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姜杳便准时踏入芷兰院。
按照宋婉柔定下的规矩,她身为世子未婚妻,每日需来此处跪上半个时辰,美其名曰“学习主母规矩”。
可姜杳心中明镜似的,这不过是变着法子的折辱——纵然她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事匪夷所思,落到宋婉柔手里,也不过是多了一个拿捏她的把柄。
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姜杳屈膝跪下,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劲松般不肯弯折半分。
她目光沉静地落在身前的青砖上,对周遭丫鬟婆子们频频投来的打量与讥讽,早已习以为常。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丫鬟恭敬的通传。
“晏公子,这边请稍候,奴婢这就去禀告夫人。”
晏清商颔了颔首,待丫鬟推门进屋后,目光便径直投向阶前跪着的姜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见面了,姜姑娘。”
他身着一袭竹青锦袍,料子考究,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怀中抱着一把古朴的七弦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包浆,显然是件珍品。
他神色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倨傲,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姜杳掀了掀眸子,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之间,好像并非可以如此淡然叙旧的关系。”
晏清商却难得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怀里的古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别这么生疏嘛。说起来,我能落到如今这般地步,还得多亏了姑娘你。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有句肺腑之言,想告诫姑娘一二。”
姜杳垂眸不语,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晏清商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说道。
“像你我这种人,出身、境遇皆不由己,即便终其一生机关算尽、费尽心机,也未必能触及那些贵人的高度,更别提扳倒他们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嘲讽。
“与其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无用功,不如早些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安分分拿好自己应得的那份,岂不是更舒坦?说来,我还真该谢谢你……”
说着,他缓缓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能闻,语气阴恻恻的。
“如今侯府的‘月银’我照拿不误,又没了老爷子在耳边指手画脚,日子过得可比以前顺畅多了。”
不等姜杳反应,晏清商又添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阴狠。
“不仅如此,夫人还多予了我额外的一份‘工钱’,你知道是为何么?”
姜杳秀眉微蹙,正要开口,一道温润的呼唤已自院内传来。
“杳杳,你既来给母亲请安,怎得不进去?”
话音未落,裴世安已快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膝下的青石上时,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他第一时间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搀起,宽厚的身形自然而然地挡在她与晏清商之间,像一道坚实的屏障。
“想来夫人临时有事,尚未让人通传。”
姜杳站稳身子,轻声解释。
裴世安颔首,这才抬眸看向晏清商,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
“这位是?”
不等回应,屋内的宋婉柔已听见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世安怎么来了?”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飞快地在三人之间扫过——当瞥见晏清商盯着裴世安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与莫名的灼热时,她瞳孔微微一缩,嘴角的笑意瞬间僵硬,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宋婉柔连忙走上前,拉住裴世安的手臂,急切地将他往屋中带。
“今日起晚耽搁了,我儿来了,快进来说话。”
说着,她转头看向晏清商,语气客气却疏离。
“辛苦公子专程送琴,宝蝉,带人去账上支取双倍费用,送公子出门。”
裴世安却站着未动,握着姜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宋婉柔见状,饶是不愿,也只能勉强将两人一同让进屋中。
临跨门槛时,姜杳下意识回眸,看向身后正被宝蝉引着走远的晏清商。
他恰好也回头望来,目光相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姜杳眸底情绪晦暗不清,指尖微微收紧。
与此同时,尚书府后园的沁芳亭内,晨雾尚未散尽,氤氲着草木的清润气息。
尚书嫡妻苏沅娘斜倚在临水的软榻上,一身石青色暗绣缠枝莲纹的褙子,衬得她虽年过四十,却依旧肤若凝脂、风韵犹存。
她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亭外泛着涟漪的湖面上,神色淡然,自带一股世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左右丫鬟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唯有茶炉上的水偶尔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打破亭内的静谧。
苏沅娘抿了一口清茶,茶香醇厚回甘,正欲吩咐丫鬟添些点心,却见心腹赵嬷嬷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手中捏着一封封口严密的信件。
“夫人,刚有人在园门外递进来的,说是务必亲手交给您。”
赵嬷嬷压低声音,将信件双手奉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沅娘挑眉,放下茶盏,接过信件。信封是普通的素色麻纸,封口处没有署名,只沾了一点暗红色的印泥,看着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隐秘的气息。
她指尖捻起信封,微微用力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过匆匆扫了几眼,苏沅娘脸上的从容便瞬间褪去,握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良久,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屏退了周围的下人,抬头看向赵嬷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送信的是什么人?你可有看清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