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救命！你别过来啊！”
向来静谧的司民局，陡然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呼叫。
“快逃！”泪大声喊起来。
“不行，厅长，你别乱动，小心脖子。”眼尖的木饱饱看到了距离夏天最近的那具尸体，猛然从走道地面翻身而起，锋利宛如刀刃的丝线就冲着他划了过去。
然而自己刚刚用过时停，短时间内无法接连施法，仅凭自己身体能力亦无法及时赶到他的身边。
夏天虽在司民局供职已久经验丰富，可毕竟只是一只深居简出的笔仙，面对实战情况顿时吓白了脸，乱了阵脚。
就在霎那间，白事厅内升起一阵云霞似的烟雾，而等三人再凝神望向夏天的方向，那只逼近的尸怪竟然凭空消失了。
这样骇人的速度，毫无痕迹的手法，木饱饱只想到了自己久违的战友。
泪和灵山怔了一秒，刚开始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镜镜！”木饱饱欣喜地顾盼四周欢呼起来。
烟霞消散，熟悉的爽朗声音响起。
而余下的七具尸体也应声倒地，再不动弹。
“哈哈——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啊，若不是主人叫我留意着你，今天御妖司怕是要毁了。”
……
“说得好！”大厅中，听到这句话，双眼亮了起来的灵山喃喃道，“这宇宙中，妖力从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被完全消灭。能在转瞬之间让敌人销声匿迹的，不愧是首席官妖……”
“应该说，是首席法器。”明镜乐呵呵地从悬空的灵镜中走出来，颇为自豪地收起镜子道，“你们还是见得太少二零，这只是低级的傀儡操纵术，我已经彻底斩断了。”
只有夏天惊魂未定，原本屏住的一口气松开，立刻瘫坐在了太师椅上，嘴里念念有词，“太可怕了……白事厅建厅以来……第一次遇袭……我，我要好好记下来……”
“夏厅，您稍安勿躁，神无君肯定是来给我们助阵了，今儿白事厅毁不了。”泪放下手中的工具，一路小跑到墙边柜子前，要紧去查看那装着卸下的狱号的盒子，却见里面空空如也。
“……这”
“莫慌，那怪异的狱号也都被我的灵镜吃了，由它保管，绝对的安全。”明镜解释。
木饱饱闻言，更加不禁皱起眉头，欲言又止，“镜镜……你有所不知，这东西古怪的很，不似一般的妖术，不然我昨日尸检的时候定会察觉到妖力的波动，也就不会酿成现在的局面了……”
明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今晨你急急匆匆被召走，神无君就预料到了这码子事儿有变数，交给我们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所以我不说呢么，你俩现在真是心意相通，无须多言了。”
木饱饱听明镜这般保证，才稍许放下些心。
如果说，马骥是通过契约感应到了自己昨夜的梦境，确实是足够时间计划安排明镜来救援的。
只是这狱号，无论在哪里，都将是引发御妖司内部分化的祸患，还易给神无君招致口舌。所以在她的计划中，第一便是争取将其保管在相对中立的白事厅里。奈何经此一役，证明夏天与泪都是不善打斗道佛系精怪，一旦出什么闪失，容易酿成大祸。
既然如此，眼下也是只有留在灵镜中，方为上策。她在短短数秒内深思熟虑过后，朝明镜点点头，重又露出笑脸。
明镜瞥了一眼灵山，随即招呼道，“小子，那没事儿了就跟我回司刑局呗。”
灵山连忙低头紧跟着明镜，二人行至白事厅门口，明镜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回头望着木饱饱，认真地夸奖道，“不错嘛，饱饱，头一回见你当值的样子，确实像个小大人，给咱们马府长脸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哦——”
木饱饱脸刷地红了，半赌气地回嘴，“大哥，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听着倒像是阴阳怪气。”
“哈哈哈哈——！”
留下一串轻快的笑声，二人消失在走道尽头。
夏厅与泪在原地面面相觑。
“怎么说？厅长，明日咱们到底……靠哪边站啊这是……”泪压低声音，轻轻地嘟囔着。
“哎……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啊这，听天由命吧！要怪啊，就怪这丫头上面有人，白事厅呢啊怕是撇不清关系咯！”夏天更是一筹莫展地哀叹道。
木饱饱当然听懂了他们话里的含义，不过他们说的确是事实，自己更无力反驳。
此时此刻，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马骥与明镜的关心，在外人眼中是种跨越界限的守护。这种守护，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是泼天的幸运，可在这御妖司内，却是众人的眼中钉。
三人沉默了片刻，泪悻悻地转身收拾起满地混乱的尸袋来。木饱饱想要上去帮忙，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别，师妹方才保卫白事厅受累了，这等小事我来便是。”语气倒是稀松平常的，听不出真情还是假意。
“呃，那个，饱饱啊，你随我来一下往生室吧，正好继续教你一下之前没讲完的超度流程。”夏天对她招招手，示意他同自己进屋去。
“是，厅长！”木饱饱一听来了兴致，立即收拾脸上的失落，重新为自己加油打气。
往生室是一间小巧的独立屋，九尺见方，陈列十分简单，只在屋中央有一个带透明罩壁的台子。木饱饱虽没使用过，可也知道那就是焚化炉——只不过夏天和泪美其名曰往生炉。
此时此刻，一个年轻的女妖尸体横在台上，通体苍白，木饱饱原本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厅长的一举一动，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这是今早送来的，你师兄刚刚处理好。说来也奇怪……你这，才来三天不是，咱们三天里接手的活儿快赶上以往三个月的量了……”夏天一边将罩子打开，一边犯嘀咕。
木饱饱的视线也随着焚化炉的打开而落到了台面上。一张青白僵冷的脸映入她的眼帘，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半截莹白的牙齿，仿佛无言的呐喊。
她不禁逸出一丝惊呼，“啊……”
“怎么？你别多想啊，我就说句实话么，绝没有怪你的意思哦。”夏天将罩门完全打开，随着焚化炉轰隆隆的运转，炉心的火焰跳跃了起来，倒映在木饱饱清澈的瞳仁中。
“厅长，能先等一下么！”木饱饱忽然疾呼出声。
“怎么？”夏天不解。
“停一下炉子，求您了！！”
她不顾台上已经逐渐上升的高温，走上前伸手护住那具尸体，吓得夏天赶紧终止了焚化进程，并从身后一把拽住了她。
“当心啊！你可不知这焚妖火有多烫！别说你这种小妖了，连我不小心触到了，也要烧个灰飞烟灭的。”
然而她好似并没有听到厅长的话一般，着了魔地盯着那尸体的面容。
“她……可是叫纸鸢？”良久，如梦初醒般的木饱饱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
“叫什么？我没注意……哦对，我想起来了，这确实是一只风筝精。话说上午被送来的时候在水塘里泡得都快发烂了，结果其主人压根没发现她失踪。是泪费了好大劲才给她的全身皮肤恢复正常，真真是作孽啊……啧啧……”夏天揣起双臂回忆道。
眼见炉火熄灭，木饱饱靠得更近，她的目光心痛得扫过纸鸢的全身上下，眼里像有万语千言无处说。
“哟……怎么，这么不巧，是位故人？”夏天看出了她的异样闻到。
木饱饱无言地点点头，这个曾在精怪训练场认识的女孩的所有记忆一下子涌上她的心头。
数月之前，在木饱饱她尚处集训期间，精怪训练场因恰逢国考冲刺期每天爆满。人人皆是为着抓住官妖考试这一线机会而拼命加强自己的妖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连训练场内都是火药味十足的。
木饱饱就是在某次精疲力尽地收工时撞见的纸鸢。
初次见面，木饱饱被这个陌生女孩叫住，她说自己默默旁观了一阵子，询问她那一手枝上开花是怎么使出来的，能否教教她，她觉得这个妖术美极了，如果能够学会，或许能在认主大会上遇到好人家。
头一次碰到不为备考而来的精怪，木饱饱见她披散着及腰的长发，一身不适合实战的纯白罗裙，佩戴着鸟纹发簪与木镯子，神色活泼而烂漫，不知怎么，让人提不起防备之心来。
“当然可以呀！”木饱饱想也没想，旋即应了下来。
……
……
“厅长，我有个不情之请。”木饱饱缓缓低下头道。
“嗯，你说吧。”
“纸鸢，她曾是我的好友，能否容我再为她装扮体面一些，明日再送她上路？”
“好，那就交给你了。”
入夜，木饱饱倚着西厢房的窗子远眺发呆。
映着明月，可以看见一队鸟儿在云间翩然移动，那平掠过天际的双翼，不禁又令她的思绪飘远。
什么嘛……真像纸鸢啊……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女孩撑着下巴打起瞌睡。
……
同样的星空下，也有人凭窗而望。
那是名美丽的少女，身着雪青碎花百褶裙，红绫抹胸，白肌胜雪，颈中挂着木饱饱熟悉的鸟纹吊坠，手腕上戴着古朴的木镯，长发绾了起来，用一支木簪卡住，眉眼如画，目含秋水。
木饱饱逐渐看清了，这个被关在深宅中的精怪，正是纸鸢，她是精心妆扮过的，但她不像在等谁来的样子，眼里失了高光，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那些大院外街市上的喧哗声，打闹声，推牌九掷骰子声，全都到不了她的心头。
她看着遥远的空无一物的天际，喃喃自语，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我飞不了……我飞不了，对不起……”
突然，只听砰砰两声响，她卧房的门被蛮力推开，随即她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肩膀，醉醺醺地嚷嚷，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阿鸢…呃嗝儿…我的好阿鸢……今天又要表演什么给我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