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这一趟可算是真栽沟了去了,想回头都找不到方向。
密林比想象中还要昏暗,才从那群妖猴围困的入口摸索着前行,朝里面饶了几颗黄白色的红松,就看见头顶一片密密麻麻的黑气。
“靠,怎么全是黑喇叭?”林教头在前头叫唤。
此时季节正值秋天,大袋蛾的幼虫就喜好趴在叶片上慢慢啃食,我们寻常见了都要避而远之,当时又不兴伐树,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更是遥遥无期,也鲜有农户去管这些害虫。
果不其然,从插着青苔的凹地走过,光是地上就已经躺满蠕动的黑褐色肥虫,由于其中间有两条清晰的“八”字形斑纹,我们那边都喊这些毛虫叫做“黑喇叭”。
就更不用说头顶的松盖了,黑压压一片,目所能及之处,均是上下扭动的‘黑喇叭’,它们层层叠叠爬满枝叶,宛如一口爬满黑色蛛网的大锅,甚至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红松的‘球果’,还是这些渗人的毛虫。
稍微被风一吹,那就是哗啦啦的成片成片掉落,跟下冰雹一样,可这冰雹却是黑色的。
小刀跟林教头还好,我与矮地瓜的情形那才叫水深火热。
那年代还流行霹雳舞,我们一边挥手拍打落在头发上的‘黑喇叭’,一边抖动全身,免得衣服上还有残留的毛虫,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那准以为我俩是在练习舞蹈动作。
“不行……太倒霉了……感觉有‘黑老八’钻我屁股里去了,等等……等等我!”
矮地瓜才从妖猴手里被折磨得要死要活,现在遇到他天然克星,语气都开始带着哭腔,那模样简直是要立刻断气一样。
林教头一边捡起地上的松子,搁在牙上咬的嘎嘣脆:“你真他娘墨迹,怎么跟个女娃子一样,这‘黑喇叭’都能煮着吃的,它也就啃啃叶子,我不信,钻你屁眼儿里还能把你肠子给吞了。你怕它个球,大不了塞嘴里嚼了它……”
矮地瓜哪里听得进去这种胡话,哭丧着脸就来找我求助。
看他样子肯定又想催促我们打道回府,可这‘傩村山头鬼门关’只要是进了,再想出去,那就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了。
我已经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别,你还想出去撞见那群妖猴不成?再坚持会儿,红松总有尽头,那时候就好起来了,咱们土生土长的山里人,这点苦头都吃不了,那还不如当一头拱苞谷的野猪呢,忍忍吧。”
小刀是我们这年龄最大的,虽然看上去跟林教头同样鲁莽急躁,可事实上,他在我们这个小团体中是默认的领头,除我常拿主意外,要是他有意见,通常都是关键时刻,即使林教头与他再不对付,也会识相地认栽。
“拿去,用俺衣服挡着,‘黑喇叭’虽然有毒,也得碰到皮肤才会发痛。”
小刀脱掉上衣甩给矮地瓜,露出精干黝黑的腱子肉。
这语气说得跟他脱了衣服不会被碰到一样。
“小刀,还是你对我好……”
矮地瓜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一边抽着鼻子,一边举起用衣服挡在头上,可算是暂时安分下来。
“哼,装模作样……我看他后面累趴下了,你是不是还得当他娘,给他喂奶啊?”林教头不满地嘟囔,显然觉得小刀是多此一举。
小刀反常地笑笑,注意力依旧集中在面前那些杂草堆里。
我当然知道他这么谨慎是在防备什么,由于这边常年寒冷,找的肯定不是什么毒蛇毒虫,也不是林子里那些咬人的荨麻,这边是很难看见的,他只是在观察究竟有没有棕熊的粪便!
这正是逢秋跨冬的时节,棕熊急需大量捕食来储存脂肪,给自己存够过冬的能量,虽然平时这棕熊是杂食动物,可一到冬眠前的时间,什么梅花鹿,野猪等等,这些提供油脂与剽肉的,那都是瞅见就要逮杀的上好食物。
如果附近有新鲜的粪便,那说明我们几个已经进了棕熊的领地。
要是在这里闯见棕熊,那可就不是跟对付妖猴一样那么简单。
猴子虽然野性凶狠,不过体积小,人仗着身体优势尚且能够打游击战。
可那棕熊就是“黄疯子”,光是四脚踩地,高度都得有将近半丈高,要是学人站立起来,那就是一丈出头的小山丘。
更不用说那一堆结实而坚硬的熊皮,个头稍小点的都得有三四百千克,比我们四人加起来还重,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生物,而且棕熊还会短距离爬树,遇到它,没人手跟猎狗,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端把土枪那肯定是不顶用的。
好在一路上鲜有粪便,鹿子那些都没见到几头,估计是听到我们脚步声,远远地就跑开了。
几人将停将歇,可算从那片阴影笼罩的红松林闯了出来,面前岳桦跟紫椴开始繁茂起来,黄绿相间,谈不上郁郁葱葱,倒也让视野开阔一些,除开地上的蘑菇跟杂草,至少不用忍受‘黑喇叭’的折磨。
我悬吊吊的心好不容易放下来时,那矮地瓜跟染了瘟似的,又不知犯了什么病,竟然在后面哇哇大喊起来。
林教头两步上去捂着他嘴巴,语速极快道:“姑奶奶,这山里可不经你喊,到时候被棕熊寻了声音过来,老子第一个把你扔出去当挡箭牌!”
我见矮地瓜脸色惨白,当他是平日运动少,如今高强度跋山,让他身体濒临虚脱,便上去拍了拍他:“地瓜儿,你别老是一惊一乍的,身体不舒服就说出来,咋们哥儿几个嘲笑归嘲笑,办法肯定得给你想的。”
矮地瓜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面色惊恐道:“你们……你们竟然没看到吗?刚刚那个人影?”
“哼。”林教头一脸坏笑,“老子看你是做春梦了,走路上梦见女生光着身子,瞧你这熊样,有没有点男子气概啊?”
矮地瓜可没被这冷笑话感染,就指着背后树林:“刚才,刚才我明明看到树丛中有个皮肉搅在一起的身体!我滴妈呀,而且,那面貌跟……跟我很像!对,跟我很像!”
他这话一说,气氛又被渲染得紧张。
小刀举着枪杆子拍拍矮地瓜屁股:“恁地老是你发现不对劲啊,你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可别自己咒你自己。”
“他说的可能吗?搅在一起的皮肉……”
我跟林教头对视一眼。
毕竟林教头家中封建氛围深沉,即使除六害兴盛,那封建迷信是一举报一个准儿,可他家里却跟没事人一样,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们镇上就开始传言说:那林小子父母都是有经历的人,遇到的怪事多,而且都是真的,要不然怎么不会受到党组织的裁决呢?
林教头深知我的脾性,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就忽然黑着脸,压低声音:“嘶,我倒是听过这山里面有个传闻,说是如果走山路的时候,看见了山丛中出现了某些人像,而且那外表还跟自己熟悉的人长得完全一致,不过看上去十分痛苦,表现出用常理无法解释的相貌时,那你就得小心了。”
“小心什么?”
矮地瓜声音都在颤抖。
“小心,那是山中的楚母为你画好的死法!正是因为你将要变成那个样子,所以那画像才会与你一样!”
矮地瓜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叫喊,极度的恐惧让他大脑处于茫然状态。
我也被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圆场道:“林教头自己乱编的,哪有狗屁楚母,别听他乱讲,我估摸着,多半是你闷得头晕,这边氧气供应不上,看花眼了很正常。”
我握住矮地瓜的手,感觉他通体冰凉,好像真的被勾了魂去一样。
我瞪了林教头一眼,叹气道:“咱们还是找处溪流歇会儿吧,正巧中午了,各自也爬得没劲儿,换个地方停停脚,把矮地瓜信心养一养,顺便做几口简单饭菜,就凑活吃一顿吧。”
我一般提的建议都是折中,且符合当下情况的,几人自然都是同意,扯着魂不守舍的矮地瓜就开始找水。
山里水源丰富,水流声通常都很明显,而且植被愈靠近水源,种类就越丰富,朝着树林密集的地方走,肯定是不会错的。
没走十分钟,就有一洼大水池显摆出来,上头有个鹰嘴岩,三米来高,浅得才没过脚跟的水从上边落下,倒还形成了一个细小的瀑布。
“我嘞个去,小刀,抄家伙,这浅水还能出大胡子的!”
林教头挽起裤腿一脸兴奋。
我有些奇怪,便跟着一起过去张望。
果不其然,那水中摇摇晃晃地停了几头大胡子,也就是人们常喊的鲶鱼,浑身发黑,最突出就是它嘴唇下面几根长须,一遇到林教头产生的水花,就倏忽一声朝别处逃窜。
“真奇怪,鲶鱼白天都躲在深水里面,要么也是草丛跟石头后边藏着,这水洼一清二白,连几头泥鳅都没有,这几头活这么大,还能找一处死坑过日子?”
我表示难以理解。
“就像有人给他们故意放进去一样。”
林教头却满不在乎:“哎,我说尹书记,有人放进去,那不就是给我们放的吗?他这也没标记是自己鱼塘啊,我们放心吃,要是找上门儿来,就到咱屋里偷点钱出来——我这次已经看到我爸妈藏钱的地方,下次准能多拿些硬币……”
如今想起林教头的强盗逻辑,都感觉搞笑得不可思议。
小刀反而撸起袖子,指着树林道:“你自个儿抓就成,我去林子里捡些柴火,不然没地方煮锅。”
林教头已经充耳不闻,开始螃蟹似的摆出架势,势必要跟这几头大胡子干上一架。
几人分好工,我跟矮地瓜就负责搭台子,准备锅碗。
男生之间引起话题,那肯定游戏和运动得是魁首。
就自然而然地聊了会儿街机,我虽然玩的不行,但纸上谈兵还是一套一套的,聊到什么一命通关的技巧啊,什么无伤速通的要点啊,那矮地瓜都是两眼放光,顷刻间就把楚母之类的玩意儿抛到脑后。
我这实际是在转移注意力, 不过这些只是换汤不换药,待会再来个“公母”“、牛母”,那他还得发瘟。
见他面色终于回暖,才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安慰道:“唉,矮地瓜,我看你也不要陷得太深,现在是新时代,我们要摒弃旧俗,知道吗?这些鬼鬼神神的都是人扮的,一把土枪在手,革命就跟我走!”
我本以为矮地瓜会乖巧地点头,谁料他面上又笼罩起阴影,声音阴沉道:“尹书记,也不是我害怕,可那事实发生过的,谁敢保证不会轮到我们头上来?”
“哦?”
我转头望了眼林教头,他还在专心致志地应付手里的鲶鱼。
我也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特别说法吗?”
矮地瓜轻轻合上锅盖,攥着眉头:“我父母是组织里的干事,你也知道,有些秘密肯定是不外传的,所以平常老百姓以讹传讹,哪里知道傩村实际上有多危险!我可只告诉你,尹书记,上周咱们县的县委书记才领着一群人连夜营救了几个活人回来,据我父母所说,他们手上都握着一对眼珠,指甲里均是溢出的鲜血,那竟然都是自己给挖出来的!”
“自己挖自己眼睛?是自虐?还是自杀?”
我讶异。
矮地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人本来是要去傩村的走货商贩,之前来回几次了,也没什么事,可就这一次,他们说是为了避免看见楚母出山,而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以求活路,剩下没敢挖的,都已经杳无音讯。”
这活活地掏出自己眼睛来,要我肯定是下不去手的,除非有极其恐怖的局势,迫使我不得已这么做。
我背脊一凉,脑海中就开始浮想联翩。
这楚母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难道光是看到她,就要死吗?
不行,镇定。
我心中暗自较劲。
要是比矮地瓜先崩溃,那我这个军师的名头也该到头了。
“唉,我想也没这恐怖,估计是遇见山匪之类的,不是说还有很多残兵败将没有缴清吗,怕他们认出自己,挖了眼睛也很正常,而且……”
我正在瞎编借口,看看能不能稳住队伍心态,忽然一道惊恐的嚎叫声就从林子里宣泄而出!
那不就是小刀刚才进去捡柴火的那片林子吗?
“糟了,小刀出事了!”
林教头比我们反应还快,手上还捏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鲶鱼,也不管这么多,捏着鱼头就往林子里冲刺过去。
关键时刻,兄弟们的友谊成为了最为可靠的助力。
我拉着矮地瓜跟在后面,心中却隐隐担忧。
小刀这么厉害,能把他吓到的东西可不多见……
顺着地上踩的落叶脚印,跑过几处斜倒的枯干,遥遥地就看见小刀瘫倒在地上,一边朝后挪动身体,一边挥舞着手上的木柴,对着前方的景象惊恐不已。
走拢才看见那前头有一处低矮的土地庙样式,做法还是很普通的转石堆砌,不过已经爬满青苔,而且砖石青中透红,那样子看上去已经十分久远了。
我一边扶起小刀,见他面色淡漠,眼神却透露出难以置信,便问道:“咋了,你还真被矮地瓜感染了不成,怎么也在这边学会一惊一乍了?”
小刀咽下口水,指着那土地庙模样就开始吧唧:“老子敢打包票,里头有东西!”
我顺势看向那洞口,里头看起来黑黢黢的,空间狭小,不过深不见底,不知道是否隐藏了什么通道之类的,这种小洞,估计要么是蛇,要么就是小狼躲在里头。
“你可别自己吓自己,这洞顶多钻几条狼进去。”
我赶忙缓解局势。
林教头干脆扒着砖头朝里头张望一番,呛着鼻子就把脑袋缩回来:“去你丫的,里头臭的出奇!怎么一股子腥臊味道?”
要说腥臊味,那肯定得是食人棕熊才能有这种夸张的血臭,可这连矮地瓜都快塞不下的洞口,怎么可能是那种庞然大物的老巢?
“娘的,一惊一乍,你他妈到底看见什么了?”
林教头满脸不爽。
“脸!一张脸!血肉模糊,完全分不清楚是什么生物,但我能记得,有一双红乎乎的眼睛在上滚动,就跟嵌进去的瘤子一样,绝对不会看错!”
小刀依旧心有余悸。
“脸?你不会看到土地公了吧?”
林教头依旧不信,当小刀是在扯诨,又把半个身子都挤到那洞口里,一边还扯着嗓子在里面呜哇呜哇地乱喊一通。
费了半天劲,林教头才扯出脑袋,龇牙咧嘴:“老子还真奇了怪了,今天能遇到这么多怪事,搞了半天都是你们几个在这里装神弄鬼,他娘的,一点儿也不好玩……”
我正在观察那洞口有些暗红的痕迹,以为是铁锈,可青砖哪里来的什么铁锈?
这要么是建造的时候涂鸦的画像,要么就是。
血迹。
这多半是洞里的东西捕猎过后残留的下来的,里头竟然还是茹毛饮血的玩意儿。
这么一想可了不得,我正要上去看个究竟,那林教头略显肥硕的身体竟然一晃就立在我面前,嘴里的责骂声忽然就停止下来。
可他面上的表情,却显得极为恐怖。
“你也发病了?别挡着我,我有个关键……”
“狗日的,你快看!那,那边,有个我,有个一模一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