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什么时候会出现濒死感?
临床上,从胸骨后段到咽部或者是在心前区,向左肩左臂放射的绞榨样疼痛,我们称之为“急性心肌梗死”。
在剧烈的疼痛下,患者烦躁不安、出汗、恐惧,感觉死亡临近,就会出现所谓的“濒死感”。
而我切身的体验,却是在黑暗中,聆听到了奇怪的呼叫声。
起初,一双冰凉的小手搭了过来,令我一度以为是杳无音讯的白村。
“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在黑暗之中,如同录音机里的回响。
“白村?你是白村吗?”
我仿佛看到了绝路中的灯塔。
奇怪的是,除开指尖触感怪异的力量,在不断牵引着我,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响。
水越来越深,已经齐到我的腰间,如今每动一步,都显得异常吃力,可面前的东西,却异常到了极点。
哪怕它脚下踩踏水的声响,都难以听见,就像是整个身体,是挂在空中前进!
耳鸣声不断刺激着我的理智,但在这种忽如其来的救援之下,我竟然没有半点反抗。
任由这怪异的声音,将我带走。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临近死亡,现在的场景,只是“濒死感”带来意识上的幻觉?
“我想开灯看看你。”
思索半天,我脱口而出。
既然死期将至,我并不觉得这个要求过分,甚至能看清楚对方的身份,以免死得不明不白。
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话音刚落,那冰凉的小手猛地一抽,从我手中滑落,一股散发着脓臭的血气味忽扑面而来。
这简直比川剧变脸还来得突然!
未来得及挣扎,我就听见低沉而可怕的嘶叫声,如同午夜幽怨的凝视:“看我的人,都要死!”
凄厉的咒骂,回响在空寂的地下室。
甚至连上方的瞎子,听到了这个响声,都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居然是忘记了扫射,嘴里不停嘟嘟囔囔着什么,听上去就像是在祈祷一般。
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赶忙后退。
这哪里是活路,根本就是通往死亡的列车!
可不知为何,这恐怖的说辞,却在我心中生出淡淡的熟悉感。
仿佛在何时何处,我听见过类似的语气,那时候,还没有经过加工,显得更加直白。
难道就是阿母?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挤满皱纹,表情狰狞的黑色面孔,这就是那些祭坛上“怪足”的真实面容!
妈的,反正横竖都是死,还有什么能比现在处境更糟糕的呢?
那不如临死前看看真容,这阿母,究竟是何方神圣!
去你妈的,真当老子好骗不成?
往往在短暂的决心之中,人类的赴死感会变得异常强烈。
浑身热血一滚,毫不犹豫地拨开手电!
面前刺眼的光芒立即弥散开来。
伴随着浓厚的白雾,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忽然一闪而过,根本瞧不清面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扑入水中。
这什么狗屁阿母?竟然第一时间是想着逃跑!
我暗骂一声,铆足了气息,就准备一同钻入底下,势必来个鱼死网破。
可这短暂的热血,不等我发挥出来,瞬间被几束呼啸而来的弹道给死死地封住!
只听到那瞎子一边嚎啕大哭,如同婴儿一般,一边对着我这边的光亮倾泻弹药。
嘴里含糊不清:“上帝啊……不要过来……你不是她……不要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
我被爆破的水花炸得摇晃,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如同浮尸一样,灌入水池之中。
耳边迎来水花的寂静。
视线之中,浑浊的水质包裹着我的身体,能肉眼见到子弹入水,划过的弹道,在速度猛然地骤减之中,威力大打折扣。
据我了解,由于水的密度是空气的772.4倍,由于人体密度接近水,所以子弹击打入水中,宛如击中人体一般发生旋转,有效距离被急剧缩减,甚至连1M的杀伤范围都难以达到。
正在庆幸大难不死的关头,在几米开外的水体中,居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移动。
可视度虽然低,但凭借范围也能猜到,那肯定是人体的轮廓!
一股取巧的生机开始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难道林教头与白村一直没有回应,是因为,他俩都在水下躲避攻击,根本没听到我的喊话?
很有可能!
我激动得一呛水,死而复生的心悸感,令我此刻耿耿于怀,心中不断咒骂自己愚蠢,关键时刻脑袋当机,差点把小命白白送了出去。
然而气道已经开始瘙痒,似乎被水中的异物灌了满嘴的臭水,且,由于身体激动,循环加速,氧需大大提高,我这弱小的肺活量,根本扛不住长时间弊气。
手在水中晃悠几下,甚至拿着电筒胡乱打光,示意自己气息到头。
若是他俩活着,定然是能够做出回应的。
捏着喉咙,心头急促地跳动。
直到浑浊的光线从深处打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果不其然,这是他们打来的掩护信号!
我一阵窃喜,身体就朝着水面一涌而出。
极度的短暂缺氧,已经令我大脑变得昏昏沉沉,可随之而来的腐臭空气,立刻把我唤回现实之中。
我压抑住呼吸声,只感觉四周再次陷入寂静,不经意间,耳朵却能捕捉到滋滋的电流声,在离我较远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波动着。
不远处,两道明显的灯光射出,在水面形成光团,用意很明显,是帮我吸引这边的火力。
但我颇为不解。
他们这是在搞什么鬼,等那瞎子换好弹匣,我们不还得躲进水里,弊气扛过这一梭子子弹吗?
换汤不换药,又怎么脱离险境呢?
正在纳闷间,一道捏着嗓子,十分高亢的歌声居然响起,鸣亮的歌喉塞入耳中,女声对裱的巨大响声,填满了整个地下室的动静!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呀,好新鲜~唉呀……”
这,这竟然是卫星电话的收音频段?
我顷刻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这是通过设置好的巨大音量,将卫星电话放置于远离我们的地方,来吸引瞎子的注意。
而且,由于其收声效果奇佳,几乎能塞满整个地下室,所以其余的响声相比之下,就显得可有可无,很难依靠听觉去辨别方向了。
真是招妙计!
思索间,一处幽暗的黄光在远处漂浮起来,那似乎是召集我撤退的信号。
不错,这是运动手表散发出的荧光,由于极其微弱,且十分渺小,对于一个只能察觉强光的盲人而言,是不可能感知清楚的。
这简直是连环生花的妙计!
没有多想,将身体没入水池,只留下头部以减少暴露面积,跟着莹莹浮动的微光,朝着未知的深处缓缓前行。
“你在哪里?出来!出来!你们所有人……”
那瞎子被噪音干扰,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枪响往四处搜刮,没有原先集中的火力,依靠着身边浮尸以及水的阻绝,这爆裂的子弹,却成了纸老虎,再也翻不起丝毫浪花。
我长吁口气,之前赴死的决心早已抛之九霄云外,现在反而是心有余悸,深怕刚才一个不留神,就真去见阎王了。”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照哇,照婵娟哪……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为了多情的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哪。”
随着响亮的歌声淡出听觉,连同索命的子弹一起,逐渐消失在身后的空寂之中。
不知漫过了多少水坑,难得干爽的空气开始弥漫开来,脚下踏上坚实的地面,面前便赫然出现了一道米黄色的大门,中间镶嵌着两片玻璃,与医院中各个科室之间的通道门十分相似。
终于,手电光没有任何负担地肆意打开,那瞎子,目前肯定是很难找到我们了。
林教头与白村的面容,就像久违的故友一般,完完整整地挨在我身边。
三人的相貌都很邋遢,浑身上下被死水泡得发黄,不时散发出恶臭,白村已经把外衣扔了,露出黑色背心以及平角裤,看上去清爽亮丽,湿淋淋的皮肤,充满柔和与健美的气息。
不过这姑娘多半在国外沙滩上自由惯了,根本不害臊,反而大大咧咧地望着我,似乎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他奶奶的,这疯子真他娘生猛,幸亏是被子弹刮了一下,差点就被送去见阎王了。”
林教头捂着手臂上的擦伤龇牙咧嘴。
“可不是吗,刚才正水下憋着气,不知道哪个笨蛋在那边叫我的名字,我心想这不是找死……”
白村露出傲娇的表情,面上似笑非笑。
“活着就好。”
我瞪了眼白村,打断她指桑骂槐,
“水下避弹,收音干扰,这两计是谁想出来的,不得不说,挺惊艳的。”
我话锋一转,难以表述内心的震惊。
这种精神高度紧绷的关头,一个决策的运用,通常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能短时间做出力挽狂澜的举动,平心而论,以我的经验,尚且是达不到的。
“哼哼。”
林教头昂起下巴,拇指顶着胸膛,
“那肯定是老子想出来的,懂不懂《孙子兵法》里头声东击西的战术啊?”
“不过,也得归功于那两架价值过万的卫星电话,谁他娘想到这地底下还能有信号的?”
“什么叫做一分钱一分货啊?”
“但是按理说啊,白村小姐提供物质,我提供方法,作用对半开……”
林教头见我对他的计谋赞不绝口,直接是得意忘形,废话更是呈几何增长。
我笑着摇头:“好了好了,才说了嘛,活着就好。”
白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只言片语,尽在不言中。
“死里逃生过后,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是更危险的处境,我们该要有随时牺牲的精神!”
林教头忽然握紧拳头,仿佛身着人民警察的衣装,那眼神更是变得神圣无比。
不知他是在为自己打气,还是在为逝去的战友挽歌。
“但我们不能害怕,因为,还有受苦受难的民众,学要我们去解救,还有危在旦夕的同胞,需要我们去支援,我们应当毫不吝惜,打垮这一切封建思想,让社会主义的光辉,普照在安宁,和平的中国版图之上!”
一袭正式的官话,我与白村通常都是且听且过,可在历经生死过后,却为此刻注入了异常强韧的精神力量,仿佛有着源源不断的信念,在支撑着我们前进。
这一场超自然的奔波,确实需要一个真正的信仰。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为了真理而斗争!”
国际歌从林教头嘴里吐出来,低沉而悲壮,乘着电筒的散光,朝着看不到的天空飞去。
一想到阿良,还有下落不明的小陶,我同样鼻子一酸,嘴里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耐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至半晌,一幅幅跌宕起伏的场景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三人沉浸在缅怀与追思之中,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却多出了别样的人情味。
然而我很快收拢思路,朝着面前的门禁打光。
在暗绿色的墙壁上方,一处醒目的黄色三角符号引起我的注意。
“当心电离辐射!”
要知道类似标志,一般在医院的影像科比较常见,比如胸透检查胸片室,DR室透视体检,或者是CT放射科等等,均有此种符号。
放射科通常都是用以检查人体内脏器官,或者脑部病变情况。
而这标志出现,很难不让人联想,这底下莫非真的是在做人体试验?
说到人体试验,最为臭名昭著的,渊源于日本鬼子的731部队,是二战时期的“恶魔部队”,于哈尔滨从事秘密军事医疗,内容包括活体解剖、鼠疫试验、人畜杂交等等令人发指的内容,可谓是罪不容诛。
这种违背伦理的医学,在人类社会中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心中正百感交集,余光却瞥到这破损的门禁旁边,裸露出来一块被折弯的钢筋,上面挂了一条鲜红的布料。
嘶,这布料,看上去怎么如此眼熟呢?
我脑海一愣神,陡然间汗毛一立,下意识道:“你们看,这不是小陶衣服的布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