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慕云峰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悲哀。
原来如果不是沐云野的话,或许他压根就不会活到现在,他早就该死了,死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天,死在那个脏兮兮破旧的襁褓之中,死在野兽的口里,死在凡界……
而如今他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能够得到眼前,这足以令人羡慕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和沐云野拥有着同一个生活,他们原该是同一个人。
可是慕云峰从不愿意这样想,她宁愿自己是沐云野的替身,也不希望自己和慕云也拥有着同一个生活,这对他而言旧相识最辛辣的那个讽刺,嘲讽着他一直以来所谓的坚持。
就像是十分理所应当的那样,他之所以会有如今这样的天赋,想必也是因为沐云野,因为这个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神魂。
慕云峰忽然感觉到有些恍惚,恍惚到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应该是谁,原先这样一种感觉还并没有非常的明显,最起码的被师尊拒绝了的悲痛给暂时抛在了脑后。
然而此时此刻这感觉又立刻变得鲜活了起来,并且无孔不入的充斥在慕云峰的脑海之中,告诉他,原来一直以来,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那个你痛恨之人给予你的恩惠。
慕云峰忽然感觉到了由衷的疲惫,眼前明明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可是却好像一下子都变得非常的遥远。
或许自己压根就不配得到这些,他不过是幸运的成为了沐云野神魂的转世,压根就不配享受眼前的这些。
那应该是属于沐云野的东西,而他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人。
即便这并非慕云峰所想,可是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如此这般,他又守什么资格,因为师尊不喜欢自己而感到悲伤难过,又有什么资格对沐云野心怀不甘……
这么说来,终究是慕云峰抢占了沐云野的东西才对,可是慕云峰有并非自愿,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另一个人的死亡换来的,他也并不想要拥有这一切,倘若他有的选的话……
可他没得选……
他也不想让师尊失望,他也不想对师尊总有着割舍不掉的感情,他也不想让师尊因为自己而苦恼……
可是如今却说这些就像是无谓的辩白一样,没有任何的意义。
终究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好像存在就已经是错误。
想的越多,脑海之中便掺杂了越多的念头,他觉得自己一只脚仿佛深陷在泥潭之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拔出来,只能无奈的痛苦挣扎。
头痛欲裂。
楚玦在一旁瞧着,眼见着慕云峰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看上去越来越痛苦,一副陷入了沉思泥沼之中,无法自拔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对手的攻击依旧毫不停止,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卷袭而来,而慕云峰,却在这个时候犹如完全愣住了一般,就连手中的灵宝垂了下来。
简直是大事不妙!
“慕云峰!”楚玦堪堪挡住迎面而来的攻击,一边大声地呼喊着陌生的名字,希望能够唤醒他的神智。
然而这一声呼喊却像是泥牛入海一般,并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慕云峰依旧垂眸看着自己的脚面,仿佛一具傀儡一般失去了自我意识。
这状态楚玦实在是再熟悉不过,若是旁人看了十之八九会觉得不解,可是楚玦却非常熟悉,因为他自己往常也时常陷入这种魔怔的状态之中。
一言以蔽之,慕云峰有了心魔。
在修士的修行途中,最忌讳的事情便是有了心魔,因为心魔一旦产生,便很难完全去除,除非了去心愿,否则的话,心魔便会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纠缠着修士,使其修为停滞不前,频生妄念。
楚玦之所以会如此熟悉,是因为先前的他也是心魔深重。
和慕云峰不同,楚玦的心魔在他步入修仙这条道路之前就已经产生了,那时他以为沈青崖真的死了,痛失所爱,饱受打击,又因为在失去沈青崖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自幼以来就相互依靠的挚友,所以在接连的打击之下,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直接濒临破碎。
虽说在那之后,楚玦被顾泽阳所搭救,顺理成章的进入了平阳门,可是痛心之事已无法挽回,只是叫心魔越发繁重。
即便学习了各种功法,日日对师尊师兄的耳机背面的学习各种修士应当遵守的事情,可是心魔已经生根发芽,又怎么可能会在一朝一夕之间轻易破灭。
更何况那个时候,楚玦对于修炼唯一的目标便是能够替昭夜报仇,手刃杀害了昭夜的人。
倘若没有这个想法,恐怕他压根就坚持不到不到遇见凤凌慕云峰的那一天,更何况是和沈青崖的重逢。
对于修行而言,心魔重生便是这世上最难解的痛,一旦产生必定要经历莫大的痛苦,身心俱疲之后或许才有将其消除的可能。
如今楚玦的心魔已然十分淡薄了,因为他终究是幸运的,沈青崖还活着,而他也最终顺利的见到了对方,一个心愿已了,更是知道了杀害昭夜的真正凶手是谁。
心中有了倚仗,便觉得有了希望,相对应的心魔也就变得淡薄了一些。
正因为之前常年被心魔所折磨,所以楚玦才能一眼看出如今慕云峰的状态正是被心魔缠身的样子。显然对方已经陷入了泥潭之中,而那泥潭正在一点一点的将其吞噬,一旦真的沉溺其中,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而且和楚玦不同,楚觉之所以会被心魔所缠,原因清楚明白的很,他自己其实也心中有数,只是已成执念的事,终究要肩负在身上。
可是眼前的慕云峰看着就没有那么的正常了,楚玦自己也了解过心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这也是他第一次瞧见,居然有人能在这样在生死拼搏的途中忽然被心魔所缠身的。
楚玦忽然很是好奇,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慕云峰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一个想不开被心魔缠身了?
可惜如今即便是楚玦想问也没法去问,因为慕云峰已然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想泥沼之中,根本听不见他的任何呼唤。
那两个人我似乎也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会子居然放弃了攻击慕云峰,反倒是一个劲儿的朝着楚玦攻了过来。
楚玦修为原本就不及慕云峰,本来抵挡的就艰难,一下子少了一个比自己还强的助力,不过是几瞬的功夫,就已然节节败退。
只见木偶手中的寒光一现,一道锋利的剑光便划过楚玦的胳膊,鲜血直流。
楚玦吃痛的捂住胳膊,他虽说也活了这么多年,但是除了昭夜的死之外,他才会真正意义上见过这样流血的场面,更何况如今血流不止的人还是他自己。
然后这种时候他最能倚靠的人也就只有慕云峰了,若非如此的话就只能捏碎先前沈青崖留下来的符箓。
但是他们那边的情况还没有下定论,楚玦不能够轻易就放弃抵抗,虽然原先他就已经说了丧气的话,但其实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算轻易言弃。
丧气话谁都会说几句,但真的面临抉择的时候能够坚持必定还是会继续坚持。
可是眼前的情况对于楚玦而言实在是不容乐观,他能感觉到那些木偶正在一点一点的丧失耐心,背后的操控人也渐渐失去了猫捉老鼠的趣味。
攻击开始变得更加难以招架起来,而这个时候慕云峰则依旧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仿佛那上头有什么十分有趣的玩意儿一样。
“慕云峰你能不能给老子清醒一点?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这些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吗?!”
楚玦的一声嘶吼,终于换回了慕云峰的些许神智,他簇然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这才凝聚成一个点,但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即将刺入楚玦胸膛的利剑。
“小心!”
在这种紧要关头,慕云峰的理智终于占据了上风,他猛地向前一扑,把楚玦推到了一边,自己直面着冰冷的剑光。
这应该是慕云峰这么长时间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尽管之前他就因为灵脉的原因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可是在那个时候,有师尊温言细语地陪在自己身边,有林韵林至这样的师叔给他配药陪他读书,甚至还有师兄们关切的目光与话语……
邝寒门的风似乎都是带着温暖的,而此时刺入慕云峰身体里的利剑,却像是一块寒冷的冰。
反正感觉到血液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一点一点流失掉的声音,那一瞬间周围仿佛都变干净极了,只有血肉破碎的声音变得无比的真实。
木偶终于把剑刺进了慕云峰的身体里,并且不留余力扭转剑柄,似乎像是要搅碎他的内脏。
而这个时候,先前那些愚蠢的想法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慕云峰如今脑海里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在自己真的死去之前,他想要再见师尊一面。
想要再对他说一下,自己这愚蠢的、对他无可救药的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