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邵星融2025-11-26 17:237,271

星期六。

郝怡帆昨晚一宿没睡。

她带着王帅从Livehouse打车回到家时,塞给了滴滴司机两百块钱,请他和自己一起把醉得不省人事的王帅拖进自己家。然后,她直接把王帅带到了次卧——那是她爸妈偶尔来时会住的地方,然后拿着一卷塑料袋,还有面盆,守在床边的桌子上,一宿没合眼。

王帅迷迷糊糊呓语过几次。她没听清,只是把水杯往他手边挪了挪。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守什么。只是知道,如果这人今晚真的出点什么事,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原谅自己。

郝怡帆知道一些常识,他把王帅侧了过来,不能让他仰着,因为她知道如果仰着的话,那呛咳反应就会失效,那就不是狼狈,而是致命。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最好打120,或者送医院里去,可感性让她迟迟没有拿起手机——她不想让这个男生,被推进一个冰冷无声、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急救室。她怕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她。每次郝怡帆颤抖的手探到王帅的鼻子下,直到触觉捕捉到微弱的呼吸,她才像是临时从深海上呼起了一口气。

王帅一共吐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毫无预兆的,呕吐物像溃堤之水一样,从嘴里喷涌而出,吐在地上,空气中迅速弥漫起刺鼻的酸腐味。那一瞬间,昏昏沉沉的郝怡帆心跳几乎停了。郝怡帆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却只是沉默地起身。她用拖把、湿纸巾,还有自己的双手,把地板擦净,把他嘴角清理干净。她又把那卷塑料袋撕开,撑开几个分别铺好,让自己时刻做好准备面对接下来突如其来的潮水。

这一次吐完之后,王帅开始张开嘴巴,很快、很深地大喘气,那一声声急促的喘气声听在郝怡帆的耳朵里,就像一层又一层涌上来的浪,连她自己都喘不上来。

王帅第二次吐,是在凌晨四点半,在他剧烈喘气了两个半小时后——每一次换气,都像一次溺水边缘的挣扎。期间,他有过好几次梦呓,声音低哑,含糊不清,根本都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像是被困在了哪里,出不来。可每一句糊里糊涂的话,每一个王帅“新创的词”,都拨动着郝怡帆的神经,让她一边心疼,一边又好奇。每当王帅的喘气变得更加急促,更加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溺水感”时,郝怡帆都会双手捧起塑料袋,坐直身子——第二次呕吐,就是这样来的。但郝怡帆的反应还是慢了一点点,王帅还是吐了一点在她的手上。

但她没有马上去洗手,只是抽了一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然后再用旁边的水蘸着餐巾纸,温柔地帮王帅擦净唇边的残渍——动作轻得就像怕惊扰到一位安睡的婴儿。

第三次呕吐,是在早上六点半的时候。看着外面发白却没有太阳的天,郝怡帆听到喘气声稍微平静下来的王帅,似乎又开始“溺水”。她立刻警觉,几乎是本能地捧起一个新塑料袋,俯身,直接对着王帅的嘴——吐了整整一袋。这第三次吐完之后,王帅的身体缓缓地松弛下来,呼吸也安稳了些,但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侧躺在那里,像深海,也像高山。

然后郝怡帆用冷水洗了个脸。她很困,但她不能睡,也不想睡。她非常想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这一切,好好想想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好好想想王帅,好好想想自己,也……想想他们两个人。

可是每次她试图“想想”的时候,郝怡帆就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不知道是大脑一片空白,还是大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黏稠的那种,稠粥黏在锅底上,焦了,还翻不动。

有两次,王帅的手机响了。这提醒了郝怡帆,他的手机——他摸过、握着、贴着脸说过话的手机,她可以帮他用酒精棉球擦一下。

第一次,当她下意识注意到是一个备注是“舒权恩”的人给他打来的微信电话,她没有在意,因为她仍然沉浸在一整晚紧绷的神经中。

过了几个小时,这个“舒权恩”第二次给他打来了电话——郝怡帆生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也就管不了那么多,就接了一下——

“喂……?”郝怡帆小心翼翼地轻声说,怕吵醒王帅,也仿佛是不小心闯入了自己不属于的领域。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了三秒,然后就挂断了。

整个星期六,郝怡帆连饭都吃不下,每当胃里泛起一点饥饿的信号时,就只是慢吞吞地从厨房里拿出半片面包,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连外卖都不想点。本来,她还和两个闺蜜约好了要去逛街,看场电影,可她直接就和闺蜜发了个消息说不去了,也不管那两个闺蜜怎么说,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

……

远方路易花园里的舒权恩?同样一宿没睡。

他窝在自己的卧室里,半靠在床上,看着展示柜里那根水晶大权杖上的水晶球发呆,时不时打开手机,刷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比如微信视频号、淘宝、B站啥的。旁边红酒杯里的葡萄酒,放得都快成醋了也不知道喝一口。稍微早些时候,朋友的五排车队群里喊他打王者荣耀,四缺一,就差他一个,他也推掉了,没上线。

他不知道此时在这个安静得令人感到害怕的黑夜里,王帅那边具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王帅一直没回他消息,这反倒让他感到放心——好兆头,说明王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很可能已经干了。

尽管如此,他明知此时贸然打电话给王帅,可能是有一定危险系数的,但思虑再三,依然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第一个电话,没接。

这让舒权恩既更加放心,却让他悬着的心更难落地了。他看着杯子里的葡萄酒——不想喝,但倒掉又嫌浪费,就下楼又用玻璃杯倒满了一整杯米酒,像喝水一样喝了下去,皱起眉头,擦了擦嘴,变得毫无睡意。

过了几个小时,经过了思想斗争之后,他最终再次给王帅打去了一个微信电话——

这一次,舒权恩等了格外久,一声一声的“嘟、嘟”地听着。在舒权恩想要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

是一个陌生但温柔、警惕的女声。

舒权恩的眼神倏然一变,犀利如针。沉默了三秒,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直接掀开被子——

“该睡觉了。”他伸了个懒腰,对自己说。

……

星期日。

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伴随着悦耳、动听的鸟鸣声,像一首静悄悄的抒情交响曲。

王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刹那,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完成”,一个激灵,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眼前的陌生景象却让他的心狂跳。

他最后一次清醒的意识,是拿起那杯“生命之水”喝下去的时候,可感觉过去了太久,他有些慌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那杯“生命之水”喝了下去,可现在他又不敢确认,好像记不清的样子。

胃还是有点不舒服,右下腹依然隐隐作痛,可王帅现在顾不得这些。他轻轻从床上坐起身,环顾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橱柜,放满软嫩小娃娃的玻璃柜,略有杂乱的屋子挺有生活气息,还有……

趴在桌子上,头发像一个黑色的大太阳罩在头上的郝怡帆。

王帅的呼吸骤停,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确定自己没看错。可桌子上的包,确实是她的。

他像是落水之后第一次浮出水面,心跳一声一声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慌张。他东张西望,像是要抓住什么真实的锚点。目光落在一旁的柜子上——手机静静躺在那里,正插着充电器,屏幕息着,这一刻,王帅的心里涌出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轻轻起身,既希望郝怡帆能听到点动静就醒了,又不希望自己吵到郝怡帆睡觉。

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壳熟悉的触感,王帅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确实为郝怡帆挡住了那杯96度的火焰,自己撑了下来,自己……在郝怡帆家里。

没有太多未读消息,但有未接电话。

他又惊又喜地点开微信,打开舒权恩的聊天框,惊讶地发现舒权恩打来的两个电话,一个未接,一个打了四秒钟。

王帅怔了一秒,抬眼看了看仍趴在桌边沉睡的郝怡帆,再看了看“00:04”这个通话时间,他忽然明白了——舒权恩知道了,并且什么都没说。这个四秒钟的通话,像一封签了名却没寄出的战报,而有趣的是,这战报是由郝怡帆发出去的。

一种有趣的不真实感,在王帅的心里慢慢铺开来。

但是,手机锁屏显示的“星期日”还是让王帅大吃了一惊——原来自己,昏迷了一整个星期六,像是死了一般,直到星期日才活过来,才“复活”。

王帅倒吸了一口喜悦的凉气,捂着隐隐作痛的右腹,给舒权恩发去了消息——没有问在不在,没有多余的话,而是简简单单的:“我该等她醒吗?”

发出去的一刻,他心里就已经知道答案——不可能不想等。

刚赢下那场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酒局,现在正躺在她家,像一面挂在墙上的战旗。他当然想——不,是渴望在她醒来的第一眼里,看见自己还在。

可手机亮了,舒权恩的回信却像一盆凉水泼了下来:“悄悄离开。可以的话找纸笔,留下字条,就写:‘我先走了,麻烦你了。’”

王帅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没有反问、没有犹豫,只默默地回了一个字:“好。”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悄悄地在郝怡帆的那张桌子上,找到了半张被用过的草稿纸,草稿纸还有空余的地方,他又随便拿起一支笔,在角落空白处写下:

“我先走了,麻烦你了。”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加“谢谢”,也没加“我很开心”,更没签上名字。他怕“多写一句”,就会让自己舍不得走了。

他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像是怕吵醒她——但也像个贼。

怎么从别人家离开,还搞得自己像贼似的?王帅笑了一下,低头下楼,阳光从楼道斜照进来,像他刚经历完一场复活。

一层一层往下走,王帅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赶紧看看外面的太阳和世界。自从他被烧伤,被毁容之后,他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过,这次酒局似乎并不只是一场“战役”,也是他个人的一次重生。

他冲出郝怡帆的单元楼,扑进春日明亮的空气里,风像是给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他下意识仰起头,迎着阳光——笑了。

他熟练地点开舒权恩的聊天框,点击“语音通话”,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起。

“喂!”王帅带着一点喘气的兴奋,“哥们儿!你在哪?”

舒权恩那边有些吵,像是列车开门的背景音:“在地铁上。你要不中午去教堂门口等我?”

“好!”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王帅才猛然意识到今天是周日,舒权恩大概率早上要在教堂有安排。

不过没关系,教堂前的那片广场空旷、安静、阳光好。

王帅在百度地图上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地铁站,导航了一下路线之后,就把手机塞进口袋,小跑起来,像个刚从火里逃生,又被阳光亲吻过的男孩。

他出了地铁站,飞奔到普息路,坐在许家汇天主教堂前广场的长石椅上,阳光洒下来,有些晃眼。他把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光,像个少年,又像个等待面试的骑士。

教堂的外周,用黑色的铁栅栏围了起来,顶端的十字架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午前的风还带着早春的凉意,但他今天只觉得暖。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硬币,用手指摩挲着——这枚一直留在裤兜里的硬币,好像陪他走完了这整个从地狱到广场的路,在进入Livehouse前,他还记得他摩挲着这枚旧硬币,心紧张得发颤。而他现在坐在这里,吹着风、听着从教堂里隐约传来的管风琴声。

他偶尔抬头,看看那扇厚重的教堂大门,像是在等一个主教出来,又像是在等一道命运的审判书,不过这审判他早已知道结果,所以他没有惧怕,只有期待。

教堂的圣职办公室一如既往地静谧。阳光从彩绘玻璃上洒下来,落在地砖上,像一片片流动的琉璃碎碎。舒权恩刚帮主教准备好圣餐用的葡萄酒和无酵饼,脱下了长袍,只穿一件白衬衣坐在办公桌边,面前摊开的是《约伯记》。桌上还有一只陶瓷杯子,里面依旧是标志性的牛奶泡茶包。舒权恩指尖轻敲着书页边缘,摸着鱼。

他刚刚处理完一位年轻弟兄的婚姻辅导,那个弟兄满脸疲惫地说:“我都不知道她还爱不爱我。”舒权恩听完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如果你爱她,就先别问她爱不爱你。”

这句话,既是给那位弟兄的,也是给王帅的。

……

郝怡帆蒙蒙地醒来,睡眼惺忪,因为她感觉,好像有点东西“变了”——空气像被抽掉了一点什么,轻飘飘的,不踏实。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床的方向……

心口一紧,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在最柔软的地方扎了一下。

她怔了一秒,赶紧起身,在家里四处走了一遍,客厅、厨房、主卧、卫生间、阳台——没有看见王帅的身影。

她有点慌了,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慌,甚至一个没走稳,差点被餐厅的一把椅子绊倒。回到原处,一张被用过的草稿纸放在一个醒目的位置。

“我先走了,麻烦你了。”

郝怡帆的心空了一下,腿一软,感觉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就这么从手指尖……溜走了。

她拿着这张字条的手一抖,字条也跟着晃动了一下,眼眶一热。

泪水终于决堤。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情绪,手里攥着那张字条,跪在床边,头死死地埋在王帅刚刚躺过的地方,任由眼睛涌出来的泉水打湿床褥,仿佛这样能抓住那一抹早就消失的体温。

郝怡帆想不明白——王帅这是图什么?

她知道王帅喜欢她吗?知道,这是她用自己的经验看出来的,她不是傻子,王帅也没演得多高明,那些小心翼翼的措辞、慌张的眼神,全都写在他那张烧过的、不善伪装的脸上,全都表现在他那些发过来的有的没的微信里。

她不是没有察觉,可她从未给过半点回应。不拒绝,也不鼓励,只是静静观察着,自己一直维持着一种高明而安全的距离。

她以为这样已经足够了。可那场“局”之后,她忽然开始怀疑她以为的“克制”和“观望”,到底是体面,还是逃避?

王帅不知道很难追到她吗?他一定知道,没有人是傻子。

郝怡帆清楚——她是什么类型的女孩,也清楚自己在王帅眼中是什么样子,她更知道在王帅心里,自己这样的女孩意味着什么。

而王帅……他经历过什么,他的脸、他的境遇,在这个世纪、这个世界,他是被怎么看待的——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做的那一切,不可能是“误判”。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自我感动、不是醉了的发疯——那是一场带着“明知无望”的献祭。

他有好多次机会,可以不去这个酒局——首先,是他自己提出来要陪自己去;其次,在他知道有这个酒局到自己那天早上发给他定位的那一刻,他随时可以变卦;再其次,在自己发了定位时,他依然可以退缩。

可王帅都没有。他为自己被嘲讽;为自己被羞辱;为自己一杯一杯地灌下毒酒,到最后倒下、昏迷,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留下,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任何回应——不仅仅没有要求自己的回应,他甚至没有对酒桌上的所有人反击,只是默默承受着、扛着。

郝怡帆坐在床边,看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塑料袋和药棉,还有那句“我先走了,麻烦你了”的字条。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

她突然有点怕自己记不住这场酒局了。怕时间一久,自己会把他那张喝到脸红通通的脸、那双倒下前还攥着杯子的手,以及那声“你别喝,你喝不了”的低语都忘了。怕自己习惯性地用“成年人该自洽”来掩饰掉那整个夜晚的分量。

可她知道,她不能。

因为,那不是一个“追她”的男孩,那是一个代她受死的人,一个代她受死也不求任何反馈的人。这份爱,已经不是“接受还是不接受”的问题了,是她,还能不能承担得起——更准确地来说,是她,该怎么回应才足够?

……

教堂里的弥撒结束后,那扇大门打开,而王帅没有等舒权恩出来,自己就小跑过去,逆着人流走进教堂,想要找舒权恩的身影。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谢谢。”“对不起,借过一下。”“借过一下,谢谢。”

猴急的王帅一路往里走,以为走到最前面就能看到舒权恩,可一直走到祭台很近的地方,连舒权恩的影子都没有。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

“你在哪?”电话那头是舒权恩冷静的声音。

“啊?我在教堂里面找你啊,你在哪?”

“行吧,那你别出来了,我进去。”

电话就挂断了。几秒之后,王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堂大门进来。

王帅几乎是一路跑过去,重重地拍了一下舒权恩的肩膀,而舒权恩的脸上则浮现出一抹清冷又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搭着王帅的肩膀,像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好哥们——尽管这才第二次见面。他们边说笑,边在教堂第一排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说说吧。”坐下来之后,舒权恩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帅,说道。

王帅兴奋又滔滔不绝地讲了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口气把那晚从啤酒、鸡尾酒、再到那一杯生命之水。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对他的羞辱,在此刻都成为一种荣耀和可称赞的事实。

讲完后,他看着舒权恩,像个凯旋的战士期待将军的褒奖。

舒权恩听完,眼睑低垂,没有着急回应,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关节弄得咔咔响。

王帅依旧笑着看着他,只是见他迟迟不回应,这笑容好像渐渐有点“僵掉”。

大概有十几秒,舒权恩把头侧仰,看着教堂墙壁的彩色玻璃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沉稳:“听你讲完,我只想到四个字。”

“哪四个字?”王帅急切地问。

舒权恩把撇过去的头重新转了回来,叹了一口气:“功成名就。”

王帅一怔,眨了眨眼,神情微妙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觉得舒权恩说这话,好像有一丢丢不对劲。正要开口辩解的时候,舒权恩却继续道:“你是不是,在等我说你很厉害?很有胆?她绝对被你打动了?”

舒权恩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不会说这些,”舒权恩把头转过来,看向王帅,“不是因为你不配,而是你不该这样认为。”

王帅这一下,心整个沉下来了。但这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深层次的接受,因为他仿佛理解了什么很“高深”的东西。

“你做这些,你挡酒,你忍住他们的羞辱,为的是什么?”舒权恩看着不远处祭台上尚未撤下的圣体匣,“为的是赢吗?还是为了打动她?为了跟她在一起而做出的战术行为和战略策划?不,绝对不能。”

“因为,我爱她。”王帅抢答道。

“你说的是。”舒权恩温柔又严厉地看着王帅:“可我从头到尾,没有听到一句你担心她喝了那第一杯啤酒之后会不会难受,或是担忧她趴在桌子上睡得肯定不舒服的焦急,我只听到了你的凯旋奏章。”

王帅愣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门不愿面对的课程。

舒权恩看着他,语气变得柔和了下来:“慢慢来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温柔的落幕,也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王帅心里那扇迟钝的门。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舒权恩“没有套路”——其实不然,舒权恩不是没有套路,而是高到让人误以为没有。

早在蟹黄面馆吃饭那天,当舒权恩看完他和郝怡帆的聊天记录,又问完自己和郝怡帆线下接触的细节后,说出那句“你爱她还不够”时——棋盘就已经布好了。

王帅意识到,那一刻,舒权恩就知道这一仗该怎么打。

王帅也意识到,只是这套路之所以“有效”,恰恰是因为它在执行时,不像套路。更高明的一点在于——他根本不让人觉得这是一套计划。甚至连自己这个“棋子”,都必须在浑然不知全貌的状态下自然落位。

王帅这才明白,为什么舒权恩从头到尾,没有给他讲“套路”“战术”“形势变化”,只是一直在强调“爱她”“不求回报”“献上自己”。

因为——只要他知道了一切,那么就算他“配合”,那份爱就不再是出于本心,而成了“表演”,自然效果也必然折上加折。

因为这套路本身,就是活出真正的爱,而真正的爱,必须纯一不杂。

“我明白了。”王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

“嗯?好。”舒权恩看着王帅恍然大悟的眼神,微笑着点点头。

“那我,接下来怎么做?我说……微信上。”王帅挠了挠头,憨笑道:“毕竟这么大个事之后,我还真有点怕自己没了分寸。”

舒权恩稍微想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笃定的眼神看着王帅:“围而不攻。因为,你已经放弃了攻城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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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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