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拉卜楞寺
俞敏洪2026-07-24 16:423,690

夏河是一个古城。早在西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汉朝就在这里设置了白石县。这个地方也是一个战略要地,是各朝代藏羌和中原王朝不断争夺的区域。区域的掌控权有的时候在中原王朝手中,有的时候在吐蕃手中。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拉卜楞寺在这里建成。清廷遂在这里设立了拉卜楞分府。1928年,当时的甘肃省政府以大夏河横贯县境,县城濒河,取名为“夏河县”。该名称在1949年后又改了一次,但后来还是恢复了夏河县的名称。

唐朝的时候,著名的哥舒翰曾经到过这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写的就是哥舒翰在这一带戍守边疆,胡人不敢来犯的事情。哥舒翰为唐朝名将,一身戎马倥偬,但结局并不好。安史之乱时,哥舒翰守卫潼关,想通过坚守不战争取主动,无奈唐玄宗不断催促其主动出战,最后哥舒翰流泪走出潼关,和叛军作战,大败被俘,还投降了叛军,最后却还是被叛军处死,也算是英雄末路。

诗中提到的临洮,就在夏河县的北边。现在在夏河,还有一座八角城遗址,是一座军事堡垒型的建筑遗址,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这里也是南线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商队到达兰州后,南下经临洮到夏河,再一路南下到达青海进入西藏。与此同时,藏族人民也不断北上,逐渐占据了整个甘南大草原。到今天为止,所有夏河、碌曲、玛曲等地的人口,依然80%以上都是藏族人口。

本来夏河也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这一切都因为拉卜楞寺而改变了。今天,我要带大家去看一看拉卜楞寺。

住宿的宾馆就坐落在大夏河边上。我昨晚就听到了湍急的水流声,今天一早起来先散步走到大夏河边去看一看。

大夏河,起源于夏河地区靠近青海的高山地带,自西南一路流下,经过夏河城,也养育了夏河人,然后再一路向东北奔流,流经临夏,在刘家峡水库注入黄河。正是这样一条条充满生命力的河流,养育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意志,滋润了中华民族博大深厚的多民族文明。

当地的张县长听说我到了夏河,专程过来和我吃早餐。他的名字像个汉族的名字,实际上他是藏族人。藏族人用汉族名字的人很多,也属于一种文化融合吧。他来宾馆,没有让同事先来预订早餐包间,于是和我一起拿完餐食后,到处找桌子,最后和酒店的客人坐在一起吃饭。他气质儒雅,谦逊温和,我们边吃边聊了很多夏河的事情,愉快地结束了早餐。

早餐后,我们一起出发去拉卜楞寺。大夏河奔流而下,河的对岸是拉卜楞寺区域,这边是公路和山脉。张县长带我去了这边的一个山坡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拉卜楞寺的全景。平台不算高,也就上升了五十米不到,但站在这里就能够把拉卜楞寺整个区域一览无余。平台谁都可以上来,但最近游人不多,我们几乎独享了空间。

在平台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贡唐宝塔。那五层高的金色宝塔,几乎成了拉卜楞寺的最佳象征。放眼望去,更远的地方是大经堂佛殿区域,由十几座红墙金顶的寺庙建筑组成。这是拉卜楞寺真正的核心地带,是1709年最初建寺的时候就有的建筑。自1709年以来,随着甘南地区来拉卜楞寺朝拜的信众越来越多,僧尼开始增加,寺庙建筑也不断增多。除了寺庙,还要有供大量僧尼住的地方,僧舍开始不断围着寺庙延伸,最后形成了一座寺庙和僧舍结合的宗教小镇。

在任何领域,不管是什么团体,其组织结构是长远发展的最高保障。拉卜楞寺从一开始,就建立了非常完善的宗教体制。其中最核心的是闻思学院,以显宗为主,着重研习印度佛学家所著的五部大论。这也是一世嘉木样研究最精深的佛典。这六大学院,承担了大量培训佛学人才的工作,学院的弟子遍及天下。但要在学院修得正果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佛学经典浩如烟海,常常需要一生的努力和精进。

除此之外,拉卜楞寺还是第一家实行连锁管理的寺庙。随着时间的推移,拉卜楞寺在今甘肃、青海、内蒙古等地的分寺庙或者子寺庙达到一百多家。拉卜楞寺给这些寺庙的僧尼、管理者进行培训,并将佛学成果和人才进行输出。通过这些分寺庙的运作,拉卜楞寺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1949年之后,拉卜楞寺在特殊年代遭到了破坏。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党的民族宗教政策开始落实。1980年,拉卜楞寺院重新开放,国家拨款对原有的经堂、佛殿做了维修,恢复了拉卜楞寺在藏传宗教中的地位。今天的拉卜楞寺,部分恢复了昔日的辉煌。同时作为甘南地区最著名的旅游景点,政府在不断改善拉卜楞寺区域的整体环境,已经比较完善地把宗教活动和旅游项目结合了起来。

拉卜楞寺背靠着一座环状的山,像臂弯一样拥抱着寺庙群。由于远看山形像一只卧着的大象,所以叫卧象山。寺庙群的前面,是奔流而过的大夏河,为整个拉卜楞寺提供源源不断的水源。对面又是一抹青山,青山的一道斜坡,就是每年正月十五晒大佛的地方。那是一个巨大的仪式,成千上万的信众,看着神圣的大佛从山坡上一直展现到山脚,大家一起顶礼膜拜。

从这边山坡走向拉卜楞寺,有一座桥相连。游客的汽车一般不让过桥,大家都必须走过去。桥下是激荡的夏河水,迎面而来的是各种寺庙建筑。走进拉卜楞寺,就像走进了寺庙建筑博物馆。建筑主要分为佛殿、佛塔和僧舍。佛殿一般都高大庄严,墙体以深红色为主,屋顶以金色为主。一般僧众住的院子,看上去就像甘肃地区普通的民居四合院,木门泥墙,一个院子里会住好几个僧众。其中一些院子则是白墙,门头和围墙比较高大,表明院子里的主人身份非同寻常。

走进寺庙区,我们先去了贡唐宝塔。宝塔前面有一些藏族同胞在磕长头,这些藏族同胞很多都是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只是内心的虔诚。宝塔在特殊年代被毁,后来重建。

从宝塔出来,我们走过转经筒走廊。我虔诚地从第一个转到了最后一个,为自己和亲人朋友祈福。然后我们沿着街道走向大经堂。拉卜楞寺的街道曾经是泥土路,后来政府出资全部修建成了石板路。街道两边是僧舍和寺庙。游人不算太多,偶尔有个僧人穿着红色的僧袍从我们身边飘过,透露出一种脱离红尘的飘逸。

大经堂是拉卜楞寺的主要建筑,该建筑曾经在1985年的一场大火中被彻底毁灭。现在的建筑是根据原样复建的。大火中很多珍贵文物都被付之一炬,化为灰烬。据说有几座佛像在大火中被保留了下来,被人们看作是某种神迹。

一位叫加嘉加措的僧人带着我们进入大经堂参观,并给我们逐一讲解。加措的汉语相当流畅,表达清晰生动,让我对他立刻刮目相看。我问他身世,他说他在舟曲长大,那个地方汉族人多,他从小也讲汉语,上学用的也是汉语。但他不喜欢学习,高中没上就辍学了。后来来到了拉卜楞寺,得到了高僧的指点,就此安下心来研究佛经佛法,现在每日精进,体会愈深。我看他穿着深红色僧袍,满脸平静快乐的样子,觉得他确实已经有了灵性的气质了。

大经堂参观结束后,我们沿着街道走向僧舍区,很多僧人都住在这里。僧舍好像是要僧人自己出钱修建的,一般一个院子住好几个僧人。我们要去拜访的是一位得道高僧,后来我知道他叫贡曲加措上师,翻译为汉语叫宝海上师。在拉卜楞寺,有无数的僧人、居士,包括民间各色人士等来学习佛法,因此拉卜楞寺的上师,不仅仅自己修行,还要花很多时间在和来学习的人切磋佛法上。我们去拜访贡曲加措上师,是因为陪同的朋友中有一位是他的弟子。

我们走进一个干净整洁的四合院,院子里花草繁盛,整洁美观。进入正房,是摆放得很整齐的矮桌,地上铺着地毯,可以供大家席地而坐。右手厢房就是上师打坐会客的炕床。我们入座后,上师过来和我们一一问候,然后在炕床上结跏趺坐,开始和我们聊天。但他只会简单的几句汉语,所以有一个弟子坐在一边给他当翻译。这个弟子一看就相当聪慧,翻译解释起来对答如流。后来才知道,他叫尕藏多杰,是从西北民族大学毕业的,而且是学士和硕士连读,学的是历史文献研究。他毕业时以笔试和面试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公务员。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贡曲加措上师,上师的一番开悟,让他从此一心一意皈依了佛法,投奔到上师的麾下,一心向佛,再无悔意,改名为佛光比丘。佛光比丘带着一份平静,和我交流他的精进历程,没有任何情绪波澜,能够感觉到他确实是一心礼佛,没有任何功名利禄在背后作祟。

在佛光比丘的翻译下,我和贡曲加措上师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对话交流,内容涉及个人的成长历程、对于佛法的理解,以及对于生命的感悟。上师不紧不慢地和我聊天,佛光比丘在旁边翻译和解释,空气中满是安详的味道。

1980年,上师在十四岁的时候来到了拉卜楞寺,此前他在草原上放牧,来到拉卜楞寺后就一直学习修行,转眼四十年过去了,佛法浩瀚无边,到今天他还在每日精进研读。我问他四十年间有没有后悔的时候,他说迷惑的时候有,但后悔从来没有。一入法门,此身便献给了佛的事业。

上师带着几个弟子,一起住在这个四合院里。追随他学习的弟子全国各地都有,他有时候也会到其他地方去说法。上师招待我们喝了奶茶、吃了午饭,送了我一幅他已经挂在墙上很久的绿度母唐卡,并让我一起跟他念了《四皈依经》《释迦牟尼咒》《绿度母心咒》等。上师说一句,我跟着念一句,我完全不知道内容是什么意思,但内心好像微风吹过,平静如水。

从上师的院子出来,我们沿着街道在拉卜楞寺的小镇上穿行。街道上偶尔有一两个僧人,穿着深红色的僧袍走过,和两边土灰色的墙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街道的悠长,僧人的飘逸,构成了一幅完美的图画,在午后的阳光下,诉说着某种无言的永恒。这样的场景,在拉卜楞寺,已经重复了几百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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