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那白衣女子也很难追上?”
一处破柴房中,我与林教头接应了白村跟那个有些惊吓过度的壮丁。
路上林教头大张旗鼓地给我宣扬,他追赶的那白衣女子多么多么敏捷,甚至做出了飞檐走壁等一系列夸张的举动,就差在他面前来一个穿墙表演了。
“哦……那看来你的经历倒是跟我差不多……”
我走到白村旁边坐下,白村踢了踢我的腿,露出狡黠的笑容,那雪白的皮肤像是冉冉升起的皓月,看得我心中的确安定了不少。
“当时场面的确是那样,见你冲出去,我们本来是要跟上的,谁料那侧边忽然窜出个白衣女子,就单单罩了件浴袍似的,里面空空荡荡,埋头急行,林栋天肯定要与你分兵,这个决定没有错。”
白村夹着警棍,马丁靴一脚踏在旁边柴堆上,“至于我嘛,当然是带着这家伙转移阵地,至少在案件侦破前,他是不能放走的。”
壮丁手上扣着手铐,看见白村提起警棍就浑身一抖,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遭遇了什么教训。
“哼,瞧吧,你还信我不?”
林教头一脸看叛徒的模样,得意道,“老子这次算是闯见鬼了,好歹拿了份地图回来,也不算白跑一趟。倒是你,我们的医生同志,你在那边偷偷摸摸搞了半天,怎么反而是空手而归啊?”
我懒得搭理这自负的家伙,只是将刚刚一系列发现简述了一遍。
“想不到之前案件的手法还能沿用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不得不说,这个构思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白村叉着腰,在一旁啧啧赞叹。
林教头凑过来,装着白村的模样,掐着嗓子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认为这种追击是某种提示,且与我父亲有关的话,那他们这么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吗?”
我恶心地推开他,还是点头:“……有可能,投影出小鬼与白衣女子引路,引导我发现了村庄甬道藏尸的秘密,还让我打破了方相氏的影像,这算是破坏了月孛法的进行;而后遭遇了杜克满,又取得关键的地图,可以直捣黄龙。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几乎都是顺着案情发展,倒不如说双方有着共同目的……”
“这么说起来,这次案件里,的确有人在帮助我们的感觉……从一开始的竹林点火,到现在的投影提示……”
白村缓缓道。
林教头托着下巴,忽然打断道:“不,不对,我觉得你们说的不对。”
林教头向来很少发表意见,可能是因为脑袋直,说出来也多半不对。
可一旦他发现问题的场景,那肯定是在某一处逻辑硬伤方面出现了缺漏,不然他是看不出来的。
自从加入刑侦队后,才发现需要学习东西还有很多,所以先前在医院那种飞扬跋扈,锋芒毕露的性情淡了许多,至少不会容不得别人质疑了。
当然,这也仅限于对于案件的推理方面,要是涉及医学知识,那恐怕……
我与白村对视一眼,都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眼神稍冷,面色忽然严肃起来:“虽然我不清楚这之间弯弯绕绕的东西,也很难将食人啊,旱魃啊,结合在一起,不过,光从此次我的经历来看,我倒觉得对方不是提示,而是在向我们求救。”
“求救?”
我心中一惊。
这是我难以想到的东西。
在我眼中,对方几股势力一直处在暗处,且都是具有庞大的力量,在推动案件走向。
可如今告诉我,某一股力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在向我们三人求救,那简直是有些对牛弹琴了。
“理由?”
白村催促。
林教头竖起手指,眼中发光:“咱们也不着急,先理清思路再动手,如今那群山民被火灾吸引,一时半会还分不出精力管我们。”
“那让我先说这次追击中遇到的怪事。”
怪事自然是分好几种,以未知的、难以解释的事物为首,而林教头遇到的多半是视觉上行不通的地方,有着直观的冲击,并不需要过多烧脑的环节。
一直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我背靠柴堆稍作歇息,无暇的夜色将我淹没。
白村在我一边,分了我块口香糖,味道嚼上去有些像发臭的鸡蛋,我皱起眉头,耳边就传来白村幽幽的笑声:“不好意思啊,给了你块奶酪味的。”
我趁机挠了她手一下,白村作势要打,我又赶快缩回。
林教头这边已经开始了,这暗中挑逗的满足感,倒能让工作态度直线加持。
林教头的自述:
我本来以为自己跨几步就能追上那女子,可谁知追了几条暗巷,身位一点没有拉近不说,反而连续的急转弯,搞得老子心头一阵急促。
也就在这时,我忽然见到那白衣女子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我心里头那火气当场就给窜了起来。
嘿,老子不信今天你这小妞还真能挑衅,要说警校的体能测试,老子样样满分,你拿什么来跟我比?
我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制服她。
谁料还没出手,我忽然看见那白衣女子头上有两只腐烂的双手凭空伸了出来,我敢打包票,那绝对是从空气中凭空长出来的手!
我可告诉你们,当时老子就想起了那部叫《咒怨》的电影,里头的女鬼下了诅咒,就跟我面前这场景一模一样,伸出手来折磨活人。
我一声厉喝壮胆,谁料那女子身上的白衣被那双怪手忽然一脱,整个身子一丝不挂。
见她浑身皮肤雪白,可那大腿之间竟然全是血迹,我当时就在想:这人是才生了娃不成?怎么这下边还在流血呢?
可还没等老子反应过来,那怪手便将女子一提,整个人竟然就消失在我面前!
我这下可被整迷糊了,毕竟跟尹木不一样,我肚子里墨水少,完全是靠人民警察的信仰支撑,如今这场面确确实实太过诡异,我根本没法解释,心中就开始害怕起来。
这一怕不要紧,我倒还能作打道回府的谋划,可刚一转身,那头上冷风一颤,我下意识地往上面张望。
我的妈呀,这一次可把我给吓坏了,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飘在我头顶的地方,浑身冒着绿光。
这还算好的,也就当成你说的3D投影,自然能够解释。
可她皮肤还能怎么解释?
本身雪白的颜色变得绯红,仿佛浑身上下被烧伤了一般,不断有水渍从她头顶滑落,她浑身发抖,竟然就这样对我跪下,嘴里发出了呜咽的哭泣声!
我这浑身汗毛直立,几乎就要撒腿逃窜。
然而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摸黑撞了几步,竟然跟那栈道上去的梯子撞了个满怀,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浮在半空的表现,是因为上面还有通道。
嘴里咬着电筒,二话不说就往上爬。
场景你也见到过了,那些栈道纵横交错,交点处建了许多的‘碉堡’,哦,应该是尹木说的塔楼,地心非常复杂。
那女子已经不见了,我只能硬着头皮瞎转悠,看会不会留下些线索。
可逛着栈道的时候,我就开始觉得气氛不对。
这四周栈道除了我们走的竹道还算勉强宽敞外,还不断朝着四周延伸出了一条条岔道,像我这种体型是跟进不去的,你们懂吗?恐怕也只有白村小姐侧着身子可以经过。
我就开始纳闷儿了,这他娘的纯粹是多此一举,难道造这个的人脑子有毛病不成?
这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倒像是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换句话说,就跟壕沟一样,应当是遇到什么危险时,需要紧急掩护的位置,可这谁能用上呢?
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多心了,这种见怪不怪的方式,跟之前的经历比起来,当然算不得什么。
可等我多走了几处,才发现这上面的空间装饰成这样,绝对是另有用途!
尹木应该也进过那些塔楼,前后有门,内里祭祀邪神,而且壁画都是些淫乱货色,看上去心头就不舒服,桌上摆着瓷碗,里面装放了油,还有些说不清楚的红色沉淀物。
来回走了几个,样式都大同小异,除了墙上的装饰有些改变,本身我也没觉得有啥异常,可回来听你们一分析,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这些壁画除开无休止的交合内容,祭坛那一面可是被遮蔽住的,那尊邪神像背面,才是真正需要祭祀的内容!
因为时间缘故,我当时只翻开了一座查看,就发现了一副道士呼风唤雨的场景。
然而除开站在星坛上的道士,远处的田野之中,竟然有一个袒胸露乳的妇女光着身子做出狂奔模样,身后居然跟了一个小鬼,手中塞满了黄符,朝着那妇女在不断投掷着。
如今仔细想想,这不与我跟尹木所追逐的场景十分相像吗?
一个是小鬼,一个是光着身子的女人……
当然,我先前也不知道这些代表的是什么,心中要焦急办案,就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朝印象中那女子跪倒的地方探路。
然而又过了几个栈道,都是一无所获,而一股腐臭气息倒是忽然将我包围。
先开始只是若有若无,可越走越觉得浓烈,就像一只僵尸朝着我接近一样。
这个时候老子可是有拼命的觉悟的,任它来个牛魔王,老子也得给它咬一只角下来。
四处张望一番,周围没有地方可以藏人,中央的岔路都是一览无余,肯定可以确定没人跟踪我,那气味应该是周围环境一直存在的才对。
也就在这时,心中十分郁闷,几乎都要放弃寻找的时候,老天又给我看到了一座宝塔。
在手电照射下,它透露出一股极其阴冷而可怖的石灰面容。
这一座太过与众不同了,以至于我立刻将之前所见与其比较。
你敢相信吗,无论从何处观察,这座宝塔竟然都被封的严严实实的,外墙用水泥焊死,整个样子就跟一具棺材似的,浑身上下都是密不透风的水泥墙壁。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这股浓烈的腐臭味,居然就是这堵水泥墙里面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
我当时就想,这他娘的里面是存了什么宝贝,还是关押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深怕放出来一样?
难道,还真封了鬼不成?
我点个根烟,在上面吹了几分钟冷风。
直到汹涌的心境平复,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前面是开放的塔楼,这后面却是完全封死的房间,两者肯定是有什么对应的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遥遥相隔的两座塔楼,竟然是互相对应,表现出来的结构却又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象征!
一处用来祭祀,而另一处呢?
不得而知。
想到这里,我本打算回程将其它宝塔研究一番,看看这个结论是否具有普遍性。
可人算不如天算,尹木也看到了,我刚回到那处宝塔内,就遇到了杜克满。
那小子神色慌张,臂上露出一道大口子,在那里边鬼鬼祟祟的张望,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之后的事情就是你晓得的,我直接亮出警察身份,向他讨要那女人。
结果他满嘴跑火车,还嘲讽说,这个地方天王老子来了都不顶用。
我本来就憋着一股子气,又被他这个叛徒的恶劣行径激怒,哪还管得了这么多,直接拿出手铐就要将他缉拿……
林教头的香烟只剩下鲜红的一点,在夜色中仿佛指引前路的灯塔一般。
然而他所描述的场景,却依旧萦绕耳畔,久久不能散去。
消失的女人忽然出现,却变得浑身涨红,朝他跪倒哭泣……
狭小的岔路是用来躲避某种东西的壕沟……
墙上的壁画对应了我们的行动步骤……
宝塔类似于阴阳宅的结构,一边用来祭祀,而另一边……
我浑身汗毛直立,感觉这其中隐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真有你的,一趟出去能搞这么线索回来,我觉得,恐怕这个场景会成为这次案件的重要突破口。”
我没有吝惜赞美。
毕竟,我同样站上了栈道,然而结局却大相径庭。
要说懊恼,肯定是有的,不过倒也让我明白了自己依旧具有的局限性——太过于专注眼前的案情分析,而导致忽略过程中不断产生的新线索与思路。
这就像是经腹部B超发现了卵巢癌生长,进行子宫及两侧卵巢切除术时,竟然意外发现了卵巢内生长的胎儿(罕见的异位妊娠,俗称宫外孕),这种致命的忽视,往往导致母婴两者的生命都出现危险。
“他妈的,能听到你的赞美,今天看来是真闯见鬼了!”
林教头一副涕泗横流的感动模样。
我浅笑:“至少从你的复述之中,我能明确你提到的‘求救’,是有理有据的。虽然不排除‘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种说法,不过结论还是很上乘,应该褒奖。”
“你什么时候也学了领导口吻了,唉,不对,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是在反过来骂我呢?”
林教头瞪大双眼。
“女子下跪的投影,应当是被人折磨过后发生的惨烈状况,其浑身发红原因未知,不过播放者肯定是有意为你指出栈道的方位,并且提醒你,有人性命危在旦夕。”
我立刻转移话题,语气沉重,“试想,林教头见到她头上滴下的水,令她痛苦不堪,甚至跪倒在地求救。那这女人,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逃亡的杜索曼,也就是杜克满那被诅咒,沾水现形的女儿?”
话音一出,连我自己都颤抖起来。
这个想法可太过惊恐了。
第一次听见杜索曼时,她还是洋人嘴里潜逃的目标,而如今再见到她,却已经成了鬼魅般的影像。
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脸,可她携带的诅咒,却已经在我们身边连续发作,甚至于她自己的父亲都不能避免。
这如何不令人心生怵意?
“你是说,这场景都是杜克满布置出来的,让我们去营救他女儿?
林教头追问,“可不对劲啊,那杜克满见我的时候怎么还满嘴否认,甚至自己也中了这诅咒暴毙?”
我甩头:“我可没这么说过,不排除杜索曼还有其他队友。至于杜克满那状况,恐怕也是被蒙在鼓里,死不瞑目啊。”
“而且,除此之外,光从你说的那壁画,同样能知道一些案件发展的信息。”
我立刻转移话题,“从我们之前经历的杀旱魃仪式,到山路上经历的《斩旱魃》傩舞,道目前为止的月孛法,如果它们都在壁画之中有所对应,那将意味着什么?”
“这一系列案件的谋划,是有发生顺序的!”
林教头斩钉截铁。
“没错。”我攥紧拳头,“虽然细节之处有待商榷,不过只要赶在下一个仪式进行前,将过程破坏,是否能起到阻止的效果?”
“也就是说,如今只需要找到方相氏扮演者,问出仪式关键所在,就能破除这种旱魃信仰的存在了?”白村面露喜色。
我终于露出宽慰的笑容:“难不成,你还能指望这壮丁知道些什么?”
我望着缩在一边的壮丁,只见他浑身颤抖,手上比着求饶的手势:“阿母饶命……阿母饶命……”
看样子,已经被这一来二去的神降事件搞得出现了精神症状,也不知道白村单独跟他辅导了什么,搞成现在这模样。
“这么一来,要是每次案发与壁画有对应证据的话,线索就彻底明朗了不是?”
林教头拍着胸脯,“瞧见没,到头来还得老子出马,你们都只能算是我的陪衬!咱们立刻呼叫支援,案件告破在即!”
我虽然面上点头,心中其实没那么欣喜,毕竟是某种势力提前告知了我们线索,甚至于这种引导是否有隐瞒,我也无从确认,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看看这背后究竟潜伏了什么妖魔鬼怪。
同样的,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依旧埋藏在我内心深处。
无处不在的线索如此明朗,好像将整个案件都这么轻而易举的串联起来,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每个线索似乎都保留了分寸,让我们看到大部分的面貌,而又有不为人知的部分静静蛰伏着。
浑身充斥着一股拎不清楚的别扭感——有些细节的确很不对劲,比如那双让女子消失的怪手,栈道设计的难以通过的岔路,被水泥封死的宝塔,杜克满的目的……
就好像被治愈的癌症患者随时会担心癌症复发转移一样。
心中一团郁闷的燥热,被手心传来的冰冷顷刻之间平息下来。
我指尖一颤,只见白村若无其事地拉着我,在一边嘟哝着什么“幸好没化妆……衣服跟裤子都可以扔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沉默数秒,终于叹气服从。
静静的遥远,这感觉还真不赖。
我顺着她的手心,紧紧抓住了她略显娇小的手。
她在告诉我,不用有这么大压力,我还有她跟林教头。
而我在告诉她。
我不仅清楚得很,而且现在需要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