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悦客茶楼。
几名读书人正在喝茶,忽然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
“诸位兄台可知嘉宁关之变?”
几人同时点头,其中一人为他杯中斟满了茶水:
“我等都是听说了,只是所知不详,不如刘兄为我们讲讲?”
“刘兄”见状笑道:
“既如此,那我就说道说道。你们听听就罢,切莫外传。”
“还请刘兄不吝赐教!”几人齐声道。
I刘兄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话说这嘉宁关守将在嘉宁关镇守了几十年,那吐蕃打了几次也没能攻下嘉宁关,于是便暗中派遣了几名美人去了他身旁,每日里吹枕头风,再诱之以高官厚禄。
几年下来,他动摇了。于是,前些日子趁着月黑风高,他夺了城门,将吐蕃大军放了进来。关中士卒死得死,降的降,整个嘉宁关就此落入吐蕃之手!”
这话听得众人都是咬牙切齿,大骂这人卑鄙无耻,数典忘宗。
骂过之后,一人问道:“那朝廷如何应对的?”
“还能如何?凉州还没定呢,江南又不稳。只能派了章大人去和谈,先稳住局势。”刘兄嗤道。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刘兄,你的消息过时了。”
几人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一个华服公子,他姓邱,是他们这群人中家境最好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
“邱兄,快快请坐!”他们连忙迎他坐下,“还请邱兄为我们说道说道。”
邱兄神秘兮兮地道:“章大人已是被陛下叫回去了,你们猜,这新任的使臣是谁?”
众人齐齐摇头。
邱兄吊足胃口这才道:“是明玉公子,贾大人。”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那刘兄道:“贾大人学究天人,才华横溢,想来稳住嘉宁关应当问题不大。”
“稳住?”邱兄冷笑,“谁说要稳住了?”
“啊?这不是出使的目的么?”
“那只是章大人出使的目的,并非贾大人的。”
“那贾大人的是?”
邱兄环视了他们一圈,一字一句地道:“让吐蕃归还嘉宁关。”
“什么?”几人都吃了一惊,“归还嘉宁关?这要给多少好处?朝廷要付出多少代价?”
邱兄冷笑:“你们又错了。陛下没有给贾大人一兵一卒,一银一钱,还令他叫吐蕃无偿归还嘉宁关。如若不然,就要治他的罪!”
啊?
几人大惊,顿时炸开了锅:
“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没有好处,吐蕃凭什么归还嘉宁关?”
“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了,没好处吐蕃也不可能归还的。”
“陛下此举何意?莫非有意要陷贾大人于不义?”
邱兄轻哼:“尔等可曾听过‘借刀杀人’?”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刘兄连忙道:“邱兄慎言!”
这种话哪里是能在公共场合说的,这是要被拉去治罪的。
“尔等看看这个便明了了。”邱兄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
“《明玉新语》!”几人齐齐惊呼,他们又岂能不知它的大名?
“你们看,这是贾大人写的。”邱兄翻开一页。
几人精神一震,连忙向内容看去,但这一看之下,却是都呆住了。这是贾琮写在出发之前的随笔:
“吾蒙天恩浩荡,授此不世之任。虽知前路九死一生,然君命如山,吾万死而不辞!
然,吐蕃虎狼之邦,据雄关如得神兵,岂会因三寸之舌拱手相让?若口舌可替百万雄师,则卫霍之功,岂非笑话?此去,非为说客,实为问寇之祭品也。
吾之死生,微不足道。然,以天子之使,行乞寇之事,此非杀吾,实乃辱国!吾之血,可流;华夏之颜面,不可堕!望吾死后,朝廷能收复雄关,保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篇随笔写得通俗易懂,哪怕不读书的人也能听懂,它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一种视死如归的豪气和热血。尤其是最后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更是击中了他们的心。
“贾大人高义!”他们纷纷失神赞道。
隐约间,他们仿佛看到贾琮义无反顾地只身冲向了枪林刀树,那场面壮烈,英勇。
但随后,这种赞叹便化为了对于赵元的愤怒:
“他竟如此昏庸?当真以为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夺下雄关?”
“这分明是戕害之举!如此贤才却不知珍惜,朝廷焉能不败!”
“贾大人当真冤枉啊!此去必死无疑!”
“借刀杀人,这果然是借刀杀人!就算吐蕃人不杀他,回来朝廷也会杀他!”
……
这样的景象不只是出现在这个茶楼里,更是出现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都为贾琮的忠诚和大义所感动,都为赵元的昏庸和狠毒而气愤。
忠心,勇敢,热血,无畏等一系列光环套在了贾琮的身上,而赵元则是被冠以“昏庸”“无道”“残害忠良”等等头衔。
这一刻,赵元的声望再一次跌落谷底,而贾琮的声望则是更上层楼,变得崇高而又伟岸。
……
两日后。
皇城,养心殿。
砰!
“混账!混账!他安敢如此!”赵元将手中的《明玉新语》砸在地上,勃然大怒。
他本以为这次能将贾琮吃得死死的,可没想到,贾琮竟然用《明玉新语》给了他重重一击。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这件事,他被骂得狗血淋头。
“传朕旨意,将这《明玉新语》列为禁书,往后谁敢再看,再提这《明玉新语》,朕绝不姑息!”赵元厉声道。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本《明玉新语》竟然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让他如此被动。
“遵旨。”魏德连忙应道。
“陛下,几名大学士宫外求见。”有侍卫来报。
“不见不见。就说朕身体不适,一律不见。”赵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自从他让贾琮出使的事传开后,就不断地有人来求见他,让他收回命令,或是改变对于贾琮的要求。他听得烦了,干脆一概不见。
见他如此烦躁,魏德在心里暗自佩服贾琮的这一举动,有了这般的民意支持,哪怕他没能完成出使的任务,只要能活着回来,赵元想要动他都难。
赵元在原地走动了几步,忽然道:“陈老。”
“在。”那名老者,也就是他的贴身护卫躬身道。
“你亲自走一趟嘉宁关。”赵元的目光中满是冷酷,“送贾琮上路。”
他这里“送贾琮上路”并非是要他好好保护贾琮的意思,而是要除掉他。
魏德闻言全身一颤,赵元竟然让从未离开他半步的贴身护卫去杀贾琮!真的有这么恨吗?他好歹是你的女婿,好歹是国家的栋梁!
“遵旨!”老者领命而去。
赵元沉默片刻,忽然向魏德问道:“你可是疑惑朕为何对他恨之入骨?”
“奴才不敢。”魏德连忙摇头,“他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陛下何时收回皆是理所应当。”
赵元冷哼一声:“他话里话外未提朕,可句句都在控诉朕!他如此贬低朕抬高自己,分明已是有了不臣之心。且他走得如此干脆,却又留下这等文章,定是在为他的归来造势。
如此瞧来,他当是有十足的把握活着回来。他归来后必定荣誉满身,而朕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彻底沦为笑柄!这是他的取死之道!”
听到他这话,魏德心头一动,想到了贾琮与自己打的那个赌。这么看起来的话,他的确是有把握回来的。
如果他回来了,赵元想要动他,恐怕是千难万难,倒不如在路上直接动手,不光阻力小很多,而且还可以把锅甩给别人。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连忙表态。
赵元沉吟片刻:“让宋安来见朕。”
不多时,宋安来到。
“这些日子,贾琮可有意动?与废太子余孽可有联络?”赵元向他问道。
宋安心头一动,连忙答道:“回陛下,贾大人并无异动。也暂未发现与废太子一系有联络。”
赵元冷冷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朕问,贾琮可有意动?与废太子余孽可有联络?”
宋安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目光中满是阴冷,他心头顿时明白过来,连忙改口:
“回陛下,他经常会见来历不明之人,微臣也不知那是否废太子余孽。”
对于他这个答复,赵元显得十分满意,他轻哼一声:
“去,将此事查清楚。未免有歹人加害,你带人围住贾府,保护贾家人。另外,未免公主受到牵连,将她带回宫来!”
宋安慌忙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芒。他先给贾琮扣一顶通敌的帽子,然后将贾府控制起来,再将赵玥接入宫中。如此一来,即便贾琮回来,他也有办法将他彻底弄死。
有他的家人在手,量他不敢他不敢造次。而且,这些人可都是贾琮“通敌”的“见证人”,他完全可以通过他们将贾琮治罪。
“贾琮,朕既然能将你捧起来,自然也能让你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