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来是你
童童2021-03-09 20:0015,324

  (一)

  站在莫教练身后的付竞春答应,于克南没想到要加赛的竟然是他,有点不敢置信。

  付竞春涵养十足的微笑着,这位看上去很斯文儒雅的少年,可是二队最顶尖的高手!

  二号球台边,于克南在场边一边热身,一边冷着脸对滕彪抱怨:“你跟老莫合伙整我?”

  “话不能这么说,跟你制定任务‘一场都不能输’,还有让你当室长,其实都是莫教练想要全面考察你的心态和实力。但是,整个集训下来,你还没有完全达到他的要求。”滕彪一脸老狐狸的笑容。

  “一场都不能输,我确实没输过啊!要不是郑浩非要叫停,我那场比赛肯定能赢。”于克南对上次快球赛的事还耿耿于怀。

  “我知道你能赢,但你还没跟二队最顶尖的交过手,喏,赢了付竞春才算一场不输。”滕彪看了眼对面的付竞春,他看上去沉稳儒雅,一点也不像十七岁的少年。

  “我不会输的。”于克南冷哼一声。

  这场临时“约战”引起场内所有人热切围观。

  比赛开始,付竞春率先发球,于克南跳步过去搓回。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都很强势,徐坦默默一边看着,这样的攻击,换成他一定顶不住。

  看到自己和他们的距离,徐坦更是紧紧捏住拳,默默想着笔记本里写的那五个字——咬紧于克南。

  付竞春正手位攻球,于克南反手防回,对方一板凌厉的的斜线打打死。

  付竞春高超的球技引发旁观队员惊呼,比分牌翻到了9:10,原本打了几场有些乏力的于克南,面对同样强势的付竞春,站在了失利的边缘。

  “这场是火星撞地球啊,于冠军有难了。”小兰州忍不住啧啧说道。

  虽然嘴上调侃,但作为室友,新西兰还是希望于克南能赢。

  徐坦专注看比赛,观察到付竞春的进攻方式,忍不住着急的说道:“于克南这样打不对,不能反手硬接付春的进攻,要用正手……”

  紧追不舍的比分让于克南有些烦躁,小跑步过去捡球的时候,他注意到徐坦跑到他能看见的地方,在对他着比划“反手变正手”的动作。

  于克南走回球台,看着地上的球台编号“二”,很多年前似乎有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再看看徐坦,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八杯赛……

  那是九九年的八杯赛。

  地上的球台编号也是“二”,他当时面对的也是一个久攻不下的劲敌。

  当时一个反手回球,球下网了,他很懊恼,下一回合,准备发球时,突然听到有个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一个清秀文静的男孩,白白的,五官干净,眼神清澈,正对他挥着手喊道:“于克南,于克南看这里!”

  于克南看到他挥着“反手变正手”的挥拍动作。

  “不能用反手,反手接不住,要用正手……”

  男孩子的话没说完,引起了现场保安的注意,围了过来,把他带走了。

  “用正手!于克南……”

  那声音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突然传到他此刻的耳里,于克南猛然想起,来这里之后徐坦对他伸出手,问他还记得自己吗……

  他记起来了,他们曾交过手,他曾赢过这个男孩。

  但也是这个男孩让他赢了另一场球!

  “于克南,准备接发。”

  裁判的提醒让于克南从回忆里醒过来,他看向台下的徐坦,眼神有些复杂,原来他就是小时候那个场边提醒过自己的人!

  徐坦见于克南对自己点了点头,不知道他明白了没有,在场下干着急。

  于克南深呼一口气,抖了抖右手,甩开回忆,让自己放松下来。

  双方回到赛中,又开始激烈的对抗。

  于克南用正手拉回,逼迫付竞春只能反手回球,一个回合的对拉之后,他逮住机会,正手暴冲成功扳回一分。

  “漂亮!”

  于克南精彩的表现引起在场的观众满堂喝彩。

  徐坦见他调整过来,松了口气,有些开心地回到了原来位置,继续默默观战。

  而付竞春紧紧盯着对面长相和球技一样漂亮的少年,眼神越来越认真。

  场边除了于克南,莫教练和滕彪也注意到远处徐坦的提示。

  “徐坦虽然技术上不如于克南,但是却能一眼看穿于克南的问题。”滕彪对莫教练低声说道。

  “一个球员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下一个回合就调整过来,也是挺难得。”

  莫教练淡淡一笑,目光在徐坦和于克南脸上转了个圈,神情有些玩味。

  “要是他输了,真的要淘汰他吗?”滕彪低声问道。

  “你说呢?”莫教练不答反问。

  莫教练一向深藏不露,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但滕彪确定一点,那就是国家队需要像于克南这样的天才。

  他正要回答,观众里有人喊了一声“好球”,把滕彪和莫教练的注意力吸引回比赛。

  于克南有些急躁,又丢了一分,付竞春以11 :10领先。

  最后一分,付竞眼神滚烫认真,状态越来越好,反观于克南体力有些不支,呼吸都变得急促。

  只见乒乓球在两人手中的球板上闪电般的来回,突然于克南反手撕直线,付竞春陷入被动,勉强挤回来,于克南交叉步扑过去,打出一个漂亮的正手进攻。

  没想到这个球居然被付竞春拉了回来,于克南来不及复位,打到了板边,他懊恼的吼了一声,球出界了。

  旁边的队员们都替他扼腕叹息,滕彪可惜地直拍大腿。

  而徐坦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变得沉重,担心于克南会被淘汰,如果于克南这样的成绩都无法进入国家队,那他有什么能力先进去?

  而且,徐坦对于克南有一种近乎追逐和渴望的心情,只要看见这个人还在自己前面努力,就觉得自己也有了力量和方向——只要跟着他的方向一直跑就行。

  交流赛彻底结束,最终的积分排名,第一名依旧是于克南,得了五分,小比分是15:3,成绩非常优秀。

  徐坦得了三分,位列第二名,小比分就差远了,12:11。

  而剩下的关伟,苏畅,贾昱都是两分,韩新垫底,只有一分。

  队员们列好队,等待郑浩做最后的宣布。

  “经过每局小分计算,关伟最终排名第三,留在国家二队。”

  贾昱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徐坦,交流赛积三分排名第二,升入国家队。”郑浩继续说道。

  新西兰、波波郭远等人围着徐坦热烈庆祝。

  雷诚想不到真的选对人了,有些感慨,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这闷头不吭的小子给自己争气了。

  相比周围人的喜悦,徐坦却看了看旁边低落的于克南。

  “交流赛第一名,集训成绩排在总榜第三,”郑浩停顿了一下,看向垂头丧气的于克南,“于克南。”

  郑浩一说完,底下的队员开始小声议论。

  于克南绷紧了神经,竖起耳朵却盯着地面,不敢看郑浩。

  郑浩有意挫挫这个急性子坏脾气的家伙威风,半晌没说话,见他心慌的不行了,才露出一丝笑容,扬声说道:“升入国家队。”

  现场的气氛顿时炸开,徐坦比自己进国家队还开心,甚至不管不顾的一把抱住他祝贺,周围的人纷纷鼓掌。

  虽然于克南脾气不好,但实力大家都是服气的。

  于克南惊喜中,也没推开徐坦,只是看着滕彪和他身后的莫教练,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莫教练看着他,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于克南这才露出了笑容,终于得到国家队教练的认可,他终有一天,能拿下爸爸拿不到的冠军!

  随后,他看到徐坦开心的亮晶晶的眼睛,发现两人太过亲近,立刻推开他的手。

  虽然徐坦确实还不错,但于克南不需要什么朋友,他相信自己一个人就能战胜千军万马!

  等教练宣布完毕,一旁的滕彪招呼助理教练拿来相机。

  “来大家都靠过来,我们所有人合张影留念。”

  所有人闹哄哄地往中间靠拢,助理教练找来了个三脚架。

  关伟注意到贾昱没有上前合影,而是默默地准备离开训练中心,跟了过去,很友好关切的问道:“贾昱?跟大家一起合张影吧?”

  “留什么影啊?谁会记得住你我?关伟,你要还想在国家队活下去,记住一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改变,就会和我一样,从这里彻底消失。”贾昱嘲讽的说道,转头看了一眼于克南,离开训练中心。

  只留下关伟一脸惊讶的呆在原地。

  助理教练指挥众人列队,徐坦和于克南作为本次交流赛的赢家,被众人捧到中间。

  徐坦看了看旁边又恢复酷酷表情的于克南,想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心里,他们应该是并肩作战过的朋友了吧?

  可于克南却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开去,不喜欢被人亲昵的碰到。

  徐坦的友好与期待,于克南的高冷和拒绝,被相机记录了下来,瞬间定格。

  (二)

  小兔屿的落日十分美丽,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徐坦和雷诚坐在看见海的草地上,看着夕阳将如鱼鳞般的海面一层层染上金色光晖,十分激动。

  “雷指导,最后一场球,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悬。”徐坦心有余悸,觉得每一场比赛都像真正沙场的厮杀。

  雷诚微笑地看着徐坦,没说话。

  “我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参加集训,就能打进国家队。所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运气太好了……”徐坦每次都想到于克南的绝对实力,和他相比,自己还是太弱。

  “哪有什么纯运气?都是常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在赛场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自信点,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雷诚笑了起来,拍了拍徐坦的肩膀,让他宽心。

  这小子是靠自己的本事和脑子打球,那不是简单的运气。

  “师父,上了国家队我一定好好努力!”徐坦对雷诚点头说道。

  雷诚站起来,徐坦也跟着站起来。

  “别着急,春节就在家好好陪陪你爸妈,这可是最后一个假期了。”

  进入国家队,意味着训练更辛苦忙碌,就没有时间回去了。

  于克南则被莫教练喊去了办公室。

  “我输给付竞春了,不是全胜。”他在莫教练面前,老老实实的说道。

  “你输给他很正常。”莫教练知道付竞春的实力。

  “那为什么我还能进国家队?”于克南很诧异。

  “你交流赛都赢了,附加的那场,是我给你提个醒。”莫教练笑了,看着于克南不解的表情,慢慢说道,“凡事都有两面性,就像球拍有双面,一面有粘性,一面有弹性。你的冲劲就是你的弹性,你的韧劲就是你的黏性。控制好这把双刃剑,你才能走得更远。”

  于克南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深邃起来。

  “明白了?光明白可不够。”

  “我会做到的,我会证明您选我进来没错。”于克南夸下的海口,都会拼了命的做到。

  他收拾行装回上海时,看到了被爸爸扔坏的球拍,于克南想到自家老头,脸色有些发沉,但还是将球拍装好,背着一起回去。

  转眼到了年三十,小伙伴们又期待又不舍的分离,各自回家过年,徐坦也坐上回去的火车。

  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于克南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爱闲聊的大叔,盯着他笑眯眯的用上海话问道:“小伙子在哪里上学?今天才放假呀!”

  “我是运动员,打乒乓球的。”于克南摇摇头,说道。

  他说乒乓球的时候,莫名的自信和骄傲。

  司机听到也很兴奋,他可是老球迷了,立刻絮絮叨叨的说道:“乒乓球?不错呀,那可是国球。那个……那个莫红卫,你应该知道的吧?喔唷,打退役赛的时候前面打得好好的,中间就开始丢球,最后剩一口气了捞回来,我跟我老婆趴在电视机前看,心脏都差点跳出来,看他打球比看股票还怕人。”

  于克南想到莫教练之前还训斥自己,忍不住笑了笑:“您还是个老球迷。”

  “我们家旁边就是体校,天天看那帮小孩子打球,当时还有现在世界排名第一的,那个聂锐锋,那个孩子有天赋。小伙子,那你是在哪里打球呢?”

  “我在国家队。”于克南脸上露出一丝骄傲。

  “喔唷,有出息,好好打,给我们上海人争光!”

  于克南露出笑容,但是想到一会就要见到于戈了,脸色又恢复了高冷。

  出租车停在弄堂口,于克南看着久违的家园,深吸了一口气,向弄堂深处走去。

  门口卖茶叶蛋的小超市,路边对弈的老头,招牌老旧的五金店,家家户户贴着春联,挂着灯笼,年味很浓。

  于克南一路穿梭和偶遇的邻居们匆匆打招呼。

  “小南回来了?”

  “上北京给你妈妈又带什么好东西了?”

  “克南是去大区集训,在厦门,不是北京。”

  “老于不是说上北京又进国家队了嘛?”

  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这次呆一个月,年后去北京,李阿姨你们消息还蛮灵的。”

  于克南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消息会散布得如此之快,想来一定是自己老爹和他们吹牛了。

  “你爸昨天下午说的呀,可是高兴坏了。”李阿姨笑着说道。

  于克南闻言,嘴角忍不住扬了扬,又收了回去,尽量礼貌的说道:“叔叔阿姨,那我上去了。”

  他拎着箱子,脚步轻快地上楼,走到自家门口停了一会,重新整理了衣服,也整理一下了表情,冷冰冰的像个冰山一样,高冷打开门。

  客厅空荡荡,只有厨房传出水声,于克南的目光在四处扫了一圈,没看到于戈,莫名的松了口气。

  蒲容听到门口换鞋的动静,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十分惊喜:“南南回来了?”

  “妈。”到底是个离家太久的孩子,于克南看到妈妈,心里一暖,原本的冰山脸露出了笑容。

  蒲容欢喜的上前,抱住了于克南。

  于克南有些不好意思的挣扎出来,蒲容心疼地看着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于克南撸起袖子,让妈妈看看自己的肌肉:“瘦是瘦,有肌肉!”

  蒲容笑着抬手摸摸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儿子:“好好歇会儿,妈给你做好吃的。”

  蒲容进了厨房,于克南没有发现于戈,也转身跟进了厨房。

  “饿了吧?”

  蒲容见于克南进来了,以为他饿了,连忙放下手里正洗着的菜,擦干手,拿起料理台上的一块排骨塞进于克南嘴里。

  于克南一边嚼着排骨一边故作不经意地开口:“妈,就你自己在家啊?”

  “你爸在馆里,年后有个全国少年赛,市队在他那儿训练呢。”蒲容笑着说道。

  “一个小比赛还值得大年三十搞训练。”于克南故意嘲讽。

  “就是!”蒲容赞同儿子的说法,转头看他,眼里藏着笑,“要不你去训练馆看看他什么时候结束?”

  于克南一脸的不情愿:“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早打过了,不接,你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蒲容笑着把口是心非的儿子推出了厨房,“赶紧去,回来就开饭了。”

  知子莫如母,这孩子嘴上天天和老子杠,可最重视的也是他爹的看法。

  现在带着好成绩回来了,肯定想被老头子认可夸奖。

  于克南很久没来这个熟悉的乒乓球馆了。

  乒乓球馆的走廊上贴满了各种小队员获奖的喜报,包括于克南小时候的获奖照片。

  他看了一会自己的照片,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暖的笑容。

  球馆门口,有几个家长等待着孩子们。

  于克南走进去,听到馆内传来了乒乓球的击打声和运动鞋与塑胶地的摩擦声,还有小孩子们稚嫩的叫喊声,和他当年一样……

  少年队的队员们年龄不等,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十二岁。孩子们训练有序,没有人在闲聊或嬉闹。

  于克南扫视球馆一圈,没有看见于戈的身影,他靠在了一边空球台上,顺手拿起一个放在桌子上的球拍把玩,忍不住吐槽:“教来教去,还是这点东西。”

  一个小胖妞正巧跑到于克南脚下捡球,听到他不屑的话。

  小胖妞很不高兴,扬起脸看着这个修长帅气的小哥哥,挑起可爱的小眉头脆生生地质问:“你是谁啊?你会打球吗?”

  于克南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忍不住冷笑,低头看着小胖妞:“我会打球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练全台跑了。”

  小胖妞打量于克南,觉得他轮廓很像教练,突然认出来,一脸惊喜的说道:“我知道了,你是于教练的儿子!于克南!”

  说着,她向向其他队员兴奋的大喊:“快来啊,于克南来了!”

  一群小孩围过来。一个面色有些冷漠的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刚要发球,他对打的人跑了,男孩站在原地皱起眉,没同大家去凑热闹。

  “你们于教练人呢?”于克南把玩着球拍,见小孩子们像看英雄一样崇拜的看着自己,有点想笑,“现在他都不盯台了吗?就让你们自己瞎练?”

  “谁说我们是瞎练,于教练都是给我们每日计划的。”小胖妞不服气的说道。

  另一个小男孩指着墙边的训练计划表:“你看,不打完不能走。”

  于克南走到墙边瞥了一眼。

  “老古董……”还是当年教他的那一套,于克南转向小孩儿,嗤笑,“你们就练这些?”

  “于教练说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说你能进国家队,全靠基础打得好。”小孩子们很认真的回答。

  于克南见老爹不客气的把什么功劳都揽去,坏坏一笑,逗着那群天真可爱的孩子们:“那是因为他只会教这些,编出来哄你们这帮小孩的。”

  “我不信,那你是靠什么进国家队的?”

  “说了你们也不懂。”于克南挑起眉,“我是天才。”

  几个小孩起哄,纷纷跳着脚,举手说道:“我想跟国家队的哥哥打球!”

  “我也想!”

  孩子们举着手跳着脚,想和这个小英雄对局。

  于克南有点儿得瑟地往前走:“我不欺负小孩。”

  “我可是拿过上海市金牌的!你是不是不敢和我打?”一个小男孩拦着于克南,急的直蹦。

  (三)

  于克南被一群孩子围住,叽叽喳喳个没完,胳膊手脚都被他们扯着不放,觉得头疼。

  听到于克南是国家队的,远处的冷峻少年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好奇,看了过来。

  于戈拎着一大兜子零食,路过传达室。

  “于教练,你儿子来接你回家吃年夜饭啦。”看门大爷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于戈严肃的点点头,走过大爷时脸上才露出笑意,步伐都变轻盈了,向球馆走去。

  上楼梯时,于戈听到了球馆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声,他愣了愣,步伐变快,赶紧一路小跑到球馆里,只看见几个小孩子垂头丧气地在一边,有的低头抠着自己的球拍,有的抱着自己的球拍在大哭。

  于克南背对着大门,拿着球拍尴尬地站在一旁。

  “你别哭了,我给你道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还不行吗?”于克南不会哄小孩,他也不知道这群孩子输给自己会哭成这样。

  早知道就让他们几球了。

  小胖妞也在哭,抬起头见到于戈正走进来,顿时下意识地起立,连忙抹掉眼泪,看来很怕教练。

  “于、于教练!”

  大家纷纷抬头向外看,自动站好。

  于克南也转身看向球馆门口,对上了于戈严厉的表情。

  于戈走上前来,对这群孩子发问:“怎么回事!让你们练的球呢?”

  大家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于戈指了指一个垂头丧气的小男孩,示意他回答。

  “他说没人能打过他……”小男孩委屈的开口。

  “他说我们不应该在这练球,应该回家玩泥巴……”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告状。

  大家七嘴八舌的告状,唯有冷峻少年背着手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于克南瞪一眼出卖自己的小队员们,明明是他们求着要和自己过招的。

  “我跟他们闹着玩儿呢。”于克南现在只能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将球拍放在球台上,对于戈说道,“我妈叫你回家吃饭。”

  说完,他向球馆门口走去,不管这群小调皮了。

  他刚走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于戈的声音:“手伸出来!”

  于克南回头,只见小孩儿们纷纷畏缩地把手紧紧背到身后,唯有冷峻少年伸出了手掌。

  于戈从旁边拿出一根细细的小棍儿,没打先问:“为什么罚你们?”

  冷峻少年昂首挺胸的回答:“不好好练球。”

  于戈拿着棍子犹豫了一下,冷峻少年倒是一脸的大义凌然,和十一二岁时的于克南一模一样,皱眉迎接惩罚。

  这时,于戈手里的小棍儿被一只手拦住抢过去了。

  于戈扭头一看,是于克南。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对付我那套对付小孩儿?”于克南没好气的说道。

  “不疼不长记性,怎么,轮到你告诉我怎么教徒弟了吗?我还没说你呢,欺负比你小好几岁的球员算什么?在他们面前抖威风……”

  于克南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教的那套本来就有问题。”

  于戈没回话,盯着于克南半晌,原本喜悦的心里充满了难言的苦涩。

  “过时了。”于克南看到这群孩子,就想到自己小时候,很不爽的直接说道。

  于戈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身面对冷峻少年,喊道:“张超杰,你来!”

  于克南看向应声站出来的冷峻少年。

  “跟他打打试试,就打一个球,我看看你有多厉害!”于戈见儿子飘了,一肚子的火。

  于克南看一眼对手,不屑应战。

  于戈把手中的零食袋子放下,看了一圈眼前满脸写着认错的小孩子们,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行了都过来吧。”

  孩子们瑟缩地看了一眼于戈,见他没有真正的责备之意,这才开心地向零食奔去。

  于戈则带着小少年走到一边说起了战术。

  于克南看了看大家抢零食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的于戈和小少年,面无表情的一把拿过面前的拍子,转了两下,冷哼一声:“无聊。”

  小队员们手里抱着零食围坐在球台旁边等待比赛开始,冷峻少年和于克南从两侧走向球台。

  冷峻少年很认真地拿着球拍,做了两下手臂的拉伸动作。

  于克南随手颠着手中的球,有些无奈的屈从了老爸的“不公平”比赛:“准备好了?”

  小少年只有他当年打八杯赛时大小,表情很冷静的点点头。

  于克南把手中的球随手打过去:“你发。”

  小少年搓了搓手的球,又在裤子上了擦了擦手心的汗。

  于克南瞥了于戈一眼,看到老爸一直在关注着小少年,他从牙缝里轻轻“切”了一声,转头看着对手。

  小少年高高抛起球,将球打向于克南,于克南回球轻松。

  台下的队员们神情紧张,都忘记了手中的零食,有的举在半空中,有的忘记咬了,小胖妞手里的薯条差点塞进了鼻孔里,所有的小队员都紧紧地盯着球飞向哪里。

  于戈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看向于克南的每一个动作。

  可只要于克南看回来,于戈的目光总是转向小少年,一脸专注的看着得意弟子,仿佛小少年就是下一个奥运冠军似的。

  他知道儿子急躁轻敌的脾气,外界稍微有点刺激,就能他心里沉不住气。

  果然,于克南很不爽,狠狠一个抽打,小少年跑台救球,十分灵活,抓住时机抢攻,而他因为注意力一直在老爸身上,加上没把这比赛放在心上,没接住,将球打飞。

  一秒钟寂静后,台下一阵欢呼。

  于克南转头寻找于戈想要辩解,可就在于克南转头看老爸的一瞬间,于戈把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故意鼓掌转头看向小少年,满脸的赞誉,好像那个小孩是自己亲儿子一样。

  于克南狠狠盯着于戈,看着他面带笑容走向一群小队员之中。

  “打得好!继续努力!大家拿好礼物,可以回家过年了!”于戈笑着说道。

  小队员们乌央乌央地跑向门口,路过于克南时小胖妞还做了个鬼脸。

  冷峻少年走向于克南,很认真的说道:“我赢了。”

  于克南不屑地撇了撇嘴,没理他,只对于戈说道:“我回家了。”

  “站住。”于戈喊住他,趁机教育,挫挫他的锐气,“怎么?不像刚才夸下口海大放厥词了?别不在意这一个球,等赛场上真到了十比九、十比十的的时候,就这一个球最关键!我看你才进了国家队,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我告诉你……”

  “饿死了。”于克南不悦的打断他的话,转身走了几步,看见于戈拉着小少年耐心地讲解刚才的比赛。

  于克南心里更加不爽,故意用力踢开脚边散落的的乒乓球,不爽地走出球馆,看到场馆外还有小孩,把帽衫的帽子往脑袋上一罩。

  蒲容做了一桌丰富的上海菜,但发现这对父子似乎又闹矛盾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不说话。

  蒲容把一个酒杯放在于克南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给于戈倒酒。

  “南南,来,你给你爸倒杯酒。”

  于克南僵坐不动,就像没听到一样。

  于戈看了一眼于克南,也依旧不说话。

  “都吃饭吧。”蒲容对他俩没辙,拿起酒杯,倒了半杯酒,放到于戈面前。

  于克南没好气地刚拿起筷子夹了口饭。

  “没规矩。”于戈见他先动筷子,冷冷说道。

  于克南看了于戈一眼,忍了忍,放下筷子,等于戈动筷了,才又拿起自己的筷子。

  没吃几口,于克南又听见于戈敲碗,他知道老爹的意思——自己另一只手没扶着碗,没礼貌。

  于克南再忍,伸出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两只手端碗。

  于克南刚伸手夹鱼,于戈又敲碗。

  蒲容想阻止于戈,于克南终于憋不住了,筷子啪一下放下,盯着老爸:“够了啊你?”

  “南南!”蒲容怕父子俩大年夜还要吵架,示意儿子别吭声。

  “怎么不照你说的做就一定是错的吗?”于克南不管,生气的问道。

  于戈将筷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反了你了!”

  蒲容见两个人又面红耳赤的怼上了,赶紧打圆场:“南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争气打回了国家队,这都是好事嘛。”

  “进个国家队尾巴就翘上天了?!”于戈生气反问。

  于克南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于戈见他不屑的表情,更生气,一拍桌子,对蒲容说道:“你看看他的样子,下午在我馆里更嚣张,到了北京没人管没人问,还不知道自大到什么程度!就这浮躁轻敌的毛病,过两个月可别再让人家给我打电话退货,我丢不起这人!”

  于克南本来不搭理于戈,听到“退货”两个字,被戳中了痛点,站起身,对他吼道:“你厉害,怎么一个世界冠军都没得过,到现在也只能在少年宫里教小孩儿?”

  话音刚落,于戈猛然站起,一个巴掌重重扇到了儿子那张帅气的脸上。

  于克南咬着唇,抬头怒视于戈。

  于戈看到他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一愣,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但他嘴上却不松口。

  “老子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上课!”

  (四)

  蒲容焦急地拦着于戈的手,心疼又无奈的说道:“大过年的你打孩子干嘛呀!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蒲容用力拉于戈坐下,于戈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于克南又生气又委屈,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

  “南南,坐下。”蒲容拽着他。

  “这么多年不光球技没进步,打人也还是老三套,要不要现在也把裤子脱下来给你打?”于克南冷笑,脸上火辣辣的全是小时候挨打的记忆。

  打手,打脸,打屁股……

  他就是这样被打进国家队的!

  于克南说完就直接回到房间,重重关上门,将房门反锁,转过身来,揉了揉被打的脸,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穿着短袖短裤在球台前不断的接球,于戈手里拿着小木棍站在旁边,严厉地训斥:“速度!质量!没吃饭吗!”

  只要丢一个球,于戈就会冲过来拿小木棍打了于克南两下,并加练一个小时……

  他的童年,没有父亲,只有严厉的于教练。

  他的现在也同样如此。

  于克南看着自己熟悉的房间,床在角落里,被子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床头整齐码着周杰伦的专辑磁带,乒乓球桌子上放着乒乓球书籍、杂志、录像带、某个比赛的小奖杯,体育杂志摊在桌面上,还停留在打球那页。

  球桌一角放着父子俩一张合影,合影中于克南手捧奖杯满脸不乐意,于戈高兴地站在旁边搂着他,倒像个慈父。

  合影旁边是于戈最老式的打手小棍,看起来很有年头。

  于克南看到这个棍子,终于忍不住,把桌子上的乒乓球书籍全部推到地上,父子合影的相框随之跌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木棍落在碎裂的相框上,就像他俩的父子关系一样……

  电视里春晚正热闹地放着小品,于戈还坐在餐桌边喝着闷酒。

  喝着喝着,他烦躁地“啪”地一声关了电视。

  蒲容看了眼于戈,站起身来,敲于克南房间的门。

  “南南,你先出来把饭吃了吧,妈妈再把菜给你热一热。”蒲容温柔的喊道。

  里面没有动静,蒲容贴着门又敲了敲:“南南?”

  于戈皱眉,高声地嚷嚷:“你别管他,爱吃不吃。喂成了白眼狼,老子说他两句都不行了!”

  “少说两句吧,父子俩,一个牛脾气。”

  蒲容叹了口气,走回桌前,试图拿走酒杯,被于戈拽下来。

  于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满脸委屈。

  于戈放低了音量,小声嘟哝着:“还嫌我没拿过世界冠军,当初要不是因为你妈有了你……我今天能在这里吗……”

  蒲容听到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酸楚和遗憾,没再阻拦于戈,在他身边缓缓坐下,看着他一口口的喝着闷酒。

  相比这边内心冰冷难过的于克南,徐坦的大年夜也并不好受。

  徐坦下了火车,在人群中一眼看见爸爸在车站出口处,举着自制的“迎接国手徐坦回家过年”的红旗。

  看到乖儿子拎着行李出来,他特意高兴地晃了晃:“儿子!这边!”

  徐坦看到旗子上的字有些害羞的脸红了。

  徐展坤倒是一脸骄傲,认真地把红旗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我们的国手回来咯!”徐展坤帮儿子推着箱子,笑着说道。

  徐坦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徐展坤的袖子:“爸,你声音小点。”

  徐展坤掩饰不住骄傲,满面红光地走着。

  “我妈说什么了吗?”徐坦还在担心妈妈,一直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你妈……你妈那儿没事儿,一会儿说一会儿说啊。”徐展坤摸摸鼻子,加快了脚步。

  徐坦发现爸爸是开了新车来的,他坐在副驾驶上,诧异地前后打量:“咱家的?”

  “可不,你妈这两年做生意没白折腾。”徐展坤笑着说道。

  他启动车子,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这不你昨天才来的信儿,我刚准备跟你妈开口,谁成想就那么不巧,你妈给你办的学校面试通知也下来了……”

  “学校面试?”徐坦很意外,着急了。

  “她这不是怕你选不上,两头没落停嘛。所以告诉你妈这事儿,我们得从长计议,铺垫铺垫。”徐展坤安慰儿子。

  “爸,你别担心,一会儿我自己告诉她!知道我进国家队我妈肯定会高兴的!”徐坦想了想,说道。

  “不,不行,之前火车那事儿我劝了十来天才劝好,今天又是大年三十儿,绝对不能捡今天给你妈扔个晴天霹雳。”徐展坤赶紧阻止他,脸上有一丝忧虑。

  徐坦也沉默下来,看着外面的风景,内心不安起来。

  电视在放着春晚直播。

  徐坦和父母在桌前吃饭。

  林涤不停给徐坦夹菜:“多吃点。”

  徐坦心里揣着事,吃不太下,但还是低着头,硬着头皮吃。

  “坦坦,过年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然后就开始准备文化课考试。”林涤穿的依旧很时髦,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说道。

  “什么?”徐坦看了眼爸爸,见他给自己使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我把你材料递到实验中学通过了,三月份能以体育特长生身份参加考试,考完就能分班入学了。”林涤高兴的说道。

  徐坦求助地看向徐展坤,徐展坤偷偷做出为难脸,给林涤夹菜。

  徐坦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和妈妈坦白:“妈,其实我进……”

  “咳咳!”徐展坤干咳几声,打断徐坦的话。

  “呛着了?”林涤关心的拍拍老公的后背。

  徐坦闷不作声,接着吃饭。

  “复习资料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补习老师也联系好了。咱们歇一个礼拜……”林涤见老公不咳了,继续说道。

  徐坦放下了筷子,抬头看着她,坚定的说道:“妈……我进国家队了。”

  林涤沉默下来,徐坦看着妈妈,一心以为她也会高兴。

  徐展坤更剧烈地干咳,捶胸顿足试图掩盖过去。

  林涤没说话,没反应,静静注视着徐坦,眼神里全是压力。

  徐展坤见状不再演戏,他埋怨地看了一眼徐坦,试图缓和气氛:“那个,我昨天想告诉你来着。”

  “你昨天就知道了?” 林涤出人意料地平静,可她越是平静,就越让人觉得不安。

  徐展坤默默放下筷子。

  林涤克制地深呼吸,放下碗,站起身:“行,你以后爱干嘛干嘛,爱去哪去哪吧,我再也不管你了。”

  林涤说完转身离桌。

  “妈对不起……”徐坦有点不知所措,觉得妈妈骂他一顿也比这样好。

  “你进国家队是好事儿,犯不着跟我道歉。”林涤丢下一句话。

  “那个,对不起老婆……”徐展坤也跟着道歉。

  “别。弄得好像我是这个家里的坏人似的,什么事儿啊,还得你们联起手把我蒙在鼓里?跟我作对?”

  林涤拿过一旁茶几上的面试通知材料,扔在徐坦面前,又难过又愤怒。

  “我做的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我还做错了?”她声音里有点哽咽。

  “妈,你要真是为了我,能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徐坦站起身,试图和妈妈冷静的谈谈。

  可林涤不愿意听,摆摆手进屋,关上了门。

  徐坦和徐展坤对视,不是滋味地低下头。

  外面几个小孩嬉闹着放鞭炮,大年夜似乎很热闹,可徐坦在家里却感受不到过年的气息。

  徐坦吃完饭也无心看电视,又睡不着,索性起来,默默走到了爷爷的卧室。

  爷爷屋子已经成了家里的库房,书柜还留着,但四处堆着杂物。

  徐坦跨过纸箱,打开爷爷的书柜。

  “还不睡?”徐展坤听到声音,走过来拧开门,看徐坦打开了书柜,解释道,“你爷走了以后,家里东西堆不下,这屋就成家里库房了。”

  徐坦有些失落的点点头。

  徐展坤见徐坦情绪不好,也没多说,叮嘱他早点睡就掩上门出去了。

  徐坦拉开书柜抽屉,灰呛了他一下,只见里面全都是爷爷的遗物:各式各样的笔记本,有买来的,还有拿草稿纸缝起来的,就像古代的线装书,还有打坏的球拍,一个旧得泛白的小钱包,写了徐坦名字的橙色乒乓球……

  徐坦有些怀恋地看着这些旧物,他从缝隙里夹出一个很破旧的装订起来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但是被撕坏了,少了一半。

  徐坦在抽屉里四处翻找,想把撕开的碎片找到。

  可是怎么都没找到,他有些着急生气,拿着那撕坏的照片,往爸妈卧室走去。

  还没开门就听到里面妈妈在抱怨:“……还不是老爷子把他惯的?自己喜欢乒乓球,非得让坦坦也跟着打。”

  “打球至少让坦坦的哮喘好了吧?你啊也听听孩子的意见,过完年他都十七了,你还拿他当小孩儿啊?”

  “他要是能替自己做主选对路,我还操什么心!”林涤生气的说道。

  徐坦推开门,拿着撕坏的照片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我不是放相框里的吗?”

  “这是那天……”徐展坤拿过照片仔细一瞧,刚想解释被林涤抢过话头。

  “你几年回次家?就为了这么张破照片,非得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林涤见他黑着一张脸,更来气。

  徐坦听到妈妈说这个是破照片,罕见的发火了:“妈!从小到大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觉得对的就得做,你觉得不对的连提都不能提!以前爷爷在,现在爷爷走了,你就恨不得把所有跟乒乓球有关的东西全从这个家扔出去!你能别这么自私吗?!”

  林涤几乎没见过儿子顶撞过她,一时呆住了。

  “坦坦,你误会你妈妈了。”徐展坤想解释,可徐坦赌气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

  徐展坤看着关上的房门,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婆。

  林涤呆了一会,叹了口气,翻出床头徐坦小时候的相册,一张张看着以前的照片。

  看到徐坦刚出生的时候自己抱着他的照片、还有徐坦学会走路自己跟在身后扶着他的照片‘徐坦做鬼脸逗自己大笑的照片……

  再到后面,徐坦长大一点,照片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不是在打球,就是举着奖杯。

  徐展坤也在一边默默看着,忽然感慨:“孩子长大了。”

  林涤扭头瞪了眼徐展坤,没好气地关了床头灯睡下。

  过了半晌,黑暗里,徐展坤听到林涤的声音。

  “他已经不需要我们了,对不?”

  徐展坤轻轻抱了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林涤,每个孩子都会长大,渐渐脱离父母的掌控,所谓父母,就是那对着孩子背影不断欣喜又悲伤,想追回拥抱又不敢声张的人啊!

  凌晨十二点,满街的鞭炮声都响了起来,震耳欲聋。

  少年们却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大年初一的一早,蒲容正在厨房洗水果,突然看见儿子萎靡不振地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赶紧放下果盘,急切得拉住他。

  “南南,你干嘛?”

  “妈,我回队里了。”于克南挂着淡淡的黑眼圈,没什么精神的说道。

  “现在也买不到票,你回了北京也没人啊。”蒲容拦着他。

  于克南看了眼爸爸那边紧紧关着的卧室门,憋着一股气穿好鞋打开了门。

  “妈,你别管了,我回省队住。”

  于克南拖过蒲容手中的行李箱出门,蒲容着急得穿着拖鞋就跟了出去,门关上,在后面大喊:“南南!”

  于戈早就听到外面的声音,他打开房门,独自走到阳台,看到楼下蒲容拉不住于克南,那孩子坚决离开,头也不回越走越远。

  于戈想到了一句话:父母子女竟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

  他满脸愁容,手中的烟盒掏出了烟,又放回去,从衣服兜里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出去。

  于戈郁闷的脸上挂上假笑:“老滕,过年好啊!”

  大清早街头冷清,只有环卫工人在打扫烟花纸。

  空荡荡的 621 路公交车到站,于克南独自拖着行李箱上了车,在新年的第一天,去往新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五)

  徐坦还坐在爷爷的房间,面前是碎了两块,但此刻已经拼好的照片。

  徐坦手里打开一个旧钱包,里面有一些零钱,在零钱中,他发现一张

  叠起来的旧版五十元人民币,

  他想到小时候,爷爷总是骑着车,带着他去少年宫打球。

  每个月都从这个小钱包理拿出旧版五十元人民币给自己交学费。

  徐坦还想到他第一次去少年宫打球时,想让爷爷陪着自己。

  可爷爷拒绝了,对他说:以后上了球台也是你一个人,要靠自己。

  徐坦回过神来,把五十元小心地放回钱包,翻开手边的笔记本,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剪报,包括中国乒乓的实时新闻、徐坦自学球以来的难忘瞬间、徐坦小时候拿奖的照片……

  他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一页,上面的字遒劲有力:坦坦的第一个世界冠军。

  徐坦看着那十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他记得十年前,也是这么冷的天气,也是在这个卧室里,爷爷戴着老花镜,在一个日历背面做成的大笔记事本上每天做着记录。

  上面都是徐坦最近的训练量。

  那天徐坦少跑了一圈回来,有点沮丧的,因为又有点喘,教练就叫他停下来了。

  那天教练还对徐坦说,让爷爷不用天天送他去球馆,以后周末去就行。

  因为……教练说他有哮喘,身体素质也不好,没法打职业。

  当爷爷听到这句话时,对他说了愚公移山。

  爷爷说大山都能被耄耋之年的来人搬走,哮喘怕什么?只要坚持训练,身体素质和球技都上涨了,怎么打不了?生病不可怕,咱们要在战略上蔑视它,在战术上重视它!

  爷爷还说,咱们还能当冠军呢!

  徐坦看着看着,眼泪就想出来。

  想到和爷爷的那些往事,想到爷爷告诉他的人生道理,再看看这些写满战术的笔记本,他突然觉得,生命少了最强有力的支柱。

  虽然爷爷说,只能一个人上战场,只能一个人面对挑战……

  突然,徐坦听到推门的声音,他立刻抹掉眼泪,胡乱收拾起本子和钱包。

  林涤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

  徐坦低着头,轻轻喊了一声“妈”。

  林涤动作温柔的把徐坦的手摊开,放在自己掌心看,儿子的手有乒乓运动员特有的茧,手掌也已经长得比林涤的手大多了。

  徐坦面对温柔起来的妈妈,有些愧疚:“妈……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但那张照片是爷爷最重视的东西,弄坏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林涤看着徐坦,郑重地问他:“打乒乓球这条路,你觉得你能走到底么?”

  “我可以。”徐坦坚定的点头。

  “你知道你随时都可能被淘汰出国家队吧?”林涤又问道。

  徐坦犹豫了一下,点头。

  “如果被淘汰了,然后呢?”林涤看着儿子虽然年轻但坚毅的脸庞,轻声追问。

  “回北京队,接着打。我这次去大区集训,就遇上了第二次打回国家队的。”

  “你这孩子,平时什么都好,为什么就在这件事情上这么拗呢?”林涤叹了口气,难过又无奈。

  “妈,我知道如果我足够有天赋,打得足够好,你就不会拦着我,我知道你的担心。可能……”徐坦咬了咬唇,把自己的内心也摊开在妈妈眼前,“乒乓是没选择我,但是我选择了它。所以我一定会走到底,我要看看我能走到哪里,妈,你相信我吗?”

  林涤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徐坦的心里话,拍了拍手心里他的手,起身离开了。

  徐坦看着妈妈离开的背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决心和信念。

  冬日的阳光照进房间,暖暖的。

  伴随着“咔嚓”的剪刀声,地上落下来一层层短短的头发。

  徐展坤给儿子剪着头发,看着他少年温雅的面庞,有些不舍。

  “明天你就该去北京了,新年新气象!”徐展坤剪好了头发,拿着湿毛巾给徐坦掸颈后的头发茬。

  徐坦并不开心,脸上藏着一丝忧虑。

  “爸,我妈……怎么办?”

  听到儿子提起林涤,徐展坤顿了顿,随后笑着说道:“放心吧,你妈早晚会想通的。”

  第二天,徐展坤送儿子去机场,当徐坦把行李箱放在传送带上,工作人员示意行李超重。

  徐坦也不知道为什么箱子这么重,他吃力的把箱子拎下来。

  “超了?”徐展坤走过去问道。

  徐坦点头,看了眼爸爸身后,妈妈并不在。

  “我妈呢?”徐坦知道妈妈不高兴自己的选择,可还是问道。

  “咳,她就不进来了,不好停车。”徐展坤随口找了个理由。

  徐坦不再说话,父子二人蹲在角落里往外拿行李。

  徐坦翻行李发现多不少东西,他把饼干盒、零食袋、小棉毯这些大面积占地方的东西拿给爸爸,咕哝:“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

  “你妈给你收拾的。”徐展坤脸上有些不舍,他其实知道老婆刀子嘴豆腐心,最终还是尊重孩子的选择,只是拉不下面子。

  徐坦拿起一件衣服,发现衣服下面带出来一个倒扣着的相框,是那张被撕坏的爷爷的照片。

  相框是新的,撕坏的地方被胶水粘好,有一点点痕迹。

  徐坦怔在原地,看着相片。

  徐展坤看到那张照片,叹了口气,对他解释:“照片是家里装修的时候,工人搬东西不小心给撕坏了,你妈还跟他们吵了一架呢。”

  徐坦爱惜地摸了摸相框,把它放进随身的书包里。

  他在登机前,给妈妈发了一条彩信,是自己在机场的自拍,和妈妈告别。

  他相信,有一天妈妈会更加理解和支持他的决定,而他也会好好努力,不辜负爷爷的期望。

  上了飞机,徐坦拿着相框看,容国团站在正中央,背后有模糊的人影——他爷爷。

  邻座的老奶奶看到照片,忍不住说道:“哟,这不容国团吗?这可是我们那会儿的大明星!”

  徐坦很骄傲地点了点头:“嗯,这是我爷爷和容国团的合影。”

  老奶奶疑惑地眯起眼睛:“你爷爷?在哪儿呢?”

  “这儿!”

  徐坦指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站在容国团的身后,显然是凑巧入镜,面目因为像素和聚焦的问题看不清楚。

  但徐坦知道,那就是爷爷,无论多么模糊久远,都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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