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的关心
邵星融2025-11-27 09:489,569

理论上讲,不幸之中的确还有一线侥幸——王帅活着从那场炽热的地狱中被拉了出来。然而现在,只要他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像潮水般冲刷回来,把他拖进那片浓烟滚滚、火光撕裂现实的深渊里。他仿佛又站在那间熟悉的客厅中,脚下踩着的是一地焦黑的残骸和无法辨认的杂物,那些尖锐而杂乱的物件不断地拽着他的脚踝、划破皮肤,像某种还未散尽的诅咒,即便逃出生天,也仍盘踞在他身体的边缘,每每想起,就觉得它们还在他脚边缠绕,随时准备将他再次拖回火里。

他躺在病床上,眼神像浸泡在沉默中的水面那样,毫无波澜地望着病房天花板那一大片死气沉沉的灰白,内心却在为每一次还能呼吸的动作而感恩。那一吸一呼,既来自身体本能,又似乎是他在顽强维持的某种主动努力,仿佛只有不断提醒自己“我还活着”,呼吸才不至于中断。他依旧感觉到火焰曾经亲吻过的地方正发出微弱却锥心的刺痛,尤其是脸部,在缠着纱布的那层皮下,好像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慢慢爬行——那种瘙痒与疼痛交织的蚁行感,让人几近发狂。他多想用手去抓,但每当手指靠近,碰到那层纱布,就像触到了通电的线,又麻又疼,立刻让他打消了念头。

病床硬得像一块钢板,即使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也无法真正放松地躺下。腰酸背痛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哪怕想垫一个枕头,环顾四周也没有多余的物件能凑合着用一用。他转头看了看病床边的桌柜,那是唯一能称得上私人空间的角落,上面堆着几样琐碎却极具医院气息的东西:一只老旧的塑料热水瓶,壳已经泛黄;一包快要见底的湿纸巾;一瓶外壳被手汗磨得发黏的免洗消毒液;以及一摞已经被随意抽取过的餐巾纸,边角卷起,像是风吹过的纸页。

最让人抓狂的,是隔壁床那位大爷,天天拿着手机外放,听一些混杂着乡土剧、新闻短视频和奇怪广告音效的东西。那种混乱的音流就像病房里的第二道烟雾,不烧人却噪心。他忍过几次,终于开口提醒,对方才不情不愿地将音量调低,但过不了多久,那声音就又会一点点悄悄升起来,没完没了地回响。整个病房在这些噪声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中交织成一幅压抑的画面,而王帅,就这样躺在其中,像一个劫后余生却找不到出口的幽魂。

医生在王帅的面部缝了好几针,之后可能还得进行一次甚至多次植皮手术。那盏从天花板脱落的吊灯砸中了他的鼻梁,导致鼻骨塌陷,所幸脑脊液没有发生鼻漏,初步检查也只显示为轻微脑震荡,算是情况中的“好消息”。医生说这类脑震荡通常可以恢复,但对于面部的伤而言,如果想要恢复到原本的模样,是绝对不可能了。即便未来接受整形手术,也无法保证结果能自然逼真,更不可能复原到他曾经那张让无数人羡慕的脸。

他的家人已经收到消息匆匆赶来,轮流在医院里照顾他,给他带来了从家里做的饭菜,好歹比医院千篇一律的餐食多一点温度和味道。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总是放着一些保温桶,里面是家里人亲手煲的汤、焖的饭菜。王帅却常常提不起胃口,尤其是清晨送来的医院早餐——他一眼瞥见那个被搭配进来的苹果,连动都懒得动一下。虽然他并没有真正吃过医院发的苹果,但单看外表就足以勾勒出那种又硬又酸、毫无甜味的口感,仿佛舌根两侧都能先一步感知那种刺激与牙酸。他几乎从不去碰,只是偶尔拿起吸管浅浅地吸两口豆浆,大多时候也是喝不完的。

王帅妈妈坐在病床边,一边收拾着饭盒,一边轻声宽慰他:“再过几天就能安排植皮了,手术做好以后再静养两周左右,应该就可以出院了,再忍一忍,孩子。”

王帅听着母亲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却没有回应。他只是默默地转过头,望向窗外的那一小块天空,眼神空洞得仿佛可以穿透玻璃。他的胸口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堵着,像是一整块石头死死压在心头。失落、烦闷、羞耻、疲惫,各种情绪像不知名的水草,在他心底缠绕翻涌,无处安放。

窗外的风吹得正急,一朵接一朵的白云在狭小的窗框中疾驰而过,那些云洁白而轻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使者。但它们太快了,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视线中的轮廓。王帅盯着这些云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又哀伤的念头——怎么没有一朵云,愿意为他停下来片刻呢?哪怕只有一朵,哪怕只停一瞬,哪怕只是在这灰暗的清晨,陪他看一眼这依旧滚动着的世界。

“你还好吗?”章岚在微信上发来消息。

“还好。”王帅简短地回复。

他确实还活着,算是侥幸从那场像命运开玩笑般的灾难中挣扎出来了,可“还好”两个字里,包含的并不是真正的轻松。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章岚,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关心他的同学、朋友,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本身。

就像是命运把他剥得精光,扔在一块冰冷而公开的砧板上,任由众目睽睽地打量、议论、评判。

“他会不会毁容?”

“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他女朋友当时跑了?”

……

这些声音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却又仿佛都听到了,扎在他耳边又扎进他心里。更可怕的是,这块砧板不是躺一下就能下来的——而是得一直躺着,任人围观很久,很久。

他翻看着手机里一条条朋友发来的消息,心情如同被搅乱的汤,五味杂陈、翻涌不止。

“对不起,我当时只想着活下来……在楼下看你没出来,好几次都想冲回去,但我真的不敢。”——章岚。

“老铁,你还好不?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你。”——李哥。

“快点好起来,等你出院,我还要和你一起打游戏。”——万老弟。

“你不会怪学姐吧(哭)?她真的很难过、真的很愧疚……那时候是人的本能反应……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讲,希望你不要怪学姐啊。”——汪奕。

还有很多很多消息,有问候、有关切,也有试探着安抚和解释。王帅盯着这些字句,眼神空洞,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或者说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什么能说得出口的情绪。

孙佳悦倒是一句话也没发。王帅本以为她多少会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毕竟在前几周去日本旅游时,孙佳悦还经常没话找话地和他说笑,微信上的互动也不算少,彼此关系看起来还算不错。但这一次,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信息列表里,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只字回应,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让王帅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落差。他自认为和孙佳悦并不算疏远,更不是那种点头之交,怎么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连最起码的同学关心都没有?就连那次羽毛球比赛时对面那个打得很猛、他根本说不上几句话的男生,都专门发来过一条问候消息。而孙佳悦却冷冷清清,像从未和他有过哪怕一点联系。

至于章岚……要说王帅心里一点怨气都没有,那是假的。他当然明白章岚的处境,也明白人在惊慌逃生时会有本能反应,可那一刻他仍忍不住反复想——如果她跑出去的时候能拉他一把呢?哪怕只是扯一下胳膊,哪怕只是多喊一句、多等三秒钟?哪怕她把门虚掩着、没那么干脆地“啪”的一声关上,是不是自己就能在烟雾还没封死出口前冲出去?

他没有说这些,也不打算去质问她,更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些想法。就像汪奕说的——人是有本能的。他也不能保证如果自己站在章岚的位置上,真的能做得更好。正因为他明白这个事实,才让这场灾难显得格外讽刺。不是完全的意外,也不是完全有人可责。火灾像天灾一样席卷一切,但它的每一步蔓延,又藏着那么一点点人的选择、人的反应、人的迟疑。

于是,这种“半天灾半人祸”的结果,反而变得最难去追责,也最让人无处发泄。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嵌入现实,把一切变成既成事实,而自己只能学着接受,心平气和,仿佛理所当然。你想怪人,却找不到真正能怪的人。你知道错不在你,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怎么就偏偏是我这么倒霉?明明这一切不是自己造成的,可受伤害的却偏偏是自己。

章岚和几位同学说想来医院看看王帅,但他一再推辞,说自己这几天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千推万阻之后,大家终于答应等他植皮手术做完、拆线之后再来看他。

没过多久,医院就为王帅安排了植皮手术。医生从他大腿内侧取下一块皮肤,仔细清创他面部的坏死组织,然后将那块皮肤贴合缝合在他右脸的位置上。手术过程还算顺利,术后恢复阶段也未出现并发症。拆线那天,医生说愈合情况比预期的好一些。

王帅的母亲特意从家里带来了一面镜子,想让儿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可王帅看着那面镜子时,却露出本能的排斥。他接过镜子,手腕一翻,镜面朝下扣在床上,像是对某种未知的恐惧本能地盖上了盖子。他开始减少看手机,避免从屏幕暗处的倒影里窥见任何可能透露出“新面孔”的线索。那种被迫面对自己的焦虑,悄悄成了他心里最隐秘的一道伤。

“看看吧,”母亲轻声劝他,语气温柔却坚定,“你不可能一辈子不照镜子呀!其实还是挺帅的,真的。妈把你生得这么帅,不是随便一点事就能毁掉的。”

王帅听着,嘴角勉强勾出一个笑,却苦涩得像是被强行拉扯出来的。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咬着牙下定了什么决心,慢慢将那面镜子翻转过来,捧在手中。

他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自己吗?

右脸大半已经被移植的皮肤覆盖,颜色带着说不清的灰黄,比起原来的肤色暗淡许多,显得格格不入。那块新皮与周围交界的地方,留着明显的缝合痕迹,蜿蜒成一圈淡红而凸起的疤痕。左脸也没有幸免,星星点点地布着烧伤和划痕留下的疤,虽然没有严重到需要修复的程度,但也清晰可见。整个面部肌肤看上去不再是青春、紧致、顺滑的,而是多了层次感与不协调的褶皱。

鼻梁歪了一点,不至于一眼就看出异常,但若用尺子量,肯定不再对称。真正还像原来模样的,只有眼睛和嘴角那一块——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神情,只不过多出来了倔强、疲惫和沉沉的自省;那张嘴,还是自己说过笑话、喊过口号、亲吻过别人的那张嘴,只不过现在闭着、微微紧绷着嘴角,像是咬住了什么不愿说出口的疼。

王帅怔怔地看着镜中人,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镜子。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只是轻轻地把镜子放到床边,仿佛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依然是王帅,只是再也不是过去那个王帅了。

“看吧!还好呀!”王帅母亲说,“我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帅!”

可王帅心里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毁容了。若不是原本底子好、五官立体,如今恐怕早就成了一个“非人形”的怪物。即便如此,镜子里的他也已与过去判若两人。脸上那块异样的肤色、那些缝合的痕迹和深浅不一的疤痕,把他的过去和现在切割得干干净净。他知道,自己永远回不去了。

母亲终究是母亲——她看他时眼中仍然带着爱与骄傲,嘴上也一再强调“你还是帅的”。但那是母亲的眼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偏爱。至于别人呢?他们看见的,真会和母亲一样吗?

拆线了,代表恢复期正式进入下一阶段,也意味着那些说好“等拆线再来看你”的同学们,将陆陆续续地出现在病房。王帅对此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惶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那些熟悉的、曾经总是笑着打趣他的脸。

面对前来探望的男同学,他仍然能维持基本的笑脸和寒暄,也能聊上几句游戏、学校的事,表面看起来仿佛一切如常。但他心里却明白,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感已经消失了。那种来自“我站在人群中,是最吸引目光的”的隐秘自信,如今已经悄然崩塌。他看着那些仍保有完整面孔的同龄人时,心底总有一点微妙的刺痛。

而当女同学出现在病房时,那种感觉更是放大到了极致。他总觉得自己的脸像在燃烧——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羞。他不敢直视她们的目光,不敢让自己的侧脸完全暴露在她们眼前。他甚至不愿张嘴太大声说话,生怕自己的嘴型因为疤痕的牵扯显得别扭。他下意识地用头发遮挡、用被子掩面,哪怕只是她们递上一杯水,他也迟疑着该不该伸手去接。

“把帽子戴上吧,”母亲走进病房,一边翻着袋子,一边轻声说:“等会儿你女朋友她们也要过来呢,这头发都油成这样了,几周没洗了。”

她把一顶深色的帽子递到王帅手里。王帅低头看着帽子,没有立刻接,只是沉默地盯着它看了几秒。那顶帽子仿佛不只是为了遮头发,更像是一张面具、一道屏障,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一层薄纱。

……

“宝宝,我们到住院部楼下啦,你在哪个病房呀?”章岚的微信弹了出来。王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骤然一凉——他最害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无法回避。

“六楼最后一间。”他回复道。

本以为自己会因为紧张而呼吸困难,甚至手心冒汗,但真正到了这一步,他反而意外地平静,像是认命了。

不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章岚走在前面,身后是汪奕和孙佳悦。王帅的母亲见状,悄悄起身离开,把空间让给他们。

汪奕一进门就愣住了,视线落到王帅的脸上时,下意识倒吸一口气:“天啊,这看上去……真的挺严重的!”

王帅没说什么,只是苦笑着看向章岚。他的笑挂在脸上,却毫无力气。

章岚也明显顿了一下,表情复杂。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你……你受苦了。”

“没事,”王帅淡淡地回道,“活下来就好。”

章岚低下头,有些懊悔地说道:“我后来想想,我真不该在地上放那么多东西。”

但王帅心里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和他说话的章岚,语气、神情,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简单的“冷”,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陌生——带着某种距离感和试探。他看向汪奕,也同样察觉到那种微妙的疏离,仿佛他们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

而孙佳悦呢,自进门之后便只是象征性地和他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声“你好呀”,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几乎一句话也没有。

“真的想不到,”章岚叹了口气,“从日本回来还没几天,就发生了这种事。”

“就是啊,”汪奕附和着,脸色郁闷,“弄得我现在都不敢再出去旅游了。”

“是我不好,”章岚低声道,语气里夹着懊悔,“我不该把那些衣服挂在接线板边上……电路一出问题,就着了火。”

“可谁能预料得到啊?”汪奕叹了口气,也显得心情沉重,“怎么会突然接线板就出事了呢?”

话在空气中飘着,没人接。王帅听着这些言语,嘴角仍带着笑,但那笑意就像是结在脸上的一层薄霜——轻轻一碰,就碎了。

这时候的王帅格外敏感,他几乎是本能地去分辨章岚和汪奕与自己说话时的每一个字、每一丝语气。他越听,越觉得那语调中藏着一种异样——并不是冷漠,也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一种若即若离、恰到好处的“得体”。它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正常”的交谈语气,可正因为这种“正常”,才让王帅感到一种强烈的落差和刺痛。

章岚那句“你受苦了”听起来体贴又温柔,但王帅却清楚,这不是一个女朋友该对男朋友说话时的语气。那不是她以前跟他说“宝宝你怎么这么傻”“快来我怀里”的那种轻快与亲昵,而是一种有分寸的安慰、有距离的善意。

就是这一点,狠狠戳中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还是章岚的男朋友。可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潜意识仿佛已经自动放弃了这个身份。或许是因为羞耻,或许是因为疼痛,也或许是他早已预感到了这层关系的改变。

而孙佳悦呢,更是冷得几乎透明。自进门起,她几乎连眼神都没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若是外人旁观,还真会以为她是来看隔壁床病人的家属。她没说话,不代表没看见;事实上,她比另外两位朋友还要关注王帅的新相貌。虽然这间病房、这家医院,孙佳悦从来没有来过,但是在她看着手机进入到这一楼层,尚未看到进入病房看到王帅的床位以先,她似乎就预判了王帅的脸会出现在自己视野的哪个点位。

于是,在真正走进病房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几乎不需要移动,就准确地在房间某一角落“捕捉”到了那张让她本能排斥的脸。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同情,而是鄙夷。她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看似专心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但其实早已在心里翻腾开了许多话——冷的、硬的、带着讥讽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曾经那个走到哪儿都是目光焦点的帅哥,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外貌几乎被重塑,甚至带着某种“残破感”。这种落差,不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社会地位断崖式跌落”吗?她忍不住在心里“嘿嘿”了一下——不是恶意太深,只是那种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像一滴墨在水里,轻轻一搅就蔓延开来。

再看看自己那位一向被誉为“人生赢家”的好闺蜜章岚,孙佳悦心底竟也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果然,天底下哪有好事全被一个人占尽的?长得那么漂亮不假,可命运也总得掂掂平衡。本来谈了个让人羡慕到咬牙的顶级帅哥,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了……这样。她不想表现得太刻薄,但那种“你也有今天”的微妙愉悦,像浮冰下的水流,一直在涌动。

更让她感到轻松的是,从今往后,她再也不需要在王帅面前扮什么绿茶、演什么“若即若离”的戏码了。曾经她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小心机的——毕竟对方条件太好,不撩白不撩,吊一吊也算给自己多备一条退路。但现在?省心了。连那点“争宠”的动力都被王帅的面容连根拔起。她只需安安心心地坐在一旁刷手机,扮演一个“普通朋友”的角色,不多说一句、不多留一个眼神——轻松得就像卸下了一个早就不想扛的包袱。

“他现在好丑啊。”离开了病房之后,孙佳悦忍不住说道。

汪奕连忙说:“嘘……轻点儿,人家妈妈还在附近呢。”

孙佳悦耸了耸肩,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瞪大眼睛、捂住嘴巴,然后迅速跟着章岚和汪奕一起钻进电梯,三个人像逃离什么恐怖现场似的,飞快地离开了住院部。

“真的太丑了……”电梯门一合上,孙佳悦忍不住脱口而出,“不是,我就瞥了一眼,都不敢再看,生怕自己当场骂出来。”

“哎呀,你也别说得太过分啦,毕竟是天灾人祸,谁也不愿意出这种事嘛。”汪奕赶紧打了个圆场,语气有些尴尬,随即有意无意地瞥了章岚一眼,“而且我觉得他人也还是挺好的,别说那么难听吧。”

“我又没说他人不好,我只是实话实说,说的是他的脸。”孙佳悦一脸无辜地辩解,“脸变了就是变了嘛,实事求是而已。再说了,我们家章鱼宝宝肯定是真爱他哒,才不会离开他,对吧?”

章岚赔着笑点了点头,笑容里掺着一丝勉强。她早就料到孙佳悦会是这种反应,甚至可以说,她早已熟悉这种“言语里的敲打”——这不过是孙佳悦轻描淡写用玩笑包装的“规劝”。孙佳悦了解她,知道她最受不了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话术来“催促”她下决定。

而事实上,章岚自己看到王帅的那一刻,也确实是一瞬间兴致全无。那张曾经让她骄傲、让她在朋友圈炫耀、让她旅行时回头率飙升的脸,如今已面目全非。她无法否认,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身体某处最本能的“远离”机制便开始启动,那是一种甚至不需要思想参与的、来自深层基因排序的反应。她只是在尽量拖延,找个体面的方式收尾。

“哎呀,滚滚滚,你老公、你老公!”章岚佯装调皮地拍了孙佳悦一下,想用玩笑掩饰自己内心的摇摆。

“我才不要呢!还是留给你吧!”孙佳悦笑得一脸轻佻,语气却藏着一点阴阳怪气。

“那我们干脆把他留给汪汪算了,”章岚接过话茬打趣,“汪汪不是最喜欢帅哥的吗?”

“闭嘴!”汪奕被点名,脸一红,忍不住叫了出来,“我可不想因此留案底啊!”

“哎哟哟,人家汪汪可还有另一个帅哥哥呢,是不是呀?”孙佳悦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刻意夸张。

“闭嘴啊,你们两个——真的是!”汪奕哭笑不得地反驳,“你不也有个老公?叫什么……什么勇来着?”

“林勇!”章岚一听,忍不住和汪奕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电梯里回荡,像是刚刚那场沉重探视从未发生过一样。

汪奕一提那个名字,孙佳悦才忽然想起——好像真的好久没听到“林勇”这两个字了。仔细一想,她才意识到,林勇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自己了。刚开始那几天她还有点期待,看他什么时候会像以前那样觍着脸来找她,发消息、送奶茶。可等着等着,日子一长,她自己竟也慢慢淡忘了这茬。

现在回过神来,她竟有点发慌。不会真的把那台“取款机”给逼走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还留着点余地,可现在一想,林勇那种好哄又没底线的性格,如果这回真被她推得太狠,转头被别的女生收了怎么办?那可就亏大发了。想到这里,孙佳悦决定:回家之后还是得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不能把资源全断了。

而另一边,章岚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心情也很复杂。她低头看着地砖一块一块地往后退,脑海里却满是王帅那张布满疤痕与异色皮肤的脸。那不再是曾经在阳光下英气逼人的男朋友,而是一个陌生得近乎让人不敢直视的“伤者”。她无比清楚,以自己的颜值、身材和社交资源,没必要把自己的一整段青春浪费在一个几乎已经毁容的男人身上。她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更配的人。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要分手的心理准备,但真正要说出口,却发现这一步太难走。不是她还有多少留恋,而是这个时间点太敏感——王帅刚刚从火场里捡回一条命,人生最灰暗、最脆弱的时候,若她这个“女朋友”现在选择抽身,别人怎么看她?她也不是不要脸的那种人。

她开始琢磨起分手的方式。总不能就这样冷冷地说一句“我们不合适”,也不能太快投入新恋情让人误会自己早有备胎。她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不那么容易让人指责她的借口。哪怕是“压力太大”“家里反对”都行。反正她的底线很明确——不要让自己做那个恶人就好。

只是,这事儿……确实不好办啊。王帅没犯错,也没变坏,只是变了样。而且是那种天灾人祸、躲都没法躲的“变样”。她叹了口气,低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的太难了。”

回到家后,孙佳悦心里越想越不安,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勇的微信语音电话。然而,电话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她皱了皱眉,又改打了他的手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但传来的却并不是林勇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冷静的男性声音。

“喂,你好。”对方语气礼貌,却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生硬。

“你好?”孙佳悦一愣,语气里带着疑惑。

“我们是派出所的民警,请问你是哪位?”

警察?林勇出事了?她心头一紧。

“我是……我是他朋友,他……他怎么了?”

“你是机主女朋友吧?我看他给你备注的是‘亲爱的悦’。”

孙佳悦心头一跳,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呃……之前是的。他怎么了?”

对方顿了顿,语气仍平静,却字字如锤:“你不知道吗?他自杀了,烧炭自尽。”

听到这句话,孙佳悦整个人仿佛被当头砸了一棍,手机“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她脸色惨白,呼吸一度紊乱,手忙脚乱地又把手机捡了起来,声音带着颤抖:“那……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还在调查这件事,如果有需要,可能会联系你来协助了解情况。”

话音一落,电话被挂断。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孙佳悦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一下瘫倒在床上,脑海一片混乱。毫无疑问,她清楚林勇的死绝不是毫无缘由——那天,她当众发飙,在人群面前当面羞辱他,说出了自己积压许久的“真心话”,根本没留一点情面。

她忽然害怕了。警察会查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手机现在在他们手里,会不会翻聊天记录?会不会看见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她飞快地解锁手机,点开和林勇的聊天记录,来回翻了好几遍。大部分都是她例行的敷衍、冷淡回应,还有一些金额不大的转账记录,真正“有攻击性”的内容似乎并没有留下。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冷静下来一想,她又开始盘算:从法律角度来看,就算两人确实争吵过,但情侣之间拌嘴再正常不过。那天的争执,即便场面不太好看,旁人围观再多,警察总不能一个个去找他们录口供吧?就算真找了,自己又没动手,难不成因为几句气话就能治罪?

想到这里,孙佳悦心头的恐惧缓缓散去,神色也逐渐恢复了镇定。她盯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法律,应该不能拿她怎么样。

孙佳悦最终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章岚。

“他烧炭自杀了。”她低声说,脸色还有些发白。

章岚听完,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我还以为……他就是知难而退了,或者是你那天把话说太狠,他一时接受不了,自己消失了。”

两个女孩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她们一起打开电脑,开始上网查阅相关的法律信息——搜索词包括“言语刺激导致自杀算犯法吗”“情侣争吵自杀谁担责”这类关键词,点开一个又一个法律咨询页面和知乎贴,看了个遍。

查了好久之后,两人终于得出一个勉强让自己安心的结论:就算事情闹大,只要没有明确的威胁、辱骂或者唆使行为,应该也不会涉及法律责任,最多就是协助调查。毕竟言语冲突太常见了,情侣之间情绪激烈点,说几句重话也属正常范围,不至于被追责。

确认这一点后,两人的神情都轻松了不少,紧绷的情绪开始缓解,话题也渐渐变得轻佻起来。

“真是的,自己心理素质这么差,怪得了谁?”孙佳悦撇了撇嘴。

“是啊,”章岚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轻松,“长得丑就算了,心还那么脆弱,别人说几句还不让说?”

“太玻璃心了。”孙佳悦耸耸肩,像是在说一件早该翻篇的小事。

两个女孩继续闲聊起来,情绪也逐渐恢复如常,仿佛那场死亡,不过是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稍微感叹一下,便足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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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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