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焦灼的对峙状态中,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拉环声,面上就忽然被人在暗中捂了一张面罩。
这种触感还是在前往一线抗疫的时候,需要待在面上的防护服头罩,我几乎立即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防毒面具,千万别取,俺扔了催泪弹!得让这群犊子知道人民警察可不是吃素的!”
这是阿良的督促声。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暴民聚众的危害性行为,使用催泪弹是完全合法的,而且林教头他们训练有素,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重案组成员都已经被安排上了防毒面具——至少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是不需要我提供大脑帮助的。
而从医学的角度来看,催泪弹中含有邻氯苯亚甲基丙二腈(CS),主要是刺激眼、鼻、口腔以及肺部黏膜等部位,造成一系列较严重的呼吸道症状与皮肤灼烧等疼痛,要是近距离接触催泪弹,恐怕二郎神下凡也得流几颗斗大的泪珠出来。
“闭眼,低头!”
林教头大喝一声。
呲呲!
我眯起双眼,能感觉到面前极速燃烧的镁光闪烁出刺眼的白光,照亮黑夜,顷刻间,大量的气体在狭窄的人群中炸裂开来,伴随着扑面而来的热气,即使隔着防毒面具,依旧能感觉到皮肤异样的烧灼。
四周的恶鬼被突如其来的化学武器搞得鸡飞狗跳,一声声嚎叫响起,稍远处的见状也都是丢盔弃甲,纷纷朝着山林深处躲藏,那本身阴冷的场景在耀眼的光芒之下被瞬间瓦解。
只听得他们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与尖叫,均是倒地蜷缩,来回挣扎地翻滚,隔着形形色色的恶鬼面具,都能想象出他们凄厉而恐惧的面容。
“这群刁民,真是活该,非要挑衅我们警察的实力,属于是彻底搞不清楚状况了。”
林教头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得来的消息,跑来半路拦截我们,难不成,凶手已经开始对我们实施行动了?”
“不好说。究竟是提示还是截杀,谁知道呢?”
我望着哀鸿遍野,心中沉闷。
“如今洋人一拨,杜索曼一拨,我们一拨,甚至于杜克满也能算上,已经表露出来的就足足有四股力量参与到案件之中,真要弄明白他们分别对应的幕后凶手,还得靠着各位慢慢摸索。”
林教头难得说了句人话。
“直接抓领路的,不比杜克满那坑货来得实在?”阿良跃跃欲试,直接扑进了逃窜的人群。
众人也不多纠缠,抓了个还能讲话的壮丁,摘下傩戏面具,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满脸麻木的神情,直到阿良把催泪弹塞到他嘴里,才做出了应激反应。
“阿良,你便带着小陶先行返回,随后立即联系警方与医护人员,我们抵达平水坝后会设立信号坐标,让他们先于洑水镇整顿待命。等我们发现重要线索后,就会通知你们立即行动。”
林教头语速变的极快,“还有,要是一天过后等不到我们的消息,那极有可能说明出了变故,直接领着小队进来寻找即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保证完成任务,林组长。”阿良紧握住林教头的手掌,满面悲情,“林组长,保重啊!”
这一番交代搞得生离死别一样,我尴尬得起鸡皮疙瘩。
“别整个大活人在那边当烈士,要走就快走,时不待我,人命关天!”
我接过阿良的挎包,在前方赶紧催促。
林教头清了清嗓子,一把扯住那壮丁的背心。
“你,领我们到那王道士家里去,找得到路吧?可别给我耍花招,不然就把那催泪弹塞你嘴里!”
壮丁被罩了个防毒面具,也看不出他表情,只听得见他用晦涩的土话咿呀道:“不成,不成,王道士捉了女子,正在房间里用‘月孛法’求雨,要是去打扰他施法,肯定要被恶龙给生吃了不可!”
“什么狗屁恶龙?老子还是龙王呢,别他娘扯些哄小孩的屁话,你怕被恶龙吃,就不怕我先喂你子弹?”
林教头握着锃亮的手枪,轻轻抵在壮丁的头上。
虽然这种威胁对警察而言同样违规,不过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也没哪个成员会说三道四。
壮丁肯定见过大鬼被这玩意儿打趴下,浑身一哆嗦:“好好,我带,我带,不过只能在外边等,不然……哎哟。”
林教头对着他屁股一踹,那人踉跄着跑向山林的小路,我跟白村紧随其后,直到后面那群惨叫声渐渐消失,才算是真正脱离了困境。
……
跨过一个峰头,山脚下一处明亮燥热的地块便映入眼帘。
“这平水坝怎么大半夜搞得这般喜庆?还能有人过喜事不成?”
林教头扯下防毒面罩,满脸大汗。
“哼,你懂个球,这是咱们傩戏班的戏台,演到晚上都不歇息的。呜……”
壮丁一脸嫌弃,又是被林教头一巴掌掴到嘴上。
“你他娘的杀人共犯还在老子面前这么嚣张,好好带路,心情好还能给你来个将功赎罪。”
壮丁被削了气场,本身年轻,背却驼了下去。
“你们为什么会找我们麻烦?”
我趁此机会想套些话。
壮丁被我一提醒,眼神充满惊恐:“你还敢问,你们打断了仪式,肯定要被阿母抓走的!真是不知死活,本来是要给你们驱咒辟邪,竟然以下犯上,小心落得个死无全尸!”
听这壮丁满嘴胡话,看样子已经被洗脑得十分彻底。
“又是阿母,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追问。
壮丁满脸虔诚,眼神坚毅地朝着天空望去:“位列仙班的人,也只能仰望她的存在。”
“是西王母吗?”
白村补充。
“西王母?”
壮丁满脸讥讽,“那是什么东西?可不谁都能带上母仪之称的!阿母要是听见,非得把她撕得粉碎不可。”
我与白村对视一眼,心中颇为震惊。
果不其然,这处信仰的神祗与西王母是彻底对立的!
交谈间,四人已经偷摸着溜到了村头的戏台处。
戏台底下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傩鬼’,头上带着面具,热闹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场面十分火热,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被动员起来,裹挟进这次热闹而盛大的宴会之中。
我们准备好顺来的面具,每人罩上,眼前就只剩下狭小的孔洞,视野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看上去还挺正的,与傩村的戏演绎出来的形式完全不同,至少还有义正严词的一面。”
我倚着槐树,远远地看着戏台上的表演。
戏台上数不清的鬼神在摇头晃脑地跺着脚,随着密集的鼓点声,围绕着被驱赶的妖魔起舞,台上台下都是一山高过一山的吆喝声,直到把那些怪异装束的妖魔统统赶下台面,一幕才算结束,便又有拿着棉纸,面容干瘦的老者,身穿教书先生服装,坐在矮凳上,翘起腿,咿咿呀呀地唱起剧本来。
那些鬼神形同僵尸般移动,毫无美感可言,但主旨还算清晰,也能看得明白在讲什么。
“去他妈的,这傩戏演成这样也能驱邪啊,我看比跳大神还没劲儿,跟傩村的比起来就更不用说了,我可还记得,那浑身红袍的火魔,还有银光簌簌的月仙子,还有……”
林教头在一边吐槽,忽的看见我面容冰冷,直接把话给吞进肚子里,立马改口。
“总而言之,假借傩舞行凶,简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亵渎!”
他紧紧扼住壮丁的脖子,免得趁机呼救。
“平水坝看起来,没有想象中这么可怕。”白村在一边抱着手,语气轻松。
“能在演出中即兴杀人,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戏剧了,不要想的么简单。”
我提醒,“行了,差不多到这吧,这么多人也不会在乎多我们几个,行踪暂时是不会被发现的。现在就抓紧时间去王道士家,看能不能从他那里问出什么来头。”
我之所以这么警惕,当然不是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当我是阿良那肌肉大脑吗?
一来,这平水坝素有‘吃人村’的称谓,在见识了他们将人命玩弄于傩舞之间的时候,与傩村的诡异就只差了‘无法解释’这一步之遥,两者之间的联系都跃然纸上了,我如何能不警惕起来?
二来,阿母的称呼从头到尾都只是出现在交谈之中,到现在连她的毛都没见到一根,在神灵信仰如此盛行的地方,她这样低调地隐匿,岂不是更显得惊悚可怕?
壮丁被林教头搂在怀里,手上还被拷了手铐,只能在林教头淫威之下屈服,带着我们摸黑寻路。
不出半刻钟,就见到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座红瓦雕漆的栈楼,四周幽幽地挂着灯笼,光线昏暗,气氛静谧,只见的透着纱窗的室内有晃晃悠悠的灯火,还有若隐若现的身形在不断晃动。
“到了,就是这里,我可劝了你们,不要乱进去。”壮丁指着青门道,“那里边正和妖龙搏斗,要是干扰了作法,耽误了降雨不说,你们肯定小命不保。”
我根本不信这些,扭头吩咐:“先不要打草惊蛇,观察一下这道士在搞什么鬼,要是涉及了人身安全,再立即行动。”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林教头撅着屁股,在纱窗上捅了个洞,舔着舌头往里边望去。
白村无奈道:“换个语言组织能力好点的去看,不然谁搞得清楚状况?”
我憋住笑,把壮丁交到白村手中,正要上前去顶替他,谁料林教头忽然转身,面色惊恐至极,仿佛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心中捣鼓,赶忙问道:“怎么?看见了什么妖怪不成?”
林教头僵硬地梗着脖子:“那,那道士,好像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