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所熟知的医学领域内,或者说在人们普遍常识中,能造成所谓幻觉的都是些什么?
苯丙胺类兴奋剂及其衍生物,甚至是被判为新精神活性物质七大类的苯乙胺类物质。
均具有强烈的中枢神经兴奋性,其中臭名昭著的甲基苯丙胺(冰毒)以及3,4——亚甲二氧基苯丙胺(摇头丸)就属于此类。
这种ATS在临床上常用于治疗儿童多动症或者发作性睡病等,可一旦被滥用,去体腾云驾雾的欣快幻觉,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社会危害。
而这只是幻觉产生的冰山一角,诸如比较著名的‘小人国幻视’是来自于牛肝菌类毒素,又或者是原发性的精神分裂症自身附有的精神症状,等等。
也就是说,当这些外源性毒物并未作用于我时,那么幻觉这种想当然的判断,是可以根据知识来笃定地排除。
所以到头来,我陷入一个超自然的循环,终究是太过纠结于医学原理,而导致万物的变化,似乎到了我这里,都需要用医学知识才能解释。
实际上,我忽略了很显然的疑点,就是早在洑水镇竹林中,我就已经推测了此次凶手的身份,与伏牛山案件是一致的。
抛开对方对人体千变万化的挖掘,作案手法是否可以取巧呢?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所以,能保持那小鬼持续奔跑,且距离始终有差距的办法,不是别的,正是‘恶鬼附身案’之中,所使用的‘3D’投影机!
对方只要手持3D投影机,在前方一定距离不停奔跑,且手持者是一个可以想象出地精干汉子,那么就可以解释,为何面前的小鬼会如同鬼魅一般,可望而不可即——其跑动频率完全取决于手持3D投影机的人。
那么脚印呢?
如果按照我的假设,即使小鬼是投影出来的幻象,那么也应当有人在前方用投影机一直引导才对,可为何,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
顺着方才死胡同所对的最近一处栈楼,大致的方位摸黑也能看清楚,大不了多试错几次路径,很快就在黝黑的水井旁找到了上去的绳梯。
栈楼拼接的竹板很踏实,来回的栈道细长交错,只够一人经过。
想来这上方用栈道加持火把,而地面的甬道又用被方相氏生吃的尸体铺砌而成,如果以这些山村愚民的浪漫来思索,恐怕还真些道理。
这高处的栈道用作火把哨点,以此扩大照明范围,使得邪祟不能上天,而甬道里的尸体作为恐吓的封印,告知邪祟作恶下场会多么凄惨,亦不能遁地,从而让他们无所遁形。
栈道上方很单薄,我近1.8m的身高感到四周防护的空虚,除了半空中的山风,那竹栏杆才将将到我腰部。
往下面看,视野极其开阔,稍稍用手电朝下方一晃,交错的甬道一览无余。
果然,这栈道别有洞天!
我将手电假做投影仪,在栈道上小跑了一阵。
手电光顺着地面甬道滑行,就像绕着迷宫的贪吃蛇一般,由于高度差的缘故,转弯以及奔跑距离都显得异常轻松,甚至有些时候根本不用移动,就能在甬道里绕个七七八八。
如此看来,脚印的缺失就显而易见了——对方根本没有在地上移动,而是在栈道上操纵着投影仪!如此说来,当时进入死胡同听见的咔嚓声,是否也是投影仪发出的响动呢?
“嗯……这个虽然想通了,可林教头又怎么解释呢?明明听到了他在我背后叫骂,怎么也没有留下脚印?”
我仔细回忆当时情景。
由于注意力都集中在小鬼的躲藏上面,耳边的风声又呼呼作响,要是他是在栈道上对我说出此话,我会不会只注重内容,而忽略了方位呢?
可即使如此,林教头又为何会出现在栈道上,这一点也同样解释不通,至少他的视角是没有告诉过我有这东西存在。
唉。
我内心轻叹。
一想起林教头于竹林中的反常,如今依旧没有个详细解释,总是感觉如芒在背。
事到如今,似乎涉及到发难的环节,几乎都是林教头一人挑起。
白村虽然有其父亲的因素,而导致其身世与目的显得神秘,可反常行为几乎是很难表露出来的,相较于林教头莫名其妙的变化,我肯定还是更倾向于白村这边。
当然,并不是完全出于个人感情因素。
我心中默念,面部毛细血管竟然在无知觉的情况下扩张,出现发烫的灼热。
我这真是意淫过头了。
内心一阵暗骂,也没有过多停留,便朝着之前遭遇死胡同的上方栈道探路。
毕竟,知道了对方装神弄鬼的手法,就可以确定对方会在那附近停止投影,自然是留下线索的可循之地。
整个栈道比我想象中要结实,牢牢架在半空中,没有丝毫摇晃,然而每经过一个塔楼内部,其中阴暗的摆设,却又总是令我想起晦涩的回忆,给人一种难以喘息的压迫。
内里几乎都布满了血红色的香蜡,祭坛上那象征着生殖崇拜的邪神像孤独地伫立,黯淡的火光在黑暗之中更显得奄奄一息,青砖的墙面印满了枯燥而浓郁的图腾,不外乎都是赤膊的男女,在金炎熠熠的烈日下,疯狂的卖弄着器官,宣泄放荡与欲望,色彩竟然有些贴近油画,让人仿佛置身于没有伦理道德约束的阴曹地府。
这一切单调乏味的功德,似乎已经将这天空中的路途封死,人们的信仰被一张密布的大网给死死罩住,即使暴露于天空之下,死亡的恐惧也世世代代地生长在山民的体内。
凶神如此,旱魃亦如此。
造孽啊。
我几乎绷着身子走了十来分钟,这些场景携带出来的压抑感,即使算是弄清楚了大部分原理之后,依旧有着难以理解的仇视。
见过了病床上返神状态下,家人的兴奋与祝贺,而当夜病情危重,顷刻又变得生死两隔的悲怆。
性命的解读,对于医生而言,不再是作为宣判者的权威,而只是对于有希望的病人的祝福,以及死期将至者最后的安抚与宽慰。
可此处的性命,却终归是变得邪恶而懦弱……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前方一阵扭打的嘶叫声,就在我想抵达的目的地尽头。
这个时间能上栈道的,除了那些山民,就只能是这些案件相关人员了。
难道是凶手发生了内部矛盾?
我心中一紧,赶忙弓下身子,熄灭手电,沿着狭窄的栈道朝那边慢慢摸索过去。
栈楼二层形似宝塔,进去就是供奉位,除了火光有些类似灯塔,其余部分都是碉楼般的维修,深怕什么东西闯进去一样。
我砰到栈道口的青砖,扭打的声音几乎要贴近我耳边。
面前的场景险象迭生,竟然是两个展开激烈搏斗的壮汉,互相朝着对方命门毫不留情地出手!
“嗯?林教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果不其然,这一边身着汗衫麻裤,相貌凶悍,嘴唇上下蓄满短茬胡子的汉子,正是之前莫名消失的林教头。
而另一边的人也是眼熟,那不是在山道上抛下我们离开的杜克满吗?
林教头粗壮的小臂挡下杜克满的挥击,趁机一个左刺拳挥出,杜克满见状避之不及,竟然凶残地顶住这一刺拳,而宽大的身体朝前方一撞,那林教头虽然体格粗犷,可相比于杜克满而言却要小上一圈,整个人直接被撞飞,狠狠地砸到青石砖的楼壁上。
杜克满满脸不屑,那鼓动的肱二头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看上去黏糊糊的,似乎涂抹了什么膏药。
“你敢来惹老子?真是不自量力,要不是老子拉你们过来,你龟儿早死那山沟里面了……反正中了诅咒早晚得死,不如老子现在帮你一把。”
说着竟然摸出一把生锈的砍刀,握着右臂,就要朝林教头砍去。
林教头浑身瘫软,似乎这强烈的震动让他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意识出现了短暂的丧失。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要我现在出去面对杜克满的胜率,不说没有,那肯定也得用小概率事件来表示,比中个五百万高一点就不错了。
他妈的,那不意味着哥俩这都得光荣捐躯了?
但见林教头式微,没时间乱想,也顾不得双方力量差距,怒喝一声就顶着杜克满后背撞去。
杜克满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教头,听到我呐喊时,已经回头不及,被我撞了个踉跄,整个身体直接扑倒在祭坛上方。
哗啦!
这供奉台上的瓷碗被摔了粉碎,里边似乎含了灯油,竟然呼哧一声被火烛点着,火焰顺着油迹呼呼地燃烧起来。
这栈道全是竹子,要是被火这么一烧,整个山村都有焚灭的危险。
到时候案子没破,落得个放火罪岂不是人去楼空?
“哪来的小蛆虫,爷爷见一个杀一个!”
杜克吐着腥臭的口气,涨红了双眼,高举砍刀,转身反而要给我来个劈砍。
这钝刀割肉,能否一击毙命另说,可这要是感染个破伤风,在这里没人接应,那也得光荣就义。
我脑袋虽一团乱麻,但此前经历了几次生死搏杀,好歹也有反应能力,一个跨步躲过火势,隔着栈道就要跟他周旋。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杀意浓厚的杜克满一愣神,忽然僵在原地。
扒拉!
砍刀顺手滑落,一声黝黑的腱子肉的杜克满忽然直面倒地,竟然在这激烈的搏斗中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莫不是太过兴奋,导致脑部动脉瘤破裂了?
能出现这种状况,要么是外源物质的急性中毒,要么就是身体内部原因而引起忽然的休克、脑部创伤等意识丧失的疾病发作!
思绪一闪,一边林教头忽然滚地而起。
刑警可不管搏斗礼仪,只见他直接一个翻身骑到水牛似的杜克满身体上,喘着粗气:“他奶奶的,真他娘能打,这么多年了,第一次遇到这种体格的歹徒,而且看他搏击手法绝对不是山民拥有的,应该是受过系统训练。”
说着他看了我一眼:“要不是你冒出来,老子今天还真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我摆手表示无所谓:“这不是重点,我记得你不是跟着我在追那小鬼吗?怎么半途消失了?”
“啊?你他妈的也梦游了是吧?”林教头居然满脸惊讶,“当时门口还有一个白衣女子不是吗?我们两个完全是分开行动的啊,哪有跟你追那个小屁孩儿?”
我面色一暗,心中叫苦。
这不是你,难道还真是鬼模仿你声音不成?而且那个白衣女子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喂,我怎么看你一脸不信的样子,我啥时候骗过你?你等会见到白村问她,那小妞说的话你才信,我的话你反正是彻底不信的。”
林教头重重地给杜克满扣上手铐,黑着脸瞪着我。
我没着急断论,正相视沉默,远处却传来一阵躁动声。
远远能看见一群山民装扮,持着火把,嘴里叫骂着,朝我们这边赶来,肯定是被火光吸引。
见火势越大,此地不宜久留,要弄明白情况也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这些事情等会儿再说,让我先看看杜克满状况。”
这才是首要任务。
本来就是怀着查找那投影仪的行踪的目的,这个地方又正巧是面对着甬道后面的死胡同,如何不能让我起疑心?
“你怎么遇到他的?”我一边翻动杜克满,一边询问。
“我一直跟着那白衣女人上了栈道,最后那女人却忽然消失在这间棺材里,真他娘邪乎。正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见到有人在这边鬼鬼祟祟,定睛一看,这不是杜克满吗?我立即怀疑是他隐藏了那女子,当场亮明了警察身份,要求他告知详情,结果他拒不承认,就只好跟他搏斗起来。”
林教头面对案件还是很少带有私人情绪,说的句句在理,听不出什么破绽。
我嗯了一声,没有过于深思——目前的情形只要逻辑上行得通,细节还需要夜深人静的时刻慢慢打磨才行,眼下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杜克满脉搏细弱,面容松弛,眼睑下垂,浑身软弱无力,与其刚才雄壮的气势判若云泥。
好端端的汉子,忽然变成了半具尸体,没有基础医学知识作为底气,任谁都会犯迷糊吧?
我双眼一凝,随手取下祭坛上残余的瓷碗,将里面的油滴答滴答地倒在杜克满耳边。
“啊……啊……”
我贴近他颤动的嘴边,依稀能听出反复念叨的两个字“诅咒……诅咒……诅咒”。
声音是那么微弱,仿佛喉头被无形的指甲镶嵌,失去了自由说话的能力。
浑身毫无抵抗力量,一声漂亮的肌肉成了摆设,然而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他竭尽全力的颤抖。
这究竟是多么深入脑海的恐惧与绝望?
呼吸困难,咽肌痉挛,全身乏力,肌肉松弛……
而最主要的症状,恐水。
狂犬病?
又是一个狂犬病受害者吗?
我心中仿佛有鼓槌在敲动。
“啊,他这表现,怎么跟那道士一模一样?”
林教头也发现了异样,“莫不是那什么,那遇水发作的诅咒?哦哦,不对不对,应该是那什么恐犬症……”
嗯……
“症状的确相符合了……可这全身上下的伤口,却实实在在是人为的开放性伤口才对啊……没有动物作为传染源,又如何谈及狂犬病毒的传播呢……几乎能轻易地被流行病学史否决……”
我粗略的检查了一遍,杜克满穿着清凉,唯一可见的伤口只有他手上新添的一道开放性创伤,伤口处平整,面积小但出血多,很容易鉴别是锐器导致的切割伤。
不过伤口处被黏糊糊的黄色物质涂抹,凑近一闻,还带有说不出的甜味,这倒是与王道士的情况一致。
可没有流行病学史证明,单依靠着‘恐水症’的名头,狂犬病也是决绝不能做出诊断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狂犬病是误诊?
怎么可能,难道王道士所表现的一切都是障眼法?
我还不信你能给我搞出个新的病种来……
我心头一颤,就听林教头在耳边催促:“你看,他怀里揣的东西,地图!”
我接过一张油砂纸,借着火光,网格般精密的地图赫然整齐划一地被标注出来,除了山村基本的平面分布图,竟然还划分了层次图标与等高线,连同这栈楼七拐八扭的栈道都一同记录下来,除此之外,显眼的英文标注呈列开,平添了一份精密感。
方相氏没有特定英文,靠着音标很快就找到住所地址,这本来该是我们下一个目标地点。
杜克满拿着这张地图有何用意,难道就是他,需要地形优势,来制造所谓的3D投影效果?
其实按照3D投影使用一方,是白村他父亲代表的势力来看,我们经历的这么一遭似乎没有任何危险,倒是想依靠这个投影来告诉我们些什么,会不会是在暗中帮助我们也说不定……
我轻轻抬起杜克满,无奈地摇头。
依照他的状况,恐怕永远也验证不了了。
“这诅咒还是有些奇怪,需要继续调查,现阶段还无法保证诊断的正确性。事不宜迟,我们先回去找白村,然后立即赶往方相氏住址。”
见我面色严厉,林教头也不继续发癫,背上奄奄一息的杜克满,我抬着杜克满双脚,两人从另一边摸索下去,避开前来救火的山民。
时至现在,但凡有过所谓诅咒的沾染者,似乎都被牵扯上了‘狂犬病’,病发也显得这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死亡。
这根本不像是诅咒,这就是蓄意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