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恐水症
尹木子2022-07-29 09:455,260

  “死了?怎么可能?”那壮丁听见一脸难以置信,“月孛法就要了玲儿一个女子,年纪才十五六岁,那谁还能与王道士斗法不成?”

  “难道,是有人先下手消灭证据了?”白村立刻反应。

  我摇头:“有可能,毕竟我们算是最后一批赶到的,先看看情况再说。”

  不管一边壮丁如何阻挠,林教头大喝一声,直接一个劈踹,哗啦巨响,木门被震得稀碎。

  刚一进屋,就有满面的红香味扑来,却见那供桌上,赫然摆着一尊潦草而怪异的长足,再仔细看过去,竟然有一颗怪模怪样的小脑袋长在上面,面容挤作一团,散发着说不出的邪异气息。

  “又是庙宇里头的那只怪足,压在虎身凶神头上的那只。”我很快辨认出来。

  “这玩意儿还真是阴魂不散,也不清楚究竟是哪尊邪神。得做好记录,发给贺穆教授看看。”

  林教头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看样子,这边的山民都应该是信奉这种‘足怪’,定期举行杀旱魃的仪式来取悦神灵。”

  我绕着祠堂样式的客厅,很快就发现这个用来‘祈雨’的房间,有着古怪的装饰。

  房间异常燥热,因为四处的通风口都被捂住。

  似乎是王道士故意装饰成这样,除了桌上一圈圈灰色的针线缝合起天花板跟炕头的缺口,连同四周的窗户都是用灰纸糊好,染上墨水,而缺口的木角打满钉子,封的严严实实,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闯进来一样。

  而要是想看清楚房内的情况,只能贴着眼睛从留好的箭道往里面看,也不知是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流程。

  “尹木,这边,他还有脉搏!”

  白村焦急地呼唤我名字。

  祭坛背后还有一处宽敞的空间,四周黄布遮掩,均是用朱砂画满了血红色符号,看上去异常渗人。

  而壮丁嘴里说的玲儿已经不在了,地上还有女人的亵裤跟内衣,四周洒满了黑色液体,只剩下一个年老的道士直挺挺地倒在那里。

  只见他身披黄服,头戴道士帽,披散着长发,身体边躺着一把木剑。

  轻轻抬起他四肢,没有任何抵抗力,浑身表现出瘫软无力,舌头耷拉出来,喉咙在反复的吞咽着,即使如此简单的动作,他的面色看起来也异常痛苦,如同有东西哽咽住他的喉头。

  如此看来,几乎可以考虑是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

  我轻轻拨开他的眼睛,只见其瞳孔大小出现了不对等的情况,再用手电照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整个眼球没有丝毫调动,如同一双死人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

  “王道士,听得见吗?听得见吗?我们来救你了!”我拍着他的脸,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吼了出来。

  这是在查看他意识状况。

  王道士似乎有所反应,听见救援,浑身颤抖,却无法做出动作,只能在嘴里咿呀半天,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

  情况比预料中的还要严重。

  遇到这种肌肉无力,意识模糊的表现,若不是有本身的体内疾病,比如缺乏维生素D导致的肌肉抽搐,或者是脊髓血管畸形造成感觉丧失等等情况,就可以考虑毒物等外源性因素造成的急性发病。

  我紧皱眉头,开始对其体查。

  “脑膜刺激征和锥体束损害均为阴性,没有神经的病理反射……肱二头肌反射、腱反射、踝反射等却消失,能否考虑肌肉轻瘫,那麻药或者是周围神经、脊髓甚至是肌肉病变也有可能导致这种状况,还是过于片面……发热,倒是可能有感染存在……面部肌肉彻底松弛,眼睑下垂,这症状的代表疾病可太多了,要是他脑袋里面的动脉瘤压迫了眼神经,都可能出现这状况……”

  “尹木,怎么样?看出来什么?”林教头凑到我面前问,满脸期待。

  我轻轻放平王道士,满脸疑惑:“难说,这些症状太具迷惑性了,需要的资料还不够,光凭经验很难做出判断,要是能有基本检查……”

  讲到这里,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我本来就是仗着医学方面的优势才加入进重案组,贵在现场诊断,节省时间,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要是凭借经验以及现场情况的推理得不出结论,那岂不是随便找个医生来,推到检验室照几张片子,也能得出相应结论了?

  正在自我怀疑之时,却听见壮丁在一边惊恐叫出声来。

  “这,这是诅咒!阿母的诅咒!我见过的,都是这个样子,不能说话,不能进水饮食,最后只能躺在床上咽气!”

  闷热的空气忽然凝固起来,回荡着壮丁令人发怵的叫喊。

  诅咒?

  我很快想起了那逃亡的杜索曼。

  似乎,是杜克满嘴里提到的,自己女儿杜索曼那个有关传染病的诅咒。

  一传十十传百,均无一人生还的诅咒。

  “哎,这个诅咒是什么特质来着?好像沾上了的人都死了吧?我记得那叛徒说过的。”

  林教头望着我。

  我双手一颤,望着王道士蠕动的喉头,莫名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水。说的是遇水现形。”

  “水?妈的,这玩意儿天天喝,还能杀人不成?”

  林教头也是面露惊疑,从包里扯出水壶,蹲到王道士旁边,就缓缓地朝他嘴里灌水。

  而也就在此时,即使听见大声呼叫也难有反应的王道士,浑身竟然开始痉挛起来,面目在僵硬之中,显得绝望而惊恐,仿佛水的降临,让他遭遇了极其可怕的痛苦,只要一沾染上这东西,自己就要彻底死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白村望着面容惊恐的王道士,不解道,“难道说,这诅咒是真的?真的会遇水即死?”

  壮丁已经控制住不内心的恐慌,直接摔倒在地:“完了,我们也已经被诅咒了,阿母来收命了!”

  惧怕水,又遇水现形……

  脑海中忽然飘过一句小说言论:“水,是剧毒的。”

  他惧怕的,竟然是我们维持生命的水……

  要是从寻常逻辑来讲,这种表现的确称得上怪异。

  可若是真正了解了医学,有着足够经验与天赋过后,看到事物的本质就不会是表面呈现的画面便了。

  我可以明确的指出,这个所谓诅咒,在临床上,是有着对应病症。

  而且还显得那么寻常,那么耳熟能详,就好像一出现相关言论,不用拐弯抹角的分析一大堆,直接往上对应即可。

  脑海中的乱麻被瞬间串成了一条直线。

  王道士沙哑的嗓音愈发微弱,在黯淡的房间中,已经察觉不出一丝生气。

  心中一沉,连忙低喝:“够了!别再折磨他了!”

  林教头也见势不妙,赶忙收手。

  水花刚一停止,却见王道士浑身忽然一软,眼睛一闭,整个人像是死过去一样。

  “来了!阿母来了!阿母带走了他!饶命啊!我都是被这群人逼的啊!”

  壮丁匍匐在地,已经开始涕泗横流。

  哀嚎直击心脏,搅得我们三人心神不宁。

  虽然心中有了结果,但困惑于凶手令人目不暇接的手法,依旧感觉背后阵阵发凉。

  栈楼四面墙上挂着无悲无喜的鬼神面具,在烛火的勾映之下,显得鬼魅而妖异。

  “这,这怎么办?”

  林教头瞪大双眼,被这恐慌的氛围一渲染,也觉得有些怪异,“我就是倒了些水,不至于真有什么诅咒吧?他就这么死了?”

  “不,别自己吓自己了。他肯定没死。”

  我稳住局势,上前蹲下,轻触王道士颈动脉。

  果然,还有轻微搏动,应当是惊吓过度晕厥过去。

  “那这是什么情况啊?道士也能撞邪不成,遇上那狗屁阿母,他就不能自己救自己吗?”林教头一边询问,一边捆住哀嚎的壮丁,示意他再叫就要吃枪子。

  “呵呵,遇上会使阴招的凶手,神仙也难救,更何况还是个深受迷信迫害的可怜人。”

  我缓缓起身,望向面前的祭坛。

  怪足如同土里生长出来的,干枯而巨硕,像是被烧焦的象腿,不免让我想起被丝虫寄生过后的橡皮肿症状。

  而其脚趾前的瓷碗里盛满着一晚黑乎乎的黏液,这我倒是知道的,见那些道士做法,都要把符纸烧成灰烬,然后洒在白水中,让人服下,据说有请神庇佑的功效。

  “看看这邪神吧,又是以祭祀为目的,以人命做祭品的残次品。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凶手隐藏的症状再隐晦,也逃不过一个潜伏在表面的线索。它总是会披着鬼神的外壳,光明正大地接受着山民的恐慌,却又能避人耳目,很难联想到具体的疾病。只要看了解人性,那就能将它干净利落的提炼出来。”

  “潜伏在表面的线索?难道是水吗?”白村疑惑道,“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谁会怕水的,这能提供什么信息?”

  “嘿,说的没错,水维持生命,自然不会有正常人怕水。可要是他染病了,就会出现不同寻常特例。看见他见到水时候的表现了吗?惊恐万分,仿佛水会夺走他性命,在医学上,对于这种症状,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描述——恐水症。”

  我直接简明扼要地将诊断结果说了出来。

  “哦,这么说太直白了,听上去有些深远。要是换个名词或许更好理解。”

  我站起身来,将壮丁扶了起来。

  “狂犬病,你们总听过吧?怕风怕水,呼吸困难,肌肉瘫痪,恐惧惊慌等等一系列症状的主谋。”

  “狂犬病?你是说,那个被狗咬了得的病?”林教头附和,“听到是听过,就没见过人得的。”

  我好笑道:“要么是打了疫苗抑制了病毒发作,要么就是发作了直接准备入土,你当然没见过了。”

  “就这么简单?可这旁边也没有见到咬他的狗啊?”白村左顾右盼。

  “嗯……这确实有待考证……”

  我说着,便将王道士的上衣解开,露出他肥硕的躯干,趴在上面翻来看去。

  “你在找什么?不会是在模拟狗咬人的情况吧?”

  林教头好奇道,也学着我的模样趴在地上,甚至还汪汪叫了两声。

  “去你丫的,我在找他身上有没有动物咬伤,要是能确认下来,狂犬病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笑着解释。

  林教头一脸尴尬地望着我,白村捂着肚子也没笑出声来。

  很快,我就在王道士背部三角肌的地方见到一串爪印,伤口已经冒出了新鲜的肉芽组织,这是由新生薄壁的毛细血管、成纤维细胞、炎性细胞组成的鲜红色结构,能使人体受伤部位的缺损得到修复。

  看样子状况已经处于恢复状态,不过凹口较深,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出现化脓,凑上去闻了闻气味,除了一些脓液的恶臭,竟然有股莫名的清甜气息进入我脑海,若不是我经常依靠气味辨别用药,恐怕还真会怀疑自己嗅觉出了问题。

  因此,不可否认的是,王道士似乎在伤口处涂抹了些东西来延缓伤势。

  “看上去,像是抓伤,会不会是浣熊之类的?狂犬病毒除了常见的猫和犬外,蝙蝠,黄鼠狼等生物也会持有,所以只要这林中有这些玩意儿,那么患上狂犬病就不是什么难事。”

  我解释道,“虽然诊断很粗略,但有了抓伤的病史和最为明显的恐水症状,我想的确是可以做出诊断的。而且,狂犬病对应的侵袭期间惊恐症状,麻痹期间肌肉瘫痪症状,都能在王道士身上印证,结论自不用说,都是完美符合。”

  “嗯,很好,医生同志,就是需要你这种精锐来破除迷信,把这些隐藏的邪祟一网打尽!”

  林教头双手举起,一脸兴奋。

  “你胡说!怎么可能?”

  壮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就在一边大喊,“那爪痕根本不是动物的!我们这边野猫野狗都是一并打死,就是为了避免它们去干扰阿母的安宁,更不用说黄皮子跟蝙蝠那些玩意儿了,每到月末,平水坝就要进行一次巡山搜林,都是清洗似的屠杀,遇到猛兽就连窝打死,遇到山洞就点火焚烧,怎么可能有什么狂犬病?”

  “井底之蛙,不是动物抓的,你来给我试试抓一个出来?尹木医生说了是浣熊,那就是浣熊,你连个行医执照都没有,瞎他妈扯什么淡?”

  林教头嫌弃道,“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一上山林颇为安静,连半只麻雀的影子都没有,搞了半天是被你们这群杂种给屠光了,真是十恶不赦!”

  我沉默不语,听壮丁这么一说,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

  从诅咒的角度来看,这单单是百分百致死率,以及恐水两个征兆,都是完美符合狂犬病的要求,甚至是流行病学史,也在提示王道士受过兽抓伤,几乎每个方面,都在提醒我这是狂犬病。

  然而,壮丁的口中,却说平水坝没有野兽存在,那这抓伤是怎么来的?

  我望向那深长的沟壑,举起自己手掌端详半天。

  人的爪子能有这么粗?

  哄鬼呢。

  要说你清扫归清扫,那总有漏网之鱼吧?

  谁敢保证不会隐藏只精明的大白虫躲在暗处,就逮着你们这些落单的刁民杀。

  很快打消了疑虑,我叹息道:“狂犬病一旦发病致死率几乎百分百,那电视里面演的可以依靠深度麻醉来度过病毒对神经的破坏,那就算有理论概率,如今条件也无法实现,找个床让他歇去吧……”

  林教头将王道士搬到一边的罗汉席上,嘴里埋怨着:“他奶奶的,好不容易跋山涉水找到你,结果先走一步,那可就怪不得我们警察了,有人急着要你命,我们尽量帮你追个公道回来。你们说,会不会是杜克满那狗日的干的?”

  “怎么可能,这咬伤再怎么样都是七八天前的事情了吧?杜克满今天才跟我们来的,他还能打飞的不成?”

  白村好笑道。

  不知为何,被壮丁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这诅咒没这么简单,面上也不见高兴:“现在问题是,没了王道士指引,我们找谁问话?谁能了解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总不能指望这个蠢货吧?”

  壮丁听见我骂他,朝着我龇牙咧嘴:“等阿母把你抓起来的时候,你就知道谁才是蠢货了。”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线索中断,没有时间慢慢地寻访调查了,凶案可能随时在上演,而我们却再不知从何处下手。

  “嘶,你们觉得,神像会发光么?”

  林教头忽然来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哼,阿母当然会发光,那是她显灵的时候!”壮丁背着手靠在墙角。

  “她会发出什么颜色的光?”

  林教头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这是什么问题,林教头不会又抽风了吧?

  “啊?”连壮丁都面露疑惑,“发光就发光嘛,颜色我到没见过……不过听大伯说,应该是白色或者黄色的?你管这么多干嘛?能发光不就行了。”

  “不……”

  林教头忽然转过头来,“那会有红光吗?”

  他哭丧着脸,表情再次崩坏。

  每次见到他突发恶疾,准没什么好事。

  顺着他的指的地方望去,只见祭坛上方的怪足隐隐约约透露着猩红色的光晕。

  “切,我看你是越来越胆小了,不就是蜡烛映照形成的漫反射吗,至于……”

  可我话到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

  我敢肯定,此刻我的表情不比林教头好到哪里去。

  只见那怪足拳头大小的头颅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斑驳的光点,就在这阴暗的栈楼之中,竟然露出两只红幽幽的眼珠,一边扭动着,一边阴险地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那如同在暗处梳妆的老女人,举着蜡烛观赏自己贴好的红妆。

  “阿母,她竟然来了……”

继续阅读:十五 方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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