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夏口厅,一临冮旅舍,顶层客房,一张桌,一坛酒,一只碗,两个人。
“此去路途险阻,望君多加留意,今日把酒与君别,来年共庆新天明。”
早晨七点,汉江上蒙着一厚厚的雾气,虽是夏日炎热,但七点的河风却是无比清凉,舟船已到来,于此等候多时,不见人影,唯见河风林凛凛。
“你与我共事大业已多载,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浊酒一杯告谢天地,对饮一回共别期年,首望革命成功,更枉回首往事时,君之模样尚为新鲜。”
碗碎即事毕,洒酒便人离。两人,一空手,一携黑箱,两只帽子,旨是黑色大衣,黑框眼镜,酒气微颤,不足外人异也。
到了舟船上岸之地,机器轰鸣,舟船微颤,晨月末落,孤独之意则更甚,世上良马千万,伯乐却是百不见一,送别的两人是朋友,也似师生,前者引领后者,后者敬佩前者,前者为了大义而结交后者,后者为了大义敬佩前者……
“告诉他们,我一定会成功的,为这天下嘤嘤众生,为这国家安然静好,为我,为你,为革命,吾必成也,去了。”
舟船远离了渡口,消失在浓雾里,那一丝离愁也就消失不见了,这是一段新的旅程,这也是一个危险的旅程,这也可能是一个不归的旅程,但这离人却没有丝毫的畏惧,那是勇气战胜了怯弱。
又是一年夏天,一个炎热的夏天,前天,叶子期收到了父亲来的信,除了日常的问候和长久以来维持的论世传统外,父亲叫他有时间回家一趟,父亲的笔调一般都是严肃的,可这次的信中竟透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忧愁,子期本是计划此月下旬回家的,因为这早已成了一个传统,今年却是早了点,因为这回家目的不同了。
虽说从英格兰传来了铁皮船,长江上有铁船跑了,可这小江里却还是用的木帆,从汉江渡口到长江渡口约莫需要一柱香的时间,长江上有大渡口,江上有班船,从厦口上,到宜昌下,不需过太阳半圆便可到达,自宜昌走官道,只需三日,便可到达绥定。
子期是在第二天才给父亲回信的,信走人也走了,只是这信的速度却是比人快的,信到了,子期还在巫山,时间却是不凑巧了,子期回了家,却发现父亲和子怀都不在了,家里只剩了个阿全,和一众婆子差役,自己偷懒在宜昌买的新奇物件竟暂没了用处,引起心中一阵唏嘘。
叶老爷给子期留了话,叶老爷让子期尽快去重庆与他汇合,叶老爷先走了,去了重庆,去探望老丈人,独自一人,向南奔去。
叶老爷是与张县长同天启程的,同是议会后的第二天,不同的是,叶老爷走水路,经渠江,合嘉陵,汇长江,至重庆。张县长走陆路,行人西去,车轮滚滚。他们都走得佷急,急促地逃离这里。
“全叔,父亲为何走得如此之急?”其实子期在路途上,也听说了些这铁路的问题,却没想到这问题竟是如此激烈。
“大少爷,这街里市坊的人怨声是越来越大了,前天,这朝庭又在干什么选举会,还给老爷安上了一个副议长的头衔,这县长张况还想老爷去成都开会,老爷烦心这些事儿,于是便去重庆散心了,去探龙老太爷了。”阿全回应道。
“那子怀呢?他跟父亲一起去了吗?怎么这家里也不见他的踪影?”子期心中疑惑道,问道
“回大少爷,小少爷他去成都玩了,昨日清晨离去的。”
这家里竟变得空荡了,子期已有很久没见过父亲了,上次回家,好像还是前年,自己在外漂泊了几载,家人模样都好像有些模糊了。
…
小竹茶馆,顶楼,青竹叶子洒在瓦上,把炎热都给遮住了,溪溪流水,散发出水雾,引来阵阵微凉,芭蕉叶做的扇子,最为清爽,质地紧凑,用来扇风是最好的。
“雍大爷,你好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龙头大爷雍爷文眼眸之中,这是一个熟悉的人,一个年轻的人,一个聪明的人。
“小叶子,你这么早就回来啦,不是说还要几天吗,你看我还没啥准备了,你就回来了。”雍大爷满脸微笑,充斥着欣喜与欢乐。
“送你件东西,我昨天无聊时做的,给你了。”子期将手中的芭蕉扇甩给了雍大爷。
其实雍大爷还是很年轻的,只不过看起来显老罢了,
“你咋有空来看我了,你不是一向都很忙的吗?”雍大爷摸了摸着扇子,原料还是很坚韧的,做工还可以,不过就是扇子上画了个猪头,有点不合时宜。
“我这个人一向都是很忙的,但是兄弟嘛,回来了,总是要来看看的,不说了,有酒吗,先喝酒。”很显然,子期与雍大爷是很熟悉的,虽说雍大爷现在统领一方,平时多表现出严肃,可这时却是极为轻松自在。
“小叶子,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毕竟我这条命都是你的。”雍大爷重新回到了平时的严肃,虽有一丝醉意,但依然极为认真的对着子期说道,因为这是一个值得让雍大爷相信的人,一个过命的兄弟。
“我干革命了,广州的那个,我想向你借点东西。”子期说道,极为严肃,极为认真。
“你干革命了,你真的干革命了,你,你,你,你记得你走那时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雍大爷很愤怒,那种关切的愤怒,虽然有酒意,但这时,却是完全清醒了。
“我,我,我还记得,你叫我不要去干这些要命的东西,可是这是如今这时代的必然呀,这政府如此怯弱,那又有何尊敬的必要呢?”子期回答道,眼中一片真诚,但心中又有一丝伤痛,兄弟的话,自己最终还是没有记进去,但子期依然不后悔,因为这就是自己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去参加南方的那个,那可是最危险的,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上个月,广州黄花岗,那些人是全部死完了呀!”雍大爷心中竟有一丝忧愁,兄弟为什么卷入了这乱世的是非呢?怎么还是最危险的那个呢?
“大哥,我知道,我忘了你的话,辜负了你的期望。只是,我不想就此埋没,就此隐忍,这世间有太多不平,我想要去改变,我不想就这样糊涂的过完一辈子,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子期在心中出现了一种隐幽的的痛苦,子期还记得三年前自己离开这儿的时候,自己的龙大哥和自己喝了整整一晚,就是在这,小竹茶馆里。最终送别时,龙大哥还说了很大一堆话,说了很大一堆嘱托的话,子期至今还记得…
“你要借什么东西,说吧,我会,我会借给你的。”雍大爷叹息道,似乎自己还是坳不过这兄弟呀!
……
醒时寻欢醉时别,别时茫然江㓎月,浓雾又起,又是一日清晨,两人又喝到了清晨,像三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