿间碾出一句。
「寡人好像,是爱上了你。」
姬丹愣住,然后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咯咯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
我也从未想到,齐王也会动心,无心的君王,也会有爱吗?
齐王宿在了她的宫里,等到夜深了,我方敢入殿去看她一眼。
我飘入红绡帐里,姬丹睁着双眼,竟是一直未睡。
她望着齐王的侧脸。
她支起手肘,素手一点点拂过他的眉目,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低语道:「可我只爱我阿兄,是你杀了他,惩罚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你既说爱我,便与我一同下去找他吧。」
18
前朝的动静还未平息。
齐王今日上朝,宣布了一件大事。
他要立姬丹为王后。
他丢下这一诏令,不容任何人置疑地罢了朝,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封后的典礼十分繁琐。
君王和王后需盛装出行,凤驾龙车,在庆山顶的祭台上参拜天地,由玄鸟授命。
光是封后的冕服,都花了二十颗东珠镶嵌,让三十名织女连夜绣成。
她封后的那日,红毯从王宫铺到了城外。
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
凤凰车中,姬丹头顶着沉重的凤冠,珠玉相映,衬得妆容艳丽。
她从未如此美过。
可姬丹并不在意,她神不守舍,手里不停地摩挲着那枚玉佩,她说:「阿兄,你等等我,姬丹随后就来。」
事已至此,她已决意随我离去,再无转圜余地。
我,会等着她。
19
庆山之顶,云雾缭绕。
礼官手持书简,一字一字念着冗长的祝语,直到念完为止:「……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姬丹与齐王跪在地上,面对天地,再三叩拜后,齐王扶着她立起身,叹道:「这天下,有你与寡人共享。」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齐君景情不自禁地靠近,吻上她的双唇。
他没有发现姬丹眼里的暗芒。
双唇相对的一瞬间,一支小箭从姬丹口中射出,射穿了齐王的喉,从后颈一穿而过!
齐君景睁大了眼。
她从辛丁那里得到的,是一枚可藏于舌下的利器。
「你教过的,杀人要先藏好凶器。」
姬丹在他耳边轻语。
齐王眼里情绪千变万化,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成为了然的凄凉。
他动了动双唇,嘶哑地逼出一句:「你阿兄……他不过是个贱民。」
可他纵使是贵胄又如何,他比不上一个贱民。
姬丹愿与我同死,却不愿与他偕手一生。
她轻轻道:「阿兄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晋王贪恋我是为了美色,公子启夺我是为了地位,你让我做你的爱姬,也不过把我当作战利品罢了。唯独他,他只当我是姬丹。」
可她说这些,齐君景已听不到。
他的尸体重重倒了下去,穿过我的魂魄,滚落下了白玉阶。
下臣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大声四呼。
「齐王遇刺,齐王崩殂了!」
20
他们将姬丹逼至悬崖的边缘。
举起兵器对着她,都唤她为妖女。
她的头冠被打落,一头青丝披头散着。
可姬丹通通不在意。
她看着万丈悬崖,轻轻说:「来世,我们再一起去看越溪吧。」
人总念着旧日,死前想要归乡。
她往前一脚踏空,立时坠入万丈悬崖的云雾中。
「姬丹……」我呼唤她,冲下悬崖向她飘去,想将她捞起,却抓不到她的一缕青丝。
姬丹往下坠落,她看见了我,似悲似喜地笑了。
她伸出手,拽住我的衣袂。
「阿兄,我花了三百个日夜,终于与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