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泼开的浓墨,全城宵禁的锣声早已散尽,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灯笼的微光在墙角摇曳,映得路面忽明忽暗。
一道佝偻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大道中央,正是孙嬷嬷的赌棍丈夫。
他看见路中间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包袱口不慎松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橙橙的元宝,在夜色中闪着诱人的光。
男人停下脚步,迫不及待地掀开包袱,看着满袋金子,脸上堆满贪婪的笑,甚至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满心沉浸在金/元宝里,浑然不知,不远处的转角阴影中,一辆乌漆马车正静静蛰伏。
车帘低垂,苏沅娘端坐其中,一双凤眸透过帘缝,冷冷盯着大道上的身影,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化不开的阴鸷。
“夫人,您看 ——”
身旁的赵嬷嬷忽然低呼一声,伸手掀开帘角,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打量那男人的脸。
看清的瞬间,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是他!竟然是送信的那个人!奴婢还以为他只是个跑腿的,没想到…… 没想到他就是背后的黑手,竟敢这样光明正大地来取金子,也太大胆了!”
苏沅娘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壁,语气平淡却淬着毒。
“管他是谁,敢拿我的东西,还想拿捏我,今日都得去阎王殿报道。”
话音未落,她对车夫沉声道。
“冲过去,别留活口。”
“是!”
车夫应了一声,猛地甩动马鞭。
骏马嘶鸣,马车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大道中央的男人急速冲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 “轰隆” 的巨响,打破了夜的死寂。
男人起初还沉浸在金子的喜悦中,听到声响只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
可当看到马车带着凌厉的风声越来越近,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时,他才骤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
“不 ——!”
他发了疯似的尖叫,抱着包袱转身就跑,脚步踉跄,慌不择路。
可他平日里嗜酒如命,身子早已被酒掏空,没跑两步便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包袱也掉在了地上,金子滚落一地。
马车转瞬即至,“砰” 的一声巨响,径直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骨骼碎裂的脆响与男人最后的惨嚎交织在一起,很快便归于沉寂。
苏沅娘抬手叫停马车,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向后望去。
大道中央,那男人已变成一摊血肉模糊的烂肉,鲜血浸透了石板路,与散落的金子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赵嬷嬷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仍有余悸,不敢再看第二眼。
苏沅娘却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她转头看向赵嬷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怎么说了吗?”
赵嬷嬷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连忙点头,声音带着颤抖。
“记…… 记住了。
“很好。”
苏沅娘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车帘。
“走,去京兆府报官。”
京兆府大堂之上,烛火通明。
映照得公案后的 “明镜高悬” 匾额愈发肃穆。
苏沅娘鬓发微松,由赵嬷嬷搀扶着,摇摇欲坠地立在堂中,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倦怠,仿佛刚从一场惊魂未定的劫难中挣脱。
她轻咳两声,声音细弱如丝,抬手扶住额头,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惹得两侧差役都暗自生出几分怜惜。
赵嬷嬷连忙上前半步,将苏沅娘搀扶起来,对着公案后的京兆尹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大人,我家夫人宿有心悸旧疾,今夜三更时分突然发作,胸闷气短,险些晕厥。
偏偏老爷奉命在城外督办漕运,府中无主,奴婢们唯恐耽误了救治时辰,只得冒险禀明了城门巡逻的兵爷,破例开府门驾车去寻医师。”
她顿了顿,偷瞥了一眼京兆尹的神色,继续道。
“谁知宵禁之后,大街上本该空无一人,行至朱雀大街时,却撞见了此人 —— 他抱着个大包袱,醉醺醺地瘫在路中央,东倒西歪。
车夫远远便勒马吆喝,想让他避让,可这人像是喝断了片,任凭怎么大声叫嚷都毫无反应,反而迎着车马踉跄走来。”
“车夫情急之下猛打方向,可马车惯性太大,终究是避让不及……”
赵嬷嬷说着,眼圈一红,扶住苏沅娘的手臂。
“此事本与我家夫人无关,纯属意外。可夫人心善,见那汉子出事,又怕车夫因此落下个‘过失伤人’的罪名,日夜难安。
于是待身体稍缓,便强撑着亲自来府衙,求大人为我家夫人、也为车夫做主,还我们一个清白。”
苏沅娘适时地垂下泪来,泪珠滚落脸颊,更显楚楚可怜。
“大人,民妇虽知那人横死凄惨,可实在是事出突然,车夫绝非有意为之。
还请大人明察,莫要让无辜之人蒙冤。”
一旁记录口供的书吏笔尖不停,将赵嬷嬷的话一一记下,时不时抬头打量苏沅娘,眼中满是同情。
京兆尹捻着胡须,眉头微蹙 —— 深夜宵禁,尚书夫人私出寻医,虽有巡逻兵丁作证 “破例开门”,但撞见醉汉横死路中,未免太过巧合。
可他抬眼看向苏沅娘那副弱不禁风、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想起宋尚书的权势,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沉吟片刻,放缓语气道。
“苏夫人放心,本府定会详查。既然是意外避让不及,又有巡逻兵丁为证,车夫想来罪责不大。
夫人身子娇弱,不如先回府静养,待本府勘验完现场、询问过车夫,再给你一个答复。”
苏沅娘早料到京兆尹会看在宋家颜面网开一面,脸上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便顺着赵嬷嬷的搀扶,踉跄着站起身。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体面。
“多谢大人通融,此番恩情,来日定叫我家老爷亲自上门拜会。”
说罢正要离开,行至门外,却见一人墨发玄衣,顶着夜色进来。
“夫人恐怕暂时还不能回府,请随本官过镇抚司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