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傅子瑜在死亡之地将前半生全部回忆了一遍,但外界却只过短短几个时辰。
而就在几个时辰前,也就是傅子瑜刚刚进入幻境的时候,白行舟被拉入了鸣沙夜城之中。
借炼体已成之名,将进入死阵的白行舟强行唤入鸣沙夜城。
而后,也就是此时,白行舟在自己的身体醒来。
乔就守候在他身旁,一边青虹也在静候。
白行舟已不再是半魔之身,如今的他,已是真正的魔族,再无退路。
继承自傅子瑜的强悍血脉散发着冷意,朝边上的乔袭去。
乔几乎无法反抗地跪倒在地上,面上却没有丝毫慌乱的痕迹。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青虹一脸肃穆地站在原地,只要白行舟想做什么,他就会不顾所有地冲上来与白行舟同归于尽。
白行舟站起身,看着跪倒在地似乎十分脆弱的乔,“你似乎欠了我许多解释,一次一次。”
乔低着头,“时机已到罢了。”
白行舟朝乔走了一步,余光瞥见一抹金色,才发现旁边无名剑正躺在地上。
他已成魔,作为神剑的无名自然不可能再承认他。
白行舟没有多大感受。
是人是神是魔,与他而言,并无太大不同。
白行舟蹲下抓过无名,看着,开口道:“你最好,没有任何戏耍我之事。”
乔笑了笑,道:“可惜,如你所想。”
于白行舟而言,她所做的,除了戏耍,再没有其他意义。
白行舟神情冷漠,沉着声音问道:“不到鸣沙夜城不相见?”
乔轻轻摇头,这点她并没有说谎,“我与王,确实不到鸣沙夜城便不能相见,只是原因并非魔族大灾。”
“是什么?”
“王会更快恢复记忆,而后舍弃魔族,”乔垂着眸,顿了顿,“其实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魔族的一大灾难。”
只是这却是白行舟不在乎的一方,乔没有再说。
傅子瑜舍弃魔族的决心,比乔想象中要大得多。
当初只三言两语就将传承之意丢弃,足见他对魔族的厌弃。
可这不应该。
他是千年前神魔大战唯一幸存的王室之后,是千年前魔主与魔后的亲子。
只有他能统领魔族,独一无二。
乔推算出傅子瑜当初是因为有神族侵入沉眠之地打断了他的修炼,所以才让他不得不逃离,准备藏于世间二十年,等拥有足够的力量时,再重回魔族向神族发起讨伐。
那才是真正的魔族之主。
可后来他先被暗杀后被人类女子养了近十年,就彻彻底底地变了。
他不爱魔族。
他依旧是魔族之主,却不喜魔族甚至心生嫌恶,这样的厌恶甚至激得传承之意生了自己的意识,由此可见一斑。
乔作为魔侍,让傅子瑜重回魔族,是她的职责。
但如果她直接去请,恐怕只会落得跟声形一个下场。
所以,乔才需要资本。
而最合适的选择,显然是来到鸣沙夜城无意将他们唤醒的白行舟。
或许是声形的余意让他来到鸣沙夜城,来到乔的身边,也或许是别的缘由。
但无论是什么,乔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她释放了善意,布下了陷阱。
接下来,每一步都如她所料。
白行舟在时机正好时成了魔,乔几乎可以确定傅子瑜会选择什么。
白行舟用剑鞘勾起乔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入眼的却依旧是那素白的布遮住的双眼,“所以你说的,他想要魔族,也是骗我的?”
乔语气平静,“他以前要,以后也会要。”
如果没有那二十年,傅子瑜早就是魔族的王了。
白行舟补充道:“此时此刻,却并不想要。”
青虹的伞蠢蠢欲动。
乔唤住他,“哥哥,这便是此道结局。”
青虹沙哑着嗓,“我不同意。”
青虹朝白行舟走了一步,杀机再次溢出。
乔抬手,握住无名剑推到一边。
青虹的动作停了下来。
乔又开了口:“若王愿意回来,不就代表他是愿意回来的吗?所以大人说的此时此刻,也该是想的。”
白行舟站起身,冷眼看着她,“只有剥除你的干涉,才能说是他的意愿。”
“大人,我能知古通今,观知未来,但这点小事,这世间自然不会只有我一人能够做到,”乔低下头,“若是王彼时的不愿,就是源于旁人的干涉呢?大人又有何种说法?”
白行舟皱起眉,不知如何回答。
在某一瞬间,他被乔说服了。
沉默持续了许久,白行舟问:“他如今,如何了?”
白行舟确信乔不会做出伤害傅子瑜的事情,但却并不知傅子瑜如今的情况。
乔低着头,“王已重回魔族,在死阵中寻找大人。”
“重回魔族?”
乔点点头,“王已恢复所有记忆,接下来,才是他真正的判断。”
白行舟深深看了乔一眼,转身朝死阵而去。
没有用多久就找到了傅子瑜的踪迹。
与他同行的,还有双眼已成空洞的缘君安在。
白行舟听到了傅子瑜带着陌生笑意的声音,他说:“我记得你。”
安在也在笑,他那仿佛能视物的空洞直视傅子瑜,“我的荣幸,傅尊主。”
“什么傅尊主?”傅子瑜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的模样,“你不是王室第五旁支的安在?该尊我为王才是。”
安在一愣,皱起眉,“你知道?”
傅子瑜笑道:“我虽沉睡,但魔界诸事,都会入我眼中。”
这是魔族最尊贵血脉才拥有的能力,所以傅子瑜就算沉睡了千年,也能对乳胶的魔族了若指掌。
“你……”安在有些慌乱,却很快平静下来,还笑了起来,“差点上了你的大当,你这人虽是名门之主,心思却并不正统。你看与你同行的那些人,又有几个知道你失忆之事?”
惯会装腔作势。
魔族之主,早在千年前神魔大战后便不复存在了。
千年来,魔族都是一盘散沙,而千年后,也不可能会无端出现什么主人。
“失忆之事总不能四处宣扬,”傅子瑜笑了笑,看向安在的双眼,“你这双眼睛是我无心,不过你如今是想如何?再尝尝反噬之苦?”
安在后退了一步,“我记得上次时,你还十分排斥魔族的身份。”
安在是在兰舞公主死去约莫一年后才得知傅子瑜的身份的,不是原本以为的普通仙门弟子,而是即将继承谷主之位的门派传人。
这下可把安在乐坏了。
如此,他也不必去专门对付傅子瑜,傅子瑜自己就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等到时候他再出手,才是真正的报了一箭之仇。
大快人心!
于是便一直拖着,听着傅子瑜越来越少的消息,安在喜不自胜。
直到得知傅子瑜失去记忆。
那怎么能行?
安在不仅想要傅子瑜的性命,他还要傅子瑜带着痛苦死去。
所以才将死亡之地迁移到死阵中,打算趁着傅子瑜恢复记忆崩溃之时将他好生折磨,再送他上路。
一切如此完美,却没想到傅子瑜非但一点崩溃的神情都没有,还在魔气爆发的那一刻突然把他拉入了死阵。
傅子瑜没有回应他的话,转而说道:“你在此处设下阴阳聚魂阵,是因为百年前那位名叫寿福的女子?”
安在听到这人名浑身一震,冲上来揪住傅子瑜的衣领,“你……”
傅子瑜随意地挥开他,“我说了,魔界诸事皆在我眼中,你那事情不小,所以我还记得。”
寿福,是李将军部下一位姓凌副将的遗腹子。
单这么一说,凌寿福身上并没有什么好探究的东西。
若她没有与安在发生什么,傅子瑜绝不会知道这号人物。
但知道了,傅子瑜便再也无法将她忘却。
那是一个貌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
她额间四花叶,似花不是花,柳眉轻带,杏眼低垂,唇间一点红带笑,发上几支金慢摇。
她总穿着红色的内裙橙色的披衫,上有李夫人亲手点缀,美不可言传。
而眼前这缘君安在,在傅子瑜的印象中,就是凌寿福曾经的爱人。
安在眼中的空洞扩大了几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傅子瑜笑了笑,“你果真是放肆。”
安在莫名恐惧。
傅子瑜却转向另一边,看向了悄无声息走近的白行舟,与他对视。
片刻,傅子瑜朝白行舟走去,双手一抬,挂到白行舟脖子上,“行舟。”
白行舟心中慌了慌,犹豫地唤道:“师兄?”
傅子瑜抬高了音调,“师兄?”
白行舟看着他,面上多了一丝笑意,“子瑜。”
傅子瑜面上恢复了笑意,“可有人欺负你了?”
傅子瑜这是明知故问。
就在方才,鸣沙夜城的情形已经全部入了他脑中。
白行舟却不知,认真摇了摇头,“子瑜这边,打算如何处理?”
白行舟一顿,看向安在,又道:“他好像有一点怕你。”
“是吗?”傅子瑜转过头,面上笑意未减,却多了几些冷冽,“我却不这么觉得,他曾经可是想杀了我呢。”
白行舟眼中多了一些冰冷。
傅子瑜捏了捏白行舟的脸,“不过结果如何,你不是看到了?”
白行舟耳根微红。
眼前的师兄,怎么与以往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