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柔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寿康堂。
跨进门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床榻边并无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瘦弱身影,门口也没有身着淡粉衣裙的索命怨灵,只有几位族老围在床前,神色温和。
裴轻衍与裴世安分立两侧,面色凝重却不见怒意。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已能清晰开口说话,见她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和地吩咐。
“婉柔来了,坐吧。”
见一切平静如初,宋婉柔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方才的不过是噩梦罢了。
正这时,姜杳端着汤药走上前来。
一身素衣,眉目沉静,在满堂的长辈之中,半分不见露怯,反而比宋婉柔这个主母还要恬淡稳重。
一旁的族老欣慰地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赞道。
“老夫人能醒,全靠月容郡主医术高明。若不是郡主及时找出症结所在,又日夜守在床前照料,后果不堪设想啊。”
另一位族老也连连点头,看向姜杳的目光满是赞许。
“郡主不仅才德兼备,医术更是卓绝,且对老夫人一片孝心,太后娘娘赐婚,果然慧眼识珠。”
说着,他不忘拍拍裴世安的肩膀。
“这是安儿的福气,也是我裴家阖门的福气啊。”
姜杳称不过是分内之事,俯首继续给老夫人喂药之前,余光轻瞥,将裴轻衍那急不可瞬间蹙紧的眉头,收入眼底。
众人的赞誉声此起彼伏,不光引得裴轻衍心绪起落,句句也都像针一样,扎在宋婉柔的心上。
她是定北侯府的主母,是裴轻衍的妻子,裴世安的母亲,可如今在这寿康堂内,所有的荣光与敬重,竟都被一个外来的孤女夺走了。
姜杳不过是个罪臣之女,仗着太后的庇护和几分医术,尚没过门就想压过自己一头,这让她如何能忍?
她正待开口宽慰老夫人,找回存在感,抬眼却撞上裴轻衍看向姜杳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认可,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思的动容与深沉。
这张脸跟宋窕窕实在太像,像到她不禁怀疑,终有一天,裴轻衍的认可和探究,会因过往那求而不得的偏执,渐渐变了味道。
嫉妒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理智完全焚毁。
好不容易等到裴轻衍和裴世安相继离开,守着一众耳根子软的族亲,宋婉柔阴阳怪气地开口。
“太医轮番诊治,耗尽心力也查不出的病根,偏偏月容郡主一出手,立刻药到病除,不知是老夫人此次得上天眷顾,还是郡主运气当真这般好。”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
“当然,我并非质疑郡主的医术与孝心,毕竟老夫人能平安醒来,我们都该感激她。只是这事太过巧合,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咱们可不能被表面现象蒙蔽,让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啊。”
姜杳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宋婉柔身上。
“治病调药不外乎三点,足够的经验、不眠不休地尝试,外加几分运气。倒是夫人的话让姜杳不解——”
她目光清凌澄净,可不知为何,宋婉柔却感到那目光射来之时,尽是不为外人道的阴寒。
“您认为这裴氏侯府中,有人会与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为仇,不惜痛下黑手么?”
“我……”
宋婉柔语塞。
姜杳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坦荡。
“救人对医者来说是大事,无关身份,哪怕今日不是老夫人,只是府中一个寻常仆从染病,姜杳亦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拿此事开玩笑。
侯夫人若实在放心不下,尽可去查证,只是这般无端揣测,未免寒了真心救人者的心。”
几位族老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纷纷点头附和。
“郡主说得有理,治病救人本就不易,想必是费了极大的心力。”
“是啊,主母或许是太过担心老夫人,才多了些顾虑,咱们还是以查证为准,不可妄加揣测。”
宋婉柔见族老们都偏向姜杳,心中的火气更盛。
本想借着族老们的疑虑,给姜杳扣上一顶“嫌疑”的帽子,却没料到姜杳竟如此沉得住气,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危机,还博得了族老们的同情。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茶盏,指节泛白,脸上却不得不强挤出一丝笑意。
“郡主说得是,是我太过忧心老夫人,才失了分寸。既然郡主敢坦然让我们查证,那自然是清白的。”
话虽如此,宋婉柔眼底的阴鸷却丝毫未减,那股被姜杳当众驳斥的羞愤与嫉妒,如同毒藤般在心底疯长。
傍晚回到芷兰院,她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抬手便将案上的茶盏、瓷瓶扫落在地。
宝蝉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哪里敢上前劝解。
她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想起近日暗中观察到的些许端倪,悄悄挪到宋婉柔身边,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一阵。
宋婉柔越听脸色越沉,原本就翻涌的怒火如同被添了助燃剂,瞬间烧得更旺。
良久,她才从暴怒中勉强抽离,阴沉着脸屏退了屋内所有下人。
而后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抓起悬挂在那里的竹哨,凑到唇边猛地一吹。
尖锐响亮的哨音划破暮色,在庭院上空久久回荡。
孙嬷嬷完成宋婉柔交代的活计回到芷兰院时,正看到一只灰羽鸽子落在后院。
它神态安然,毫无警觉,显然是常来此处送信的熟客。
孙嬷嬷心中一动,想起此前姜杳的叮嘱,见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地上前查看。
她常年在府中劳作,手脚利落,趁信鸽不备,猛地探手一抓,便将它牢牢攥在了掌心。
信鸽扑腾了两下翅膀,却没能挣脱。
孙嬷嬷迅速从它脚踝上解下那个小巧的竹筒,拧开盖子,取出里面一张折得严严实实、格外隐秘的纸条。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借着天边残留的微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纸上没有任何阴谋诡计的描述,只有四个墨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清晰。
“抓,住,你,了!”
孙嬷嬷心头咯噔一下,瞬间察觉不妙。
她慌忙想要将纸条折回原样,塞回竹筒,却听一个柔婉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
“听说你在家总是被丈夫殴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但我看你的脸,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糟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