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裴世安的陪同,宋婉柔近几日收敛了明面上的刁难,姜杳难得得了片刻宁静。
这天午后,裴世安处理完书院琐事,路过侯府后园,想着绕路去栖梧居探望姜杳。
园内廊柱年久失修,几名工匠正搭着木梯凿补漆面,木屑簌簌往下掉。
说来也巧,他刚走过廊下,忽闻“嘎吱”一声脆响——那架临时搭建的木梯竟骤然松动,带着漫天木屑与尘土轰然倒塌,梯脚重重砸向裴世安。
裴世安只觉额角一阵锐痛,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眉眼滑落,糊住了视线。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伸手一摸,满手皆是猩红的鲜血。
更骇人的是,那伤口不过指节长短,出血量却异常惊人,顺着脸颊淌下,很快浸透了衣襟。
任凭下人们慌手慌脚地用布条按压,血势依旧没有半分止住的迹象。
“快去请姜姑娘!”
不知是谁急声喊了一句,消息飞快传到了栖梧居。
姜杳闻讯赶来时,裴世安已被人扶着靠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额角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连鬓发都黏在了一起。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推开围拢的众人,小心翼翼地撕开染血的布条——伤口不算深,却仍在汩汩流血,丝毫不见结痂的迹象。
姜杳瞳孔骤缩,忽然想起初见裴世安时,也是这样,那是在锦鸿书院,他与人蹴鞠时不小心摔伤,磕破了膝盖。
原本这等寻常小伤,草草包扎便能痊愈,可当时的裴世安,也是这般鲜血横流,许久都未能结痂。
当日只是觉得巧合,并未深思,但今日再次发生,却不能再用巧合形容。
这恐怕是血友症。
这种病症极为罕见,病患凝血功能天生残缺,哪怕是微小的伤口,都有可能因失血过多而危机性命。
她也是在师父的一本医学孤本中见过,却没想到竟会在裴世安身上遇到。
这种遗传性病症,往往与家族基因相关。
但裴轻衍身经百战,筋骨强健,宋婉柔也并非体弱之辈,两人怎会生出患有血友症的子嗣?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中悄然滋生。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立刻着手包扎伤口,手下动作快而稳。
灰色信鸽扑棱着翅膀,掠过廊下众人,径直朝芷兰院飞去。
芷兰院的西暖阁内,宋婉柔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宝蝉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信鸽脚边竹筒里的密信拿出,双手递给宋婉柔。
宋婉柔缓缓睁开眼,指尖展开,瞧过上面内容后,便将纸条凑到烛火旁点燃。
纸灰簌簌落尽铜盆里,她见宝蝉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
“还有何事?”
宝蝉又上前一步,躬身道。
“夫人,方才晏公子来传话,说店里又到了一批新琴,问您是否有兴趣。”
宋婉柔眼尾露出嫌恶。
“比他父亲还要贪婪、自私,真是欲壑难填。”
说着,她提起狼毫,蘸了浓墨写下几个字,重新塞入竹筒中。
“立刻让信鸽将消息送回,让母亲处理此事,务必干净利落。”
“是,夫人。”
宝蝉接过信纸,心中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应声退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晏清商提着琴来在驿站后门,并没有发现宝蝉亦或是宋婉柔身边的其他丫鬟。
不一会儿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公子来得倒是早。”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寂静。
晏清商猛地转身,就见一个身着粗布短打、面容普通得毫无辨识度的汉子,正从墙角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眼神平淡地落在他身上。
“你是谁?”
晏清商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攥紧了手中的琴,语气带着防备。
“为何不是宋夫人或是宝蝉姑娘前来?”
汉子晃了晃手中鼓鼓囊囊的钱袋,袋口露出一角银白,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夫人在芷兰院脱不开身,世子近日总往那边去,府里人多眼杂,这般‘私事’,自然交由小人来办更稳妥。”
他掂了掂钱袋,银两碰撞的脆响格外诱人。
“反正公子要的不过是这个,管它是谁送来的,难道不是吗?”
看见那袋沉甸甸的银两,晏清商心中的警惕瞬间被贪婪压下了大半。
他想起宋婉柔之前的出手阔绰,又笃定自己握着对方的秘密,料想她绝不敢轻易动自己,便松了口气,抬步上前去接钱袋。
谁知,布袋刚刚到手,他就觉得分量不对。
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堆碎石。
“你耍我?!”
他勃然大怒,正要发作,那汉子却骤然变脸,眼中的平淡瞬间化为狠厉。
不等晏清商反应,汉子猛地扯开藏在袖中的琴弦,如毒蛇吐信般缠上他的脖颈。
晏清商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喉咙便被琴弦死死勒住,呼吸瞬间停滞。
那琴弦是特制的,坚韧异常,勒在脖颈上如同烧红的铁索,尖锐的痛感让他眼前发黑,脑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掰琴弦,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可汉子早已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力道大得惊人,让他动弹不得。
晏清商的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带起一片尘土与枯草,挣扎的力道却越来越弱,双手渐渐无力地垂下,头歪向一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
汉子又狠勒了片刻,确认他彻底断了气,才缓缓松开手。
他拖着晏清商冰冷的尸体,一步步走向驿站后山的悬崖边。
夜色已浓,悬崖下是奔腾咆哮的江水,黝黑的水面泛着森冷的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汉子毫不迟疑,抬脚狠狠一踹,晏清商的尸体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坠向江中。
随着“扑通” 一声闷响,尸体坠入湍流,很快便被汹涌的江水卷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汉子站在崖边,凝神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察觉,才转身拿起地上的古琴和那截染了血的琴弦,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山林深处。
他却不曾注意,从他与晏清商接触的第一刻起,驿站旁一棵老槐树的浓密枝叶间藏着一双眼睛,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人一直等到汉子走远才从藏身地钻出,带着“呵呵”怪笑,将一枚印有宋府族徽的巾帕,悄悄揣入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