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张姨……”莫夕的声音细若蚊吟，可她还是拼命地要唤她。
她怕啊。
张姨握紧了她的手，“我在呢，小夕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一定要坚强啊！”
“张姨，我把孩子摔了……它们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不会不会，不会的。”张姨握着她的手，除此以外再也不敢有别的动作。
“不会的小夕，你平日里总是锻炼身体，吃的也很有营养，连医生都说你肚子里的小萝卜和小芋头很健康呢，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可是他们，他们才七个多月，我就把它们给摔了。”莫夕的嘴咧着，神情很难过。
张姨突然就凶她，“不许哭！你要攒着力气！万一一会儿你要生了，你没有力气怎么办？”
果然，莫夕顿时就被吓住了，禁声不敢再哭，只是时不时痛苦地叫着，因为过于疼痛而流出的冷汗也刺激地她全身发凉。
“小夕啊，没事的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张姨说的没错，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可是莫夕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痛苦间，她看到围在她周围的顾客被清走，感受到有人抬起她，将她放到担架上，然后她上了车，然后又下了车。
最后，她被放在一辆可移动病床上，被快速地推进了手术室。
自始至终，没有顾朝的影子。
她曾经进过顾春花的产房，在那个落后的年代里，没有什么先进的技术，生孩子，只能靠母亲自己的意志。
她还依稀记得，顾春花那痛苦的尖叫，还有她那被汗湿透的整张脸，那被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每一个场景都叫人触目惊心。
当时莫夕就觉得，女人生孩子真是件痛苦的事情，但是，又是件极其幸福的事情。
她对顾春花抱着孩子时那温柔的眼神惊艳过，母爱，是天下最美的情感，哪怕一个女人平日里刁钻刻薄，但是一到面对她心爱的孩子跟前，那一刻，凌厉都化作温柔的春水，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就这么孕育出来了。
莫夕选择了顺产。
她不知道老一辈人所说的，顺产的孩子比剖腹产的孩子健康是不是真的。
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既然是生孩子，都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嘛！再痛一点也无妨！
和老天争命和争孩子的时候，只要咬紧了牙关，她就是最大的赢家！
饶是医生经历过那么多长手术，今时今日，见了莫夕，也不由得要评价她一句，好坚强的母亲。
有句话嘛，说过很多次了，也听过很多次了，但是总听不厌的。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三个小时过后，站在手术室外焦急踱步的顾朝收到了一张病危通知书。
孩子月份小，莫夕的身体呢，虽然这几个月有精心在调养，但是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身子骨儿，不可能几个月就养回来。
这次是难产，莫夕的骨盆有些窄，双胎，孩子很健康，它们的体积将会给母亲造成很大的痛苦。
更要命的是，在大时代广场摔得那一跤，孩子的体位有些歪了。
而这种痛苦加之在莫夕的身上呢，就是，生不出来，外加大出血。
“产妇坚决要求要顺产，孩子的体位已经在她的努力下正了回来，但是，产妇现在很虚弱，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越是大难临头，顾朝越要保持冷静，把莫夕从鬼门关里拉出来。
可是他冷静不了。
“不行，她不能有事。”
“可是产妇坚决不同意剖腹产，我们的医生有告诉她现在她的情况很危险，但是她依旧坚持顺产。”
“你们不能听她的，剖腹产，不管孩子怎么样，先留大人，一定要让她活着出来，我不能没有她！”
代替医生出来的护士很为难。
“我求求你了。”
多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啊，除了会向莫夕撒娇低头以外，对外界那么骄傲的顾朝，第一次，对父母以外的人弯了腰。
最标准最深沉的四十五度，顾朝将他的姿态放到最卑微。
“我求求你们，救救她，那么多那么多日子都过来了，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就让我失去她！”
“如果这次没了孩子，产妇有极大的可能会终生不育。”
“只要她能活着，我真的，求求你。”
手术中的灯就这么灭了。
叮的一声，让人猝不及防。
顾朝的眼睛陡然瞪大。
医生摘下口罩，从里面出来。
“这位是，产妇的家属吗？”
顾朝没有回答，现实是，他根本给不了回答。
他已经空白了。
护士很了解他的心情，转过身对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啊，是这样，产妇生了，两个男孩，因为是早产儿，身体有些虚弱，不过并没有什么大碍，现在医院里观察几天，之后好好照顾就行了。”
“产妇呢，”医生顿了顿。
这一顿，差点让顾朝的心也停掉。
他保持着四十五度鞠躬的姿势，垂下的发丝盖住了他湿漉漉的眼眶。
就在刚才，啪嗒啪嗒，眼泪又掉了几滴。
莫夕曾说，顾朝被努人抓走的日子里，她食不能安寝不能眠，每天都像是悬在刀刃上的日子。
冰凉刺骨，灰暗而绝望。
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就是那一道被齐兵同意的计策。
让她的自不量力，去拯救身在龙潭虎穴的他。
那种感觉，那时的顾朝自己并没有体会过。
但是现在，他一分不少的体会到了。
那种，已经窒息地，深深的绝望。
“产妇，”医生想了好一会儿措辞。
“产妇，很坚强，两个孩子，都是顺产，生的很及时，孩子很好，而产妇呢，虽然身体非常虚弱，尚在危险中，不过，我相信，她会好起来的。”
扑通。
面前的男人应声跪地。
他的头深深抵在产房的墙边，也许是对着房内莫夕的方向。
不过短短半分钟，地板湿了大块。
莫夕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腰上还勒着束腹带。
左手镇痛，右手输液，鼻孔输氧，那里还插了闹尿管。
她一向是最怕身上有插什么医用管子的，往往吓得她不敢动。
那种感觉，简直很像木乃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