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晚上的,江和胜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炼丹师跑了出去,龙煞古囚月霜轻都不太放心,但这鱼觞的事却不好再拖。
古囚只能再次求上月霜轻。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月霜轻就主动说道:“这里你们也帮不上,去帮我把我徒弟抓回来给我帮忙。”
古囚没有点头,傅子瑜不在,他不能随意离开。
龙煞却没有顾忌,拍拍胸脯说道:“放心,我肯定给毒尊把阿胜抓回来。”
说着掐指算了算位置,便消失在原地。
鱼觞眼神飘忽,站起身朝两人鞠了一躬,“是我多想,我的不是。”
古囚毫不客气道:“你是该把十三夫人的那些话本放放,多出来走动走动。若是往后徐家小姐入了府你还这般模样,可就不妥当了。”
“修罗大人居然知道徐家小姐?”以往他与古囚从未正式见过,没想到古囚还能知道他的未婚妻。
鱼觞惊了。
古囚道:“鱼老见人就说,很难不知。”
鱼酒老来得子,虽然疼惜,但还有几分严厉,倒是这未过门的儿媳宠得过分,只要认识鱼酒的,可能不知他有鱼觞这一子,却绝不会不知他有个姓徐的儿媳。
这事也奇。
“原来如此,”鱼觞还是第一次知道,转而面上又多了几分羞涩,“不过阿宁也爱与十三娘一道,这不必担忧。”
徐家小姐闺名徐芳宁,与鱼觞青梅竹马地长大,这一点却是古囚不知的。
古囚见他一脸羞红,觉得自己多余这一说。
月霜轻没有多言,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抓了他的手开始诊断。
古囚又站了几息,便退了出去,打算到门口守夜。
却看见江和胜就坐在那里。
“阿胜?”
江和胜微微歪了一下头,却没有看过来,“古囚,你也出来了。”
古囚在他身旁坐下,“抱歉,鱼觞冒犯了。”
江和胜出来吹了个风,气顺了许多,虽还是憋得慌,却不愿迁怒古囚,就抿着唇不说话。
隔了半晌,古囚又开了口:“方才你跑出来,龙煞便出去追你了。”
江和胜闷声说道:“我没见他出来。”
江和胜知道自己这样跑出去只会给人添麻烦,于是只出了小屋,便不愿意再往外走。
古囚道:“想来是算了最近的标记,然后直接到那里去了。这儿容易跑的路只有一条,他可能是去那里堵你。”
江和胜轻声哼道:“哪会让他这么简单?”
古囚也轻声哄着,“嗯,他肯定没想到你就在门口。”
江和胜沉吟半晌,偏头问道:“你方才和子瑜哥说鱼觞的父亲曾救过你?”
古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却还是回答道:“嗯,五年前,在西谷岭。”
“西谷岭?”那可是有名的恶人岭……
不过想到古囚对外的身份,便也不觉得奇怪。
江和胜又问:“你去那里,是为了除去岭中的恶人?”
除此之外,江和胜想不出其他可能。
可古囚却摇头否认了。
“是去救我的另一个恩人,不过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既然说来话长,”江和胜顿了顿,“那我今夜便只能晚点歇息了。”
这些事,除了当年的知情者,古囚从未向他人说起过,却也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不过是一些琐碎之事罢了。
于是就着江和胜面上似有似无的笑意,古囚开始娓娓道来。
五年前的事,要说起来却得从十年前说起。
十年前的洛水村,称得上是世外桃源,有花有果有山有树,远离纷争,人人安居乐业。
却突然有一天,这世外桃源进了个外人,还连带着带来了满满一大车的黄金。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一开始,那外人每月举行比试,让村民们组队伍互斗,文斗武斗,然后将他带来的黄金赠与胜利的一方。
村民们被金钱诱惑,从此起早贪黑再不为农活,而是要么手捧诗书,要么手拿铁剑,将下地的活全部塞给了妇孺老小,不管不顾。
说的是等我赢了比试,便带着家里老小出这洛水村,还需这平平无奇的稻米作甚?
可话虽说着,却从未见到他赢过比试。
这个他,正是古囚曾经的爹。
过不久,村子里两极分化十分严重,有的屋子塞不下那么多金子把屋子重新用金子铸了一遍继续装,有的屋子里什么都倒卖了锅里不剩一粒米,只靠着那举行比赛的村外人“好心”救济。
古囚家属于后者。
古囚的爹叫连达,读过几年书,是村里的夫子教的,只算得上认得几个字,却并不自知。
他是参赛上了瘾,开始是谁劝都不听,后来是谁劝就拳脚相向,再后来更是拿了家里的钱去贿赂参赛的人,想少几个对手。
实在是那一盘的黄金太过让人眼红,还偏偏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就这样过了两年,古囚家里已经掏不出一粒米,连达瘦得皮包骨头,却还是跟魔怔了一样。
彼时十二岁的古囚一人锄地种地,奈何放眼望去,地里根本找不到一个人影。
他一个人也实在无能为力,母亲已经病重,也不能带她离开这里……
孤立无援。
洛水村早就乌烟瘴气,除了那座层层筑起的金黄色高楼,其他地方都入不了眼。
至此,却还没有人发觉不对。
也不该说无人发觉,而是清醒的人劝不住便都想尽办法离开了洛水村,留下的只剩下一群失去理智的赌徒。
结局注定的赌徒。
到了第三年的时候,比赛还在继续,不同的只是街上出现了几个恶霸。
那些恶霸就没什么不做的事,而洛水村的村民绝大部分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下了一张皮,根本无法反抗。
恶霸有六人,每天想起来便要杀一人取乐,抢一人作乐,村民无人敢管,一直“好心救济”的村外人也放任不管,他们就这样放肆了半月。
古囚将这些事都看在眼里,无力反抗,只能把自己与娘亲藏得严严实实,谁都找不见。
他自然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想想办法把娘亲送走,可古囚娘亲却不让。
即使洛水村落败,这里却是她的家园,她的一生都在这里。
她重病缠身,村里的大夫早就已经搬离,前两年她是舍不得连达,最后一年却是想离也离不了了。
早知命不久矣,却不想古囚也跟着她一起搭上。
她做了决定。
她请求古囚杀了自己,然后一个人逃出洛水村,永不再回。
古囚说什么也不愿,抱着她母子哭了一宿,决定就这样藏着,一直在这洛水村里。
古囚与娘就藏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这里是古囚儿时与人耍闹时发现的,连村里的都没几个能找得见。
连续几月,只在夜幕降临没了人时悄悄出去觅食,其余时候都躲着,耍着几年前就从家中拿出来的大刀,日子过得怎么也比洛水村安宁。
古囚的娘已命在旦夕,脑子也不清楚了,求着古囚去村里把他爹救出来,古囚不同意,她便一直求,一直求。
古囚无法,只得回了村。
几个月,村里却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多了几处院子,景色幽静美好,围墙也修了半边,像个在修建的园林。
古囚悄悄混了进去,好巧不巧,遇上了那个村外人出来巡街,便迅速躲了起来。
“还有多少村民?”古囚听到那村外人说。
“还有两家。”另一人回道。
“这都三年了,洛水一道就我进度最慢,你要我和殿下怎么交代?”
“主子息怒,这两家也快了,只是时日不对,需得道长重新算过,才可下这杀手。”
村外人不耐烦道:“那还不快去请示?这点事也需要我说?”
另一人诚惶诚恐,“是是,奴才这就去。”
便要退下,又被村外人叫住:“等等。”
“主子。”
“附近的山巡得如何?前几日听道长说还有两只老鼠,还没找到?”
年幼的古囚听得胆战心惊。
“这里山势复杂,西谷岭的几位找了几天,还未找到。”
“加紧些,别睡觉也得给我找出来,男女的处置随道长指示,再晚些殿下带了美人过来了,我们这项上人头也不必要了。”
古囚握紧拳头,咬着牙不发出一声声响,等人走远,就迅速跑回了山洞。
“这娘们也真叫我们兄弟好找。”
古囚抬脚就要跑进去。
“死得也是真快,连另一只老鼠都没问出来。”
古囚顿住脚步,双手冰冷,僵在原地。
山洞里窸窸窣窣,像有人走来走去。
“该你了该你了。”
“她都死了,我不去。”
“那道长是真恶心,我们西谷岭的也没做到这么丧心病狂过,啧啧。”
“行了行了,谁叫我们大哥掉钱眼里了,硬把我们塞过来。我们既然过来了,便要帮大哥把这钱挣了才行。”
“不就是亲一下手吗?你这矫情劲,快点着。”
“你他妈倒是别砍啊!血流了满地谁要亲啊!”
“再不砍血都凝固了,那道长要扣钱的,快点,你没看到左手还给你连着身体吗?再不亲等一下臭了!”
“咱西谷岭就不该接这活,什么鬼仪式,他怎么不自己来?”砍手砍脚砍头,五马分尸,埋在六个地方,这地方还能度假?都快成乱葬岗了!
古囚悄无声息地进去了。
只见六个人围着他的娘亲,而他的娘亲,右手没了,脚没了,头也断了。
那六人见他进来,神情欢喜。
“哟,另一只老鼠送上门来了?”
“那他的手也行吧?我亲他,别杀,我亲他去!”
“亲亲亲,你亲谁亲?他男的,男的全尸,不亲,脑子不好?”
古囚已经疯了,走路摇摇晃晃,口中野兽一般地低吼着,手中大刀自现。
“我艹?这人是修道之人?我看他的刀突然出来了。”
古囚双眼猩红,冲了过去。
后来的一切古囚一概不知,只知道他醒来时,怀中是娘亲缝好的尸身,面前一位身着灰衫的乞丐。
以及周围,是堆成几座山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