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衣队排成了两队,服饰统一,形状却各异。
有的闭上双眼,有的只睁开一只,有的脸上几条疤,有的肤似凝脂,有长发有短发,有一手端盘,有两手空空。
这群人,除了这一身衣服之外,可以说是再没有其他什么相同之处了。
有了之前在双华那里的教训,傅子瑜和月霜轻都更加小心地隐藏气息,视线也没有一直停留在墨衣队身上,所以直到墨衣队走过巨石要拐弯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巨石后还藏着两个人。
而就在墨衣队将将离开之际,傅子瑜和月霜轻的目光却同时锁定了墨衣队中走在最后的那个身影。
那人的正面傅子瑜和月霜轻方才都看过,闭着双眼,脸上有几条符咒似的金色纹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背影与江和胜实在太像了。
月霜轻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虽说机会不大,但万一呢?
傅子瑜按住他拍了两下,“在这等我。”
月霜轻听话地点点头,待在巨石后暗中观察。
那人走在末尾的位置可真是帮了大忙,傅子瑜只需抓住时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往后捞出来。
江和胜被人捞住的时候汗毛都竖起来了,脚一蹬就想要反抗,前面的人却离得远没注意到,口一张就想要大喊,却被后面的人有所察觉先给赌住了。
出师不利。
说好的墨衣队在缘城可以为所欲为呢?
江和胜一口咬上了嘴边的手。
“嘶……”傅子瑜把江和胜捞过来的时候就认出他来了,哪知道刚一放松,手就遭了殃。
江和胜听到熟悉的声音,惊讶地转过头,“子……”
傅子瑜一伸手又把他的嘴捂上了。
这小孩太没有分寸。
要知道前面的人还没走多远,这嗓子要是让江和胜嚎出来了,他们三人下一秒就得被团团围住。
江和胜也意识到了,立即住了口,唇齿间的血腥味却弥漫开来。
这下可就尴尬了。
傅子瑜带着江和胜回到月霜轻身边,方才还十分兴奋的月霜轻如今却连看都不看江和胜一眼。
江和胜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师父,你也来了啊。”
月霜轻把傅子瑜的手抬起来,冷着脸评价道:“你这口牙可真不错。”
江和胜:……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傅子瑜笑着收回了手,掐诀在伤口上覆上薄冰,又把怀中为江和胜准备的令牌拿了出来,递给江和胜说道:“拿着别松手。”
江和胜乖巧点头,“好嘞。”
月霜轻从怀里拿出了布条,和傅子瑜一起撕碎。
三人下一瞬就出现在寿福村。
江和胜呆了呆,然后就双眼发亮地看着手中的令牌,叫道:“这个好神奇,跟龙煞的术法一样!”
而且龙煞还要掐手诀,这个却只要握在手中就可以瞬间移动了。
简直太神奇了!
想学!
江和胜一转头就去找傅子瑜的身影,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界。
这幻境比离开时平稳了几分,看李夫人座下的椅子就可以知晓,至少不再是一碰就塌的样子了。
李夫人就坐在李永丰身边,看到两人带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归来,当即笑道:“恭喜。”
李淑儿也抬着头贺道:“恭喜师尊。”
傅子瑜回了一礼。
江和胜双眼中的惊奇更多了,指着小小只的软萌李淑儿问道:“子瑜哥,你收徒弟啦?”
这才没几天呢,好生突然。
月霜轻正捧着傅子瑜的手看着,闻言一脚踹了过去,“叫师伯,你那儿可还有止血丹?药粉药草也行。”
顾柳云抓他们的时候并不知道江和胜是空间术士,所以江和胜空间里的东西应该还在。
江和胜没心没肺地笑着,抬手就拿出一个小瓶递给了月霜轻,道:“我真不是故意的,还请师父和师伯勿怪。”
月霜轻哼了一声,抢似的拿过瓶子,就开始给傅子瑜上药。
人都已经安全救出,傅子瑜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下,也有了玩笑的心思,朝江和胜道:“没什么,只是我原先以为自己皮糙肉厚,本不该只一口就血肉模糊,阿胜的牙口果真很好。”
江和胜红了脸,左右看了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地方是哪来着?”
傅子瑜回答道:“是寿福村内部。”
江和胜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是在寿福村外被抓,如今却在寿福村里获救。
这么想着,又一愣,转向了月霜轻问道:“师父既然在这,那龙煞呢?是不是也出来了?”
月霜轻在仔细上药,眼睛都没有抬就随口回道:“不在屋里吗?”
江和胜听他这么说就知道龙煞平安无事,“那太好了,顾柳云还说把你们送给了僵尸毒的……”
一旁的李夫人立即打断道:“你们没有遇到龙煞吗?他回了堡垒。”
傅子瑜手一收,“什么?”
月霜轻也抬头道:“他回去做什么?”
李淑儿道:“送师尊姓古的朋友过去的,娘亲把他唤回来之后他说是不小心撕掉了布条,布上新的阵法后就回去了,没有与你们会合吗?”
江和胜一头雾水,“姓古?古囚?”
李淑儿点了点头。
傅子瑜握起拳头,刚包好的伤处又渗出了血。
他该想到的,应该让月霜轻跟着回来看着他。
月霜轻拉了拉傅子瑜的手,“师兄先别急……”
话未落,傅子瑜身后多了一个人,正是龙煞。
龙煞刚现身一抬头就看到了江和胜,目光有些动容。
总算是救出来了。
那样非人的折磨,怎能让江和胜承受?
如今,真是太好了。
江和胜却一眼看到他的双手,原本满脸的笑容瞬间消失,“龙煞,你的手……”
众人的目光落到龙煞的手上。
白色纱布已染成黑红,让纱布内的轮廓更加清晰。
这双手,太瘦了,瘦到了几乎畸形的地步。
江和胜甚至不敢伸手去拆他的纱布查探情况。
月霜轻自然也把他的情况看在眼里,当即严肃道:“阿胜,准备纸笔,搜集药材。”
“好。”江和胜立即执行。
傅子瑜走到一边,朝李夫人弯了弯腰,“不知夫人可有办法直接唤回古大哥?”
李夫人点点头,“自然没有问题。”
傅子瑜松了口气,“劳烦夫人。”
李夫人笑了笑,开始启动阵法。
月霜轻那边很快好了,古囚也应该马上就会回来,虽有波折,但总算结果不坏。
傅子瑜看着龙煞的手问道:“这纱布可要拆了?”
月霜轻一心二用回答道:“那个拆起来不简单,师兄要小心些,别将上面挂着的肉扯下来。”
“我知道了,”傅子瑜把袖子卷起来,举在龙煞面前,“手能举起来吗?还是要找个东西平放着好些?”
龙煞有些受宠若惊,“傅……傅尊主……”
傅子瑜笑道:“这是不相信我?”
龙煞摇了摇头,“不……不是。”
“那?”
龙煞举起了右手,“这样,就好。”
傅子瑜便开始拆他的纱布。
不动手不知道,一动手才知这活的精细。
龙煞的纱布因为凝固的血黏在了一起,撕起来并不简单,还要一边顾及龙煞的伤,更要小心翼翼。
傅子瑜第一次做这种事,眼睛都没眨地弄了几十个数,才从龙煞手上撕下来一个小角。
弄得龙煞都为他着急,若不是他现在的手动一下就痛得更生孩子似的,龙煞就直接上手帮忙了。
龙煞叹了叹,道:“傅尊主,没那么娇贵,您随意就行。”
傅子瑜的手停了停,郑重地点头,“好。”
然后更加谨慎。
龙煞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那边月霜轻和江和胜两人一个写方子一个拿药材,倒没有什么阻碍。
然而另一边,李夫人画阵的手却是一顿,接着就猛咳嗽起来。
“娘亲!”李淑儿唤了一声就上去扶她。
众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了过去。
只见李夫人挨着李淑儿抬了抬手,指着傅子瑜的方向,“来了,小心……”
说着,就昏了过去。
傅子瑜似有所感,伸出手往一个方向挡了过去。
“嗤”一声,是血喷溅出的声音,洒了傅子瑜和龙煞一身。
傅子瑜接住了那把刀,刀从虎口滑下,滑到手腕处,将傅子瑜的手掌分成了两半。
傅子瑜迅速伸出了另一只手,才险险把刀止住,没让自己的右手缺一块,也没让刀砍断龙煞的脖颈。
“噗……”一阵剧痛,龙煞低下头震惊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场众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傅子瑜和龙煞已是浑身浴血。
而在龙煞的身后站着的,是连眼白都成了赤色的古囚。
方才,是他突然出现,举着大刀砍向了龙煞,被傅子瑜拦住后,又一手贯穿了龙煞的胸口。
李夫人只昏迷了片刻,就清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是这一副血腥场面。
李夫人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又一个方案,一个呼吸间,就画了一个不知名的阵将古囚困住,“抱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李夫人要把古囚拉回来,但在那方杀红了眼的古囚却并不想回来,子母阵拉扯,最后李夫人受到了反噬。
最后一刻的时候李夫人还想把古囚再推回堡垒,却已经来不及了。
月霜轻没有听清李夫人的话,他瞪大眼睛,瞳孔收缩,露出了大部分的眼白,直直盯着快要被鲜血浸透的傅子瑜。
古囚就快要从阵中挣脱出来,傅子瑜不顾右手喷涌而出的血,用左手掐手决,帮李夫人稳固阵法。
一边大声唤道:“霜轻,快拦住他。”
不用傅子瑜说,月霜轻已经再次滑开了手臂。
一瞬间,所有人都动弹不得,古囚也慢慢停了下来。
傅子瑜刚松一口气,想伸手止住右手的血,却发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才想起刚才情急之下,连他也忘了封住五感。
江和胜被这情形吓蒙了,终于反应过来想去阻止古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已经动弹不得。
在这屋里,月霜轻成了唯一能动的人。
好在不是敌人。
古囚直直看着前方,慢慢恢复着神智。
月霜轻走到傅子瑜身边,抬起了傅子瑜的手,随意点了两下就止住了血。
可断裂的手掌中颤抖着的血管,却映入了月霜轻的眼中。
傅子瑜道:“不必管我,先看看龙煞。”
傅子瑜已经快要感受不到龙煞的气息了。
若是古囚失手杀了他……
月霜轻似乎没有听见,他垂着眸,身形渐渐长了起来,衣服也跟着胀大,直到越过了傅子瑜的头,月霜轻才停了下来。
傅子瑜看着他,有些茫然。
长大的月霜轻与平日的月霜轻大有不同。柔软的五官变得犹如刀斧刻出,不自觉轻抿的薄唇,下垂的睫毛让人看不清眼中的神色,一抬眼,那只失明的眼睛让月霜轻更显冷漠。
傅子瑜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月霜轻也没有在傅子瑜面前多做停留,他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剑,走到了古囚面前。
古囚已经恢复了神智,面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月霜轻拔出手中剑,直指古囚人中,“伤我师兄者,死。”
那剑,通体漆黑,布满锈迹,但那剑鞘,却是如雪的白色。
李夫人轻声说道:“是埋剑之毒。”
李淑儿无力地看向李夫人。
李夫人接着开口道:“他手里的剑,是雪剑,也是原本月墓寒的本命剑。应该是月墓寒传给了他后,被他种下了此埋剑之毒。”
埋剑之毒,是百年前修仙界明令禁止配置使用的毒药,凡配者用者最后定是众矢之的,不得善终。
剑本有灵,能听主人号令,甚至能为了护住主人用自己的意识战斗。
而埋剑之毒,就是夺去剑中灵为己所用,让剑主永葆青春之毒。
但李夫人看月霜轻的模样,他的目的似乎并不是永葆青春,而是恰恰相反,他想要毁掉雪剑的剑中灵。
月墓寒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竟让他不惜一直保持孩童模样,也要毁了月墓寒本命剑的剑中灵?
月霜轻手起剑落,隔着两人的阵法被破开,动弹不得的古囚暴露在月霜轻眼前。
傅子瑜没什么气力,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却还是一步一步地往月霜轻的方向挪,“霜轻,停下。”
古囚听了月霜轻的话,才看见傅子瑜一身血色,以及虽不再流血伤口却依旧可怖的右手。
古囚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可能放着江和胜不管安静等待,他实在做不到。
所以在他答应回到寿福村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再回去杀遍所有魔族。
即使只是制造混乱,对傅子瑜和月霜轻的行动也不会有坏处。古囚是这么想的。
如果能换江和胜平安,他古囚这条命给了谁都行。
而且为了他的计划,他还告诉过李夫人,三日之内不必将他召回。
可为何这么快?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地上的龙煞……
是他失控后,因为龙煞身上仅有的魔气才……
古囚拼命地把碎片整合在一起,还原方才发生过的事情。
另一边,被月霜轻挡住的地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师父,不要……”
是江和胜的声音。
古囚突然笑了,看着面前的月霜轻,闭上了眼把脖子送了上去,“悉听尊便。”
身后,傅子瑜的手覆上月霜轻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