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杳的悉心照料下,老夫人的病情日渐好转。
神志虽已清醒,身子却依旧虚浮,需得好生调养。
姜杳生怕府中有人再暗中做手脚,一早便熬了剂滋补气血的汤药,亲自从膳房端了出来。
她转过后园,行至月洞门前时,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
姜杳下意识侧身避让,可那丫鬟却像是故意为之一般,径直朝她撞了过来。
伴随着一声闷响,丫鬟结结实实撞在姜杳的手臂上,她手中的药罐瞬间脱手,滚烫的药汤泼洒而出,带着蒸腾的热气,直朝着姜杳胸前涌去。
姜杳避无可避,正待承受灼痛,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即将落地的药罐。
滚烫的药汁顺着罐沿滴落,溅在那只手背上,瞬间泛起红痕,可那只手的主人却似毫无所觉,力道沉稳得惊人。
姜杳抬眸望去,撞进眼帘的是裴轻衍冷硬的侧脸。
他玉冠高束,额前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湿,眼底沉凝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丫鬟见此情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认错。
裴轻衍神色未变,只冷嗤一声:“去找管家领十杖,此后发落后院当差,再不许随意出入前院。”
丫鬟不敢再多言,磕了个响头便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裴轻衍这才松开手,药罐应声落地,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汤汁洒得满地都是。
他手背上的红痕愈发明显,甚至隐隐起了水泡,看着触目惊心。
姜杳望着那片红肿,眉头微蹙,走上前道。
“侯爷手烫得不轻,还请移步栖梧居上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径上,一路无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空气中残留的药香与他身上清冽的冷松气息交织在一起,生出几分莫名的暧昧。
裴轻衍落后姜杳半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到了栖梧居,姜杳请裴轻衍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转身进屋取来药箱。
她拿出干净的帕子,蘸了微凉的井水,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裴轻衍手背上的药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洗去了残留的药汁,又不至于刺激伤口。
清凉的药膏涂抹开来,瞬间缓解了灼痛感。
姜杳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包扎好伤口,便垂首立在一旁静候。
半晌,男人薄唇轻启。
“说要一生为我而活的人,现在连半句闲话都不肯开口了?”
姜杳垂眸静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终究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语。
裴轻衍罕见地没有如同往日般开口相逼,只是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腰间那块白玉佩。
姜杳回想起那日,二人因老夫人病情打断的谈话,心中有些许起伏。
她余光扫过那块被他攥在手中的玉佩,总觉得似乎同以前有哪里不一样,正待仔细看去,却被男人宽大的袍袖掩了过去。
只听裴轻衍又道。
“别人都当我是为了嫡子娶亲才开宗祠,可你明明知道,那时我还不知圣上赐婚之事。”
他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说不愿为妾,可如今食言的,却又是谁?”
姜杳抬眸,神色淡然。
“圣旨已下,侯爷难道还愿为了姜杳一人,带着阖族欺君不成?”
裴轻衍漆瞳骤然幽深一瞬。
“你还是不信我。”
还是?
姜杳心里突然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却又没能抓住,只余下一片茫然。
正在她隐有所感之时,院门处传来一个清润的呼唤。
“杳杳,祖母的汤药可熬得了?”
裴世安迈步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廊下的裴轻衍,以及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当即上前一步关切道。
“父亲何故伤了手?”
“无妨,小伤。”
裴轻衍轻懒抬眸,目光在他与姜杳之间转了一圈,却未曾后退半分,依旧将姜杳笼在自己的身影范围内。
“既如此,儿子便放心了。”
裴世安说着,大方地伸出手,揽过姜杳的肩头,将她轻轻带到自己身前,语气自然地说。
“祖母醒了,正等着汤药,我陪你过去。”
姜杳颔了颔首,转身进屋重新盛了一碗汤药,便跟着裴世安的脚步,朝着寿康堂而去。
刚服侍裴老夫人喝完药,宋婉柔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母亲大病初愈,日日只喝汤药怕是腻得慌,儿媳特意让人做了些清淡的点心和汤品,给母亲换换口味,也补补身子。”
说着,她示意丫鬟打开食盒。
第一层是一碟金黄的肉松点心,蓬松柔软,泛着油润的光泽,淡淡的油香随之散开;
第二层则是一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无渣,冬瓜炖得通体透亮、入口即化的模样,排骨的鲜香混着冬瓜的清甜,瞬间弥漫在整个寿康堂内。
“这肉松是用上好的猪里脊做的,反复烘烤去油后碾成绒,香糯不腻,极易消化;冬瓜排骨汤炖了足有三个时辰,熬出了骨髓的鲜味,还特意撇净了油花,清润滋补,正适合母亲现在的身子。”
宋婉柔一边细细介绍,一边示意丫鬟盛起一碗汤递到老夫人面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邀功与讨好。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姜杳与裴世安,笑意更深了些。
“我特意做多了些,你们两个近日也为母亲的病操劳不少,快来尝尝。”
可这股在旁人看来清甜香糯、惹人垂涎的味道,钻进姜杳鼻腔时,却像是触发了某种深埋的开关。
她脸色骤然一白,毫无血色,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直冲喉头,生理性的水光不受控制地涌上眼底。
裴世安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胳膊,语气满是关切与焦急。
“杳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杳摇了摇头,唇瓣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里的腥甜与恶心感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宋婉柔却在这时走上前,捏起一块蓬松的肉松点心,递到她跟前,语气故作关切。
“想来是近日侍疾太过劳累,胃口不佳,快用些点心垫一垫,也好压一压不适感。”
姜杳抬眸,恰好撞进宋婉柔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探究的眼神里。
而点心递来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气息愈发浓烈,瞬间让姜杳的呕吐欲望达到了顶峰。
她再也无法支撑,猛地捂住嘴,转身快步冲出寿康堂,奔至院中。
新鲜空气涌入鼻腔的一瞬,积压在喉头的不适感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