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简州龙泉驿站,汇聚各地名士,俊秀书生,豪门地主,进士举人,尽皆聚于此。每日清晨,驿站大厅,喝茶进食之地,几人成群,谈论家国大事小道秘闻,日子愈往后,在这儿进行成了一个例会,一个知识人的集会。
张县长一行人走过了两颗白日一颗圆月,两日里换了三匹马,过了顺庆,到了潼川,第二日太阳落山时便到了简州的龙泉驿站,在龙泉驿站下榻是早已计划好了的,川东与川南的股东便在此聚集,好方便铁路公司通知事项。
子怀有个习惯,那便是如若有光,子怀便睡不着了,无论冬夏,皆是如此。当然,前提是没有醉酒。
这两天的行程是很颠簸的,这天地不是子怀着之前想的那样,其实,到了成都子怀才发现。这平原只是那一小块,其余地方都是丘陵。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满地皆是小山丘。龙泉驿馆很大,据店掌柜讲,驿馆有上千间房间,拥有上百栋的房屋,这甚至都可以说是一个小城镇了,管驿馆如此之大,子怀也从未见过。
子怀今天起得很早,因为昨天没有喝酒,子怀本是想昨天大喝一顿的,可是由于太累了,倒在床上便睡了,连喝酒都忘了。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周公八百载,汉四百年,唐明寿三百,若无中兴之主,本朝亦灭哉!”
“汝为判国之举,此等言论怎可公于世。”
“朝代更替乃时代之必然,这又有何恐,况如今之势,这不仅是朝廷更替,这是亡国灭种乎。”
“这些年朝廷销烟,可还是没有销出个结果来,外国人把京城都给占了,我们还有什么国家可言!”
“虽洋人乱国,可我大清依在,皇帝尚存于世,汝怎可发亡国灭种之言。”
“如今这朝廷,全是洋人掌控,皇帝还在地上爬,这皇帝老子也只是洋人的傀儡罢了,前些日子召开的议会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大清朝真的要亡了,亡国灭种。”
“你们这是谋逆,难道不怕被抓进牢房吗?”
“哼,这摄政王载沣前些天不是才说要让人们言论自由吗?怎么,那只是一纸空话?”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发生暴动,这朝廷先前还极力镇压,现在竟有些妥协了,难道大清朝真的要亡了吗?”
子怀本想出去走走的,可走在这驿馆正大厅便停住了,竟有人发表如此激烈的言论,子怀竟被吸引住了,这种在公共场合,发表如此言论,子怀还从未见过。
子怀静悄悄的走了进去,没惊动任何人,子怀就这样看着,未发一言,子怀对此很感兴趣,毕竟他现在还是个年轻人,心中还藏有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听说政府要收回川汉铁路的股份了,不知道大家是否有了解?”
“听说了,据说是朝廷搞的一个叫什么路权国有的政策,好像是把现在的商股民股全部都给他转成官股。”
“什么,转化为官股,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的钱现在都在朝廷那里?”
“蒲局长,你身为咨议局局长,可否为我们讲解一下,这其中的道理。”
子怀注意到一个人,此人立于人群中间,与他人形成了鲜明的隔阂,虽着常服,可就站在那里,就显示出大家风范,与众不同,翩翩儒雅,非一般人所能有。
子怀记得这个人,他是昨天晚上出来迎接张县长的,虽然当时夜已深了,可这人的身段却是有十分特色的,所以子怀还记得,对此人有深刻的印象。
“诸君不必惊慌,据我了解,这次朝廷的决策,无关大家的根本利益。只是将以前由铁路公司管的钱,转到国库名下罢了,以后大家的收益照常,股权不变,分红也不变,只是公司性质变了,有商营变为了官营。”
“此话差矣,民间公司的钱财,是大家的,是不易轻动的,是不为个人所掌控的。可若到了朝廷名下,那就不一样了,谁不知道,钱若是进了官府,那便如母鸡进了黄鼠狼的窝,永远回不来了。”
“对呀,我们不同意,不能让钱到官府,坚持商办。”
“对,商办,坚持商办,朝廷不能介入。”
“诸君有此番忧虑,我亦表示理解。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了解与看法,大家有何异议,皆可在三天后的股东大会里提出来,由股东们来决策,来给大家一个合理的回应。”
此人的确与常人不同,言谈举止,皆透露出理性的光辉,子怀在以前听说过这个人,此人名为蒲殿俊,早年去日本留过学,后做了四川咨议局议长,还办了一个《蜀报》,在四川这片,还是很有名气的。
听说蒲殿俊这次揽了个差事,就是负责去接待川南川东的股东们,此人为人亲和,子怀虽与他接触不多,可子怀却是极为欣赏他的,子怀之前也听说过他的名号,今晨看见此人真容,也是颇为惊异的。
众人沉默了,似乎是在表达接受的意味,驿站里的伙计端来了两个全木质大桶,还端来了约莫五六盆凉菜,是的,早起之人又怎能不食呢?
“不知蒲兄对如今的这时事又有何看法呢?”众人持碗喝粥之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厅里吸食粘稠物稻谷而发出的声音以外,也只有这少年的声音了,醒神且炸耳。
“咦,这位小兄弟看起来有些陌生啊,小兄弟长得还真俊呢,你问时事,那便是位新青年,是朝廷现在所提倡的,你问我,那我便答吧!”蒲殿俊其实也端了一碗粥,喝了起来,却怎想,还有麻烦事在等着他。
“既然大家先前都那样说了,我身为咨议局议长,那便不虚掩,便直白的说了。我们大清,那是绝对稳固的,那不是随便几个小长毛就能干倒的,虽然如今时势动荡,各地长毛起义,但这仅是无关痛痒之事,如今大清朝最大的问题便是丧失了自主权,如今的时局,洋人说什么,朝廷便干什么,毫无自主之事,醇亲王最近这些年也干了不少事儿,但据我看,却是表面功夫,无关大局。我这个咨议局议长在明面上说,是有大权的,可你能看如今的我,又有什么权利而言呢?但我坚定地相信,我们大清一定能熬过去的。”
既然大厅里的这些人都已经谈论到了这洋人之弊、国家之乱。蒲殿俊也就没有刻意的回避了,他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似乎深刻无比,异常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