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陈东元屋里,白茸和元安都被熏得皱了皱眉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臊味,夹杂着浓郁的妖气,让人忍不住恶心。
“你们就不会开开窗户透风吗!”白茸捏着鼻子,厌恶的说。
老太婆赶紧去把窗户打开,窗外的冷风吹进来,一下子室内的味道就好闻了不少。“东元身子弱,我们总担心他受了风寒,所以这几日都不敢开窗。”老太婆解释道。
窗户外头射进了光线,陈东元面色蜡黄的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消瘦异常。整个人萎靡不振,没有半点生气。老太婆一看到儿子这样子,又开始哭哭啼啼,连一边上的张老丈也跟着擦眼泪。
“陈公子这样子,已经有多久了?”元安走近了,细细打量着陈东元的眉眼,问道。
张老丈眼角的泪水才揩去,“也就几日。前阵子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没想到这才几日就成了这副模样,真愁人啊。”
白茸也近了前,空气里头有股让她恶心的妖气。这妖气不同于其他的,反倒有些烘臭味。“和尚,你闻到中间的不同了吗?这个味道真让人恶心。”
“没有。”元安诚实的摇摇头,“我只看到空气里头的妖气,闻不到。但是这空气里头的腥臊味倒是闻得真真的。”
“怕是真的惹到了什么女妖。”白茸低声道:“听老太婆说,总是能听到屋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可是近了听就没有了。怕就是在这里头有妖怪。我们不妨在门口守上一守,说不准能有所得。”
元安也点点头。“张老丈,陈老夫人,你二位就先去各自屋里坐着。我和白茸在门口守上一守,看看到底是何方妖邪。”
那张老丈和陈老夫人听他这么说,也依依不舍的去了自己屋子,关紧了房门。
元安和白茸一起静悄悄的走了出去,将房门带上,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你看着我做什么?”白茸摸摸脸蛋,“我脸上有脏吗?”
元安有些局促的移开眼,“非也,此处就只有你我二人,自然要找个地方放目光。”
“你如今也学的这么油腔滑调。”白茸撅着嘴唇,“看了便看了呗,谁让本姑娘长得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元安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你莫要乱说。”
白茸见他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你害羞了?你想看便看呗,你看我我不生气。”
被这姑娘调戏的面红耳赤,元安微微叹了口气,垂下眸子不再理她。
这时候,原本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黄妹,你可终于来了。”
然后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反悔。只是哥哥你如今这么瘦削,奴已经不敢与哥哥多接触,唯恐害了哥哥身子。”
“莫怕,牡丹花下死,我陈东元做鬼也风流。”
接着,就从屋里传来一阵男女欢好的声音,听得元安和白茸面面相觑。
白茸指指房门,“你是男人,这时候我去开门不合适。”
“非礼勿视。”元安叹了口气,一把推开了房门。
只见陈东元原本安静的躺着的床榻上,正伏着一只小猫大小的黄鼠狼,在陈东元身上嗅来嗅去。听到开门的声音,吓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惊恐的看着他们,就想逃跑。
白茸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想逃!”就一把薅住了那黄鼠狼的尾巴,“我说怎么有股难闻的味道,原来是只黄鼠狼。”
那黄鼠狼看自己的尾巴被薅住了,就想回头来咬,却没想到白茸手段比她快,也比她狠辣,另一只手就紧紧拽住了黄鼠狼脖颈上的一块皮,将她拽离了地面,四只脚在空中乱蹬。
而原本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陈东元这会儿突然用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做了起来,一把攥住白茸的手腕,“莫要伤害黄妹。”
白茸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眼神冷冷的剜着陈东元,“拿开你的臭手,否则本姑娘就将她打得形神俱灭。”说着,另一只手里雷电细闪,渐渐就凝聚成了一团雷球。
“莫要伤她。”元安过来,抓住白茸的手腕。“先问问详细,再做定夺也不迟。”
陈东元被白茸的目光吓到了,悻悻然松了手。那被黄蓉拎在手里的黄鼠狼眼睛里头流露着一股悲伤之意,蓄着一丝丝的水雾,正眼巴巴的看着陈东元。
“你为何来害这陈东元?”白茸将黄鼠狼拎到远处,低声叱问,“今日遇到本姑娘和元安,否则这书呆子就要被你害死了。”
那黄鼠狼四脚悬空,两只前脚抱在一起,做了一个类似于人类作揖的动作,讨着饶,“二位,饶我一命啊。我与东元是真心相爱的。那日他去山上砍柴,正好碰到一只鹰隼在天上追我,他就用他的柴担子给我做掩护,让我捡了一条性命。”黄鼠狼声音娇滴滴的,和她贼眉鼠眼的脸一点也不匹配。“后来我就发誓要报恩,化作人形,陪了他一个下午。”
而这边黄鼠狼话还没说完,那头陈东元又迷迷糊糊的昏了过去。黄鼠狼看着陈东元的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
“东元这个年岁,一直都认真读书,从未交往过女子,见我貌美,就和我起了同样的爱慕之心。我们朝朝暮暮相对了很久。”黄鼠狼又轻声道,“后来,我就发现他的身子越来越不行了。也从山里寻了不少补药给他,可都如泥石入海,根本毫无作用。”
“你说,你能化作人形?”白茸皱着眉问。
黄鼠狼点点头,一阵黄烟漂过,地上就跪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但是后脑勺上的发髻正在被白茸捏在手心里。“是可以。不过我道行不深,一身的妖气无法收敛。你们就随东元,叫我一声黄妹吧。”
“你这身妖气,就是他的毒药!”元安一直沉默着,突然开口,“你可以看看这位公子现在是否还有活命的可能,你如此做,就是彻头彻尾的自私,所谓的爱慕,在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那黄妹掩着脸,失声痛哭起来。“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想和他过日子,谁知道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呜呜呜,我从没想过害他,我从未害过人。”
听她哭的哀怮,白茸不禁心软,丢掉了攥在手里的发髻,“行了,别再哭了。如今事情已经成了这幅模样,这陈东元被你吸食了太多精气,你的妖气也入他骨太深,恐怕回天乏力了。”
黄妹满脸是泪,爬到元安面前,扯着元安的僧袍衣摆,“大师,我听婆婆说,您是这一代有名的大师,您一定又法子救东元的。”
元安深深呼出一口气,“也不是不行。小时候我随师父下山帮人除祟也遇到过此类情况,不过都是女妖主动去勾引的男人,所以师尊就将女妖打散,用她的元珠喂给男子,该男子就能恢复生机。你们既是两情相悦,我也不能做这种事情啊。”他叹息着,深邃的琥珀色眸子看着这个黄鼠狼变成的少女,眼眸里都是怜悯。
那少女听这么说,脸上的泪流的更快了。她哽咽着,放掉元安的袍摆,又爬到了陈东元的榻边,深深的看着床上的男子,伸出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陈东元的脸庞。最后,她仿佛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伸手,手指甲暴涨,掏入自己的胸怀,从中取出一颗血淋淋的,泛着黄光的珠子。
这颗元珠因为主人的修行不到家,很小,光华也不似白茸那么强烈,只能看到一丝丝黄光在上头流转。黄妹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下去。她托住陈东元的脑袋,将黄鼠狼元珠喂到了陈东元口中。看着他咽下去,脸上露出一抹凄绝的笑意。
“东元,你看看我,再和我说一句话吧。”黄妹叹息着,眼里噙着泪水,看着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出言哀求。
可是陈东元正在病中,身体虚的厉害,根本听不到这个女子的声音,依旧沉沉的睡着。
“东元他何时能醒?”黄妹身子越发透明,她哀求的看着元安和白茸。
白茸没有说话,元安起身,走到榻边,割破了手指,将指尖血滴在陈东元口中。配合着元珠,陈东元蜡黄的脸色很快恢复了生机。“很快。”
黄妹凄婉的笑了,“可惜我等不及了。这世道,最可怜的就是我这样的妖,为何要爱上人,还是有缘无分的爱着。东元,祝你以后一生顺遂,儿孙满堂吧。”
说着,泪水滴落的瞬间,她又化回本体,变成一只可怜巴巴的黄鼠狼,匍匐在床边,肚皮的绒毛上头洇着鲜血,已经气绝而亡了。
陈东元就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他茫然的看着元安和白茸,又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黄鼠狼。“您二位是何处高人?我屋子里又缘何有这一只黄鼠狼?”
白茸和元安对视一眼,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竟然醒来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忘了。
不过,忘了也好。谁也不知道如果他还记得,还能想起来这一段,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一个死去的妖精难过,总好过两个人都伤心。于是默契的选择了隐瞒。
元安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他是出家人,不方便打诳语。
白茸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黄鼠狼,想了想,“这是你陈家的保家仙。你前阵子被女妖迷了心智,险些被害死。今日我们布下阵,想来捉妖,结果那妖物过于强悍,是这个黄大仙用了毕生修为保了你一命。如果,你还有心的话,就给她立个墓吧,墓碑上就以你的夫人来命名,也算是给她这个孤魂一缕归宿。”
而另一边,陈东元的娘和张老丈听到屋里动静渐渐小了,也壮着胆子推了门进来,正好听到白茸说的这段话。
民间确实有保家仙这一说法,他们毫无障碍的接受了这个。
陈东元的娘问:“那么,女妖是彻底被打死了么?”
白茸点点头,“自然,你看你儿子现在的样子,若是那妖孽不死,你儿子如何能醒。”
一看床上坐着的陈东元,陈老夫人和张老丈都松了口气。陈东元现在不说是容光焕发,也能算得上是身强体壮,脸色比起之前病中,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陈老夫人一下子扑到床上儿子的身上,摸着儿子的发髻,“东元,你这阵子可吓死娘了。你还记得你怎么了吗?”
陈东元皱着眉,回想了半天,“不记得了,只记得去山里,碰到一个绝美的少女崴了脚,我背着她走,后来就什么不记得了。”
“肯定就是那个妖精。”陈老夫人皱着眉,“害人不浅,差点要了我儿的性命。”
不知情的人没反应,跟着一起唾弃妖精。而知情的白茸和元安则闭着嘴唇,不说话。就是这个妖精,用尽了必胜修为和性命,心甘情愿给陈东元续了命。
“张老丈,陈老夫人,此间事了,小僧和白姑娘马上就要离开了,天黑路难行,一会儿不方便回去寺里。”元安叹了口气,不想再看下去。
而陈东元看着地上的黄鼠狼尸体,眼泪不由自主的掉落下来,啪嗒啪嗒的,他控制不住。“我,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看到这个保家仙就忍不住落泪。”
“也许是因为她为你付出生命了吧。”白茸敛着眉眼,叹了口气,“一定要好好安葬她。”
陈老夫人和张老丈起身送他们出门,塞了银子和一些地瓜干什么的给他们,“高僧啊,若不是你们我儿子今日肯定就要被害死了。我老陈家的命都是你们救的,这点东西也是我家里能拿出手的唯一的东西了,请二位笑纳啊。”
元安也没推辞,伸手接过。“陈老夫人,令郎今年受了保家仙保佑,最好能参加今年的考试,说不准你们三元村还能再出一个状元。”说完就和白茸一同走了。
果不其然,几个月以后,陈府张灯结彩,三元村出了第四个状元。而陈家祖坟里,一个陈状元妻子的坟茔上头,正飘着白帆和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