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的夜里向来是熄灯的,毕竟电缆牵进来费工夫,用电都得掰着指头合计,所以这绕满了藤蔓的山村甬道,就显得异样的漆黑,必须握着手电,才能看见那小鬼的动向。
摸黑追赶了一阵,都是堪堪见到那小鬼身后吊的红结,那小鬼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能转向新的甬道,也不知为何,依照我们成年人的体能,竟然无论如何都拉不进跟那小鬼的距离。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体格发育就已经能完爆我这个青年人了?”
我心中暗自调侃,觉得异常奇怪。
那小鬼边走边将手折在前面,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伸出,就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一般,不得不令人联想到恶鬼掐人脖子的场景。
身后传来林教头谩骂声:“他妈的,这小鬼是追狗去了吧,能跑这么快,怎么感觉他娘有些的邪乎呢?”
不是感觉,这小鬼要是个正常人类,再怎么说也已经被我们逮到了。
面前这个要不是个耍杂技的侏儒扮演的孩子,我都不信它能逃得这么快。
我心中正暗骂,脚下却跟到了一处死胡同里。
急迫的形势戛然而止,如同撞到了一具冰冷的棺材。
四周冷风嗖嗖,墙上说不出名号的植物挤作一团,甬道之中的泥巴路被我踩得凌乱不堪,密密麻麻的漆黑很快将我包围。
嗯?
这玩意儿还真能整一出鬼打墙不成,人呢?
连同林教头跟那小鬼,所有人都蒸发了一般。
我摸着面前生硬的墙壁,手心渐渐冒出冷汗。
不好,难不成是被凶手故意引诱到此处来,想趁机把我杀害的?
我心头发虚,正要原地张望,想顺着原路退回去的时候,就听见耳边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如同一尊僵硬的木偶在地上行走。
咔嚓!咔嚓!
声音有节奏的运作着,却是离我愈发遥远,似乎是故意将我引到这里来,避免撞见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无所不能的神经细胞,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娘的给点动静啊。
我猛地转头一望,心中焦急万分。
只见身后夜色朦胧,远处依稀点着灯火,应该是傩舞那边的台子还在表演,眼前除了幽深的巷陌之外,还有一片高大围墙般的黑影。
这些黑影就是平水坝的栈楼,在空中围合起来,四处都有栈道连接,早些时候,还能看到傩舞的舞队在上面举着火把来回奔跑,现在夜深人静,除了村头的傩舞戏台之外,山村与它的子民都变得冷漠无情。
剩下的就是山村常见的干燥,只有静谧的夜风,轻轻吹着墙角的狗尾巴草。
我惊出一身冷汗。
这死胡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在里面,可那声音又是谁发出来的?
虽然扑了空,可我心中却愈发觉得古怪。
刚才林教头不还跟着我后面的吗?听声音最多就离我几步远吧,怎么忽然整个人都能消失了?
他不会也遭到了同样的处境吧。
山村的冷风呼呼一刮,我的颈椎就感受到刺骨的阴冷。
不,不可能,冷静。
这一切定然有说不通的地方,怎么可能搞出来真正的山村邪术,鬼打墙的事情听听也就罢了,要真能这样,还要警察干嘛?还要医生干嘛?
干脆建立个四维探讨组,商量一下如何困住一个三维人类。
这不是纯纯扯淡吗?
越在这种落单的情况,越要展现出独处的应对能力,不然一碰就碎,那还出什么刑警,干脆每次叫个阿良这般的壮汉贴着我得了。
我眼神一凝,举起手电对着身后的泥巴路晃了晃。
这才是实打实的突破口。
此地虽然以干旱闻名,可这段泥巴路却显得发黑,且脚下的触感柔软,就像是被水浸没过一般,方才追逐之时我就已经发现,如今看来,还能分辨一下脚印。
我拿着电筒,顺着烂泥路一步一步照过去。
脚印都很新鲜,不过形状跟大小与我如出一辙,跨步也刚好合适,而林教头与那小鬼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我心中一沉。
这也太奇怪了,难不成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还是视幻觉——在极端的紧张状态下,凭空看到了古怪的东西,才这么一路追过来,结果自己把自己绕迷路了?
不然林教头怎么会没有一点痕迹留下?
我呼出口气,压住心中的恐慌。
要想验证,就先大胆假设,再小心求证。
此刻,我不妨假设,这面前的小孩就是鬼!
虽然前提有些唯心主义,不过‘鬼’这种解释却可以有很科学的手段去制造它。
按照正常情况下,要想用‘鬼’来吸引我,始终保证不被我追上,且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山村内部能够一直保持灵巧运动,那么除了人假扮的,恐怕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
可问题在于,就算是人假扮的,可我为什么会在死胡同里跟丢呢?
难道他还能遁地不成?
这个想法几乎瞬间就能排除。
继续沿着整条黑泥路行走,过来的脚印一直都印在上面,足足拐了七八个口子,依旧只有我的足迹,仿佛刚才那紧急地追逐战,完完全全就是我一个人臆想出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真撞邪了不成?
我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方才听那壮丁说,这月孛法似乎还没有完结,如果能知道这接下来的一步,说不定还可以找到突破口。
可如今算是彻底迷了路,山村不大,不过弯路多,要是没个标志物,陌生人肯定是逛不出去的。
我琢磨了一会儿,正在踌躇之中,鼻子中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之前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事实上这股含有二价铁离子的独特气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错。
这四周能散发这种气息的物体,就只有脚下绵延不绝的黑泥路。
这甬道里面难道还另有文章不成。
我蹲下身子,用手挑起黑泥,还没有扇闻,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就充斥着我的嗅球。
用手电光跟着一打,我差点被吓得翻到烂泥里边。
只见白幽幽的电光照射处,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大滩大滩的血浆,由于被掩盖在泥层之下,被氧化缓慢的缘故,颜色还有些鲜红。
而血浆之中半隐半现的,竟然是大把大把的黑色头发!
有尸体!
我脑海中立刻闪过这个念头。
没有任何犹豫,我从内拆里带好随身携带的医用手套,便搅进冒着气泡的血潭中摸索起来。
将将一触,就摸到了滚圆的头骨,用脚踩着墙壁发力,滋滋地几段响声过后,整具尸体被拉出来半截。
尸体已经肿胀,皮肤溃烂,完全辨别不出相貌,不过根据性特征来看,应当是具女尸。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皮肤发黑,与白村给予的视频中所表现的一模一样,双手已经不翼而飞,露出桡骨膨大的茎突,胸腔从剑突处划开,用手伸进去环绕一圈,空空荡荡,已经被掏了个精光。
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她面部一处葡萄样突起的瘤块,紧贴眼部,暗中带紫,被殷红的鲜血浸染,显得异常鬼魅。
肿瘤?
形如葡萄,胜似菜花,这女尸身前极有可能患有恶性肿瘤!
我心中不由地一颤。
这模样,跟那些庞大的怪物又有何区别?
除了皮肤炭化的表现,竟然都有着这种可怕的赘生物变化!
可为什么,她们会被埋葬在这种地方?这一条条甬道,难道就是用人血堆积出来的吗?
那搞了半天,这些黑色的湿润泥土,竟然是血液被氧化后凝固而形成的铁黑!
当然,不排除是静脉血含氧量低而散发的暗红色,可无论如何,这山村的泥道已经变得狰狞无比,很难想象,当脚下的真正用尸体的鲜血铺成的时候,人类都不会有一丝厌恶与怜悯吗?
简直是怪异到了极点。
我咽下口水,将尸体摁回血潭之中。
如此看来,这平水坝定然有制造这种‘怪物’的技术,或许技术所制造的某一类产物,会被当做旱魃进行祭祀,而某一类产物,会加入那些庞大怪物的行列,帮助凶手营造氛围,提供民俗的压抑感与神秘感,如此解释似乎十分通畅,不过这种手法又属实晦涩……
正当我静静思索之时,就不自觉地感受到背后阴风阵阵。
不只是出于空间感觉的异常变化,还是人类对于细微气流有着敏锐感觉,要是有人突然站在你的身后,当你全神贯注的时候,总能察觉到那么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如今我的感觉就是汗毛倒立,深怕转过头去就有一张脸贴到我面前来。
忽然,沉闷的脚步声再起,耳边竟然又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响声,那声音高过头顶,仿佛是在半空中漂浮的模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小鬼还阴魂不散了不成?
我心中烦闷,冷汗已经顺着额头密集而出。
真当我窝囊不成?
哈!
我大喊一声,捏着手电朝后面一转,还以为又是虚惊一场,大不了给它来个鱼死网破。
谁料这一次,独孤作战的无力感却先行降临到我头上。
那堪堪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就见一个庞大的身躯已经填满了整个狭窄的甬道。
浑身上下如戏服装扮,面带怒目凸眼的鬼面具,在没有灯火照耀的情况下,浑身竟然散发出绿油油的邪光。
手中用力掰扯着一具裸体女尸,鲜血浸润着它的身体,宛如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方相氏!?
这真容比我想象中还要惊恐,身体估计都快到达两米的高度,绝对的力量优势之中,散发出一股毋庸置疑的邪气。
只见它用长的惊人的指甲将手中捧着的尸体掀开皮肉,伴随着血浆飞溅,竟然活生生地扯出一团滑腻的内脏,毫不犹豫地就扔到它嘴里咀嚼起来。
去你妈的,竟然在吃人?
话到嘴边,却已经没有力气喊叫出来。
哐哧哐哧的声音如同魔音入耳,纵使我见惯了死亡,也难以忍受这活吃生人的场景!
方相氏嚼完手中的餐点,相貌一怒,看上去十分不满,脚下的步伐轰隆作响,竟然就朝着我伸出双手,闪烁着紫光的指甲几乎要刺进我的身体。
食人……
这难道就是月孛法的最终步骤么……
恐怕这几条甬道横七八竖的尸体,都是它所呈现出来的威严……
我脑海翻涌起伏。
可这玩意儿如此庞大的身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接近我?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我席地而坐,心中竟然没有半点绝望,反而还有一股隐隐接触到线索的直觉。
我疯了?
可能是的。
医者不自医,当医生身患绝症时,往往更加清楚疾病没有治愈的可能,所以对于死亡,或许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我是不那么在乎的。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指甲,喉咙轻轻一扬,似乎是在告诉对方:“放马过来!”
可要是真的呢,那就太过凄惨了……
我咽下口水,脑海中不禁出现了动脉破裂,血溅三尺的场景。
就这样一种虚幻而真实的情景之下,方相氏的指甲轻轻穿过了我的脖子。
窒息么?痛苦么?
感受到血液的滚烫么?
我轻哼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四周的黑暗依旧阴冷,面前的方相氏却已经消失不在。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
我朝着四面的黑色围墙,露出满意的笑容。
先前的脚印,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小鬼,还有这月孛法中方相氏存食人的目的,除了这山村里的甬道是真正埋葬尸体的坟墓外,都是虚假而精巧地捏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