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笔
邵星融2025-11-26 17:236,202

余晴晴是那种有恩必报、性格里带着些许“打平账”执念的人。她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人情上的。上次从舒权恩家里“复活”之后回家喝下他开的中药,效果之好让她自己都意外。原本烧得浑身发烫,整个人昏昏沉沉,结果第二天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精神饱满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超纲了。而且那六瓶药还多出了一瓶,她甚至还有余裕。

这天下午,她拎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麻袋,站在了路易花园熟悉的大门前。阳光很好,也一如既往地安静。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按下门铃。

叮咚——

等了几秒,没有反应。她又摁了一下。

叮咚,叮咚——

门还是没有动静。余晴晴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给舒权恩拨了个微信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了。

“喂?朋友,你在哪呀?”她半带笑意地说。

“我?我在小镇里的一个俱乐部下象棋呢,有何贵干?”舒权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我在你家门口,你在家吗?”

“哎?你怎么没提前说啊?好好好,我马上回来,你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后,舒权恩看了眼棋盘,那一局他正处于明显的优势位置,但他还是对对手说:“我认输。”然后便披上衣服,小快步离开了俱乐部。

大约八分钟后,别墅区的小路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舒权恩气喘吁吁地赶回来,看到她眼睛一亮,掏出门禁卡把门开得大大的。

“哎哟余晴晴?今天怎么有空来?快快快,请进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瞥了眼鞋架,然后从旁边那个干净整洁的收纳盒里拿出一双白底灰边的全新棉拖鞋放到她脚边。

“今天是送快递的。”余晴晴笑了笑,抬了抬手中的麻袋,“我领导被合作公司送了一架无人机,据说是工业级别的那种,性能贼强。他嫌麻烦也不会玩,直接扔给我了。我也用不上啊,但一想你男孩子嘛,应该会喜欢这种玩意儿。”

她说着将麻袋轻轻地放在了玄关口的地板上,那份略带仪式感的认真劲儿让舒权恩看着一时没接话,只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就这么确定我喜欢这玩意儿?”他反问。

“当然啦。”余晴晴一脸笃定的表情,“我总不能把这个拿去挂闲鱼吧?”

舒权恩最近正犹豫着要不要入手一款新无人机,一直苦于上城区域无人机限高120米的规定,怕买了也飞不了几下,结果今天这一份“天降甘霖”的礼物,恰好解了他的纠结。

余晴晴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素白干净、没有品牌、没有宣传语,甚至连一行产品说明都没有的纸盒。

“嘶……我领导说这是对方公司研发的一款未上市型号,说是有航拍功能,还能实时摄影。”余晴晴边回忆边把纸盒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副用塑料泡泡纸仔细包裹的眼镜递给舒权恩:“无人机上面这小小的摄像头就是‘眼睛’,据说你可以在配套的显示器上,或者直接通过这副眼镜看到它拍摄的画面。”

“你这礼送得太刚好了。”舒权恩接过盒子,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意外的欣喜,“我这几天才刚打算买一台带机身摄像头的,这倒好,直接送上门了,而且还可能是市面上都还买不到的。”

他转身走向一旁的茶桌,从一个造型复古的瓷壶里倒出一杯浓稠的液体。颜色看上去像是奶茶,表面还飘着一层微微的泡沫。

“请。”他将杯子递给余晴晴。

余晴晴接过杯子闻了一下,是一种混合了茶香与奶香的气味。她喝了一口,——很浓,不是那种兑水兑得寡淡的口感,而是扎扎实实地全用牛奶冲泡出来的。

“你是不是不加水?”她好奇地问。

“对,全牛奶泡出来的口感更厚。我平时就这么喝。你要我给你加点水吗?”

“不用不用。我上次好像就注意到了,你自己喝的那杯就是这个做法。”余晴晴又抿了一口,“确实比外面买的那些好喝得多。”

舒权恩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纸盒。他轻轻揭开盖子,把那架无人机取了出来。那是一台线条刚硬、像机械蜘蛛一样六翼展开的设备,静静地躺在泡沫衬垫上,机身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放在茶几上,它仿佛是一只准备起飞的黑色猎兽,气场十足。

“还真是个狠角色。”舒权恩一边打量,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听我领导说,这种工业级无人机的续航能力和飞行距离都比消费级的强很多,”余晴晴一边把配套电池拿出来一边介绍,“这款原本是定位在灾后搜救和越野测绘场景下使用的。喏,这是电池。”

“哎呀,你还特地跑一趟,这也太麻烦你了。”舒权恩嘴上说着,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线缆,在沙发旁插上电源,眼睛一刻没离开地上的“机械蜘蛛”。

“应该的,应该的。”余晴晴笑着摆摆手,“你那天可是大老远把我从马路上救回来呢,无人机比我轻多了,不值一提啦。你喜欢就好!”

“谢谢你,”舒权恩认真看了她一眼,又笑着说,“你大驾光临,我也没准备什么东西。我们一会儿只好出去吃点了,委屈了啊!”

“别别别!”余晴晴摇头笑道,“对了,你之前在美国是学什么专业呀?我只知道你是文科的。”

“我学的是神学。”舒权恩说得很坦然,随口又带了一句自嘲:“一个听起来就没什么用的专业。”

“怪不得你那书架上一排神学书,看得我头都大了。”余晴晴恍然,“不过我上次看了还真挺惊讶的,感觉好神奇。”

“哈,那你怎么不说我是学欧洲格斗的嘞?”舒权恩突然眯眼,一本正经地开起了玩笑。

“咦?你真会?”余晴晴一愣,“我以为你那些盔甲和剑只是收藏的道具。”

“不会,就我这身体,还是算了吧。”舒权恩笑着摆摆手,“我这身体都是在美国给搞坏的。”

“啊?怎么会这样?”余晴晴追问。

“对一个人最毒的诅咒,”舒权恩拖着长音,一字一句道,“就是祝他去国外留学——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每天忍着破网。”

“我还以为在美国留学挺开心的呢,”余晴晴疑惑地说:“我在小红书上看那些留学生,不都玩得很疯嘛,看着天天都在开派对,好像很滋润。”

舒权恩笑了下,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点茶,慢悠悠地回道:“你看,你自己都把答案说出来了。”

“啊?什么答案?”

“能在小红书上发那些的,自然就是玩得开心的人啊。”舒权恩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他们天天和帅哥美女组局,开派对、喝小酒、晒风景、晒自拍,那当然看上去快乐得很。”

“那你们不和他们一起玩吗?我一度以为美国留学生都那样呢。”

“我?”舒权恩指了指自己,忽然笑得开怀,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我哪儿配啊!哈哈哈哈哈!”

余晴晴怔了半秒,反应过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这种人吧……”舒权恩换了种滑稽的口气,说道:“也就只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乖乖念书。人家那些‘海王留子’的局,我们不配融,也真没那个想法去融。”

“所以你在美国到底都干嘛呀,除了研究你那些‘神不神的’?”余晴晴用调侃的语气问道。

“我啊?不喜欢那个地方,很自闭。”舒权恩耸耸肩,“有时候就和几个不咋玩的朋友凑一局狼人杀,要不就桌游一下。剩下的时间?摆烂。”

说到这里,他一仰头,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一个刚打完仗回家休整的老兵,又像一只在阳光里摊开的肥猫,满脸是一种“营业结束”的满足感。

余晴晴看着他这个架势,笑得眼睛都弯了。

舒权恩问道:“那之后陈陌还有找你吗?”

“找啊,怎么不找,”余晴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烦躁,“老一套呗,又是发消息又是打电话的。我都没回他。你知道吗?就前几天,我还在单位里上班,他大中午突然跑到我家门口,还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去……把我当什么人啊?”

“恭喜你啊,”舒权恩点点头,轻声笑了一下,“这次算是真狠下心来断舍离了。烧没白发、雨没白淋、药没白喝、街也没白躺。”

“你别调侃我了。”余晴晴咽了下嗓子,表情收了收,声音低了一些,“其实……我和陈陌怎么认识的,说出来你可能也想不到。”

“你这种精英级别的姑娘,居然能和那种人走到一起,我是真的挺难理解的。”舒权恩一边说,一边把她杯子里续满了热茶,杯口腾起一缕细细的热气。

“我刚从英国回来那阵子,心情特别差。其实我本来打算继续读博士的,可我爸不让,意思就是我弟弟那边需要优先照顾,要我回来。”余晴晴说着,语气也渐渐低了下去,“我所有的规划一下子就被打乱了。那段时间,我天天自己窝在家里,不是上网投简历,就是一个人自闭地看着天花板。”

舒权恩听着,没说话,只是低头搅了搅杯里的茶,像是在消化她的话。气氛静了几秒,但并不尴尬,只是沉沉地,让人心生怜惜。

“有一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饭后还组了个剧本杀的局,”余晴晴喝了口茶,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本来我是不打算去的,但被一个关系一直还不错的老同学连哄带拽,想着反正也闲着,就去了,权当换换心情。”

“结果在桌游店,他们挑了个大家都很想玩的本子,可是还差一个人拼不起来。”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于是店家临时拼了个散客上来,那个散客就是陈陌。”

舒权恩听着,没打断,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安静。

“因为他当时和我们一桌人都玩得挺开的,气氛也很好。打完之后他就加了我微信。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想拒绝的,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太直接,就加了。想着回去删了也不晚。”

余晴晴顿了一下,笑了笑,但眼底还是藏着点东西:“谁知道那天晚上他就发消息过来了,说我那天状态不太对,打本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说想陪我聊聊。我那阵子确实挺低落的,就和他聊了起来。”

“后来我发现他挺会说话的,而且不只是嘴甜,他还真的挺会安慰人,愿意听我讲那些烦心事。虽然有时候他说的某些话我会觉得怪怪的,有点太油,但……他不光说,还做。他开始送我上下班,陪我煲电话粥,有时候还自己做饭——虽然不太好吃啦,但特地跑来送给我。”她说着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其实还是犹豫的,可他表白的时候很明确,他说他是真的喜欢我,说如果我不答应,那他就不会再联系我了——因为他说他不是那种吊着女孩的人,也不想被人吊着。”

“他说得那么坚定,我一时也就信了。看着他那么有诚意,我就答应了。”余晴晴放下茶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不过,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舒权恩听完,缓缓说道:“也许在你们开始交往之前,他就已经大致摸清楚你是什么类型的女生了。然后有意识地为你量身定制了一整套‘攻略模式’。对他这种人来说,这就像在玩一个难度适中的游戏。”

“可这样的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余晴晴满脸不解,“就算他觉得我好拿捏,那也得动脑子啊,换我可不费这点脑子折腾人。”

“成就感。”舒权恩语气平静,“像你这种自身挺优秀、谈吐不俗的女孩,越是看起来聪明、自律、有点距离感,他们越是想‘搞定’。一旦得手,那种对自我价值的虚假确认,就能让他们短暂地填补内心的空洞。”

听着这番分析,余晴晴虽然仍有些气恼,但在逻辑上已能理解。

舒权恩继续说道:“我还可以大胆猜一猜,他是不是也旁敲侧击地,试图和你……那方面?”

“啊?”余晴晴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是啊,他有过暗示,也试过几次,但我一直没给他机会。我是不会随便就……那样的。现在想想,真是庆幸自己守住了底线。”

“这反倒可能是他现在还死缠烂打的一个重要原因。”舒权恩分析道:“他觉得目标没达成,任务没有完成。这种未完成的状态会不断拉扯他,把他逼回你面前。”

“可是正常人不是应该权衡利弊吗?”余晴晴皱了皱眉,“渣男也得讲点成本效益吧?都谈了一年多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轻易顺从。既然知道这块石头搬不动,他怎么不干脆急流勇退?”

“那是因为他已经把你当成了‘投资’,甚至是赌注。”舒权恩答道,“你坚持了这么久,他反倒觉得自己已经投了太多时间、精力、手段。如果现在放弃,前面所有的‘操作’都等于白费。他赌你早晚会松口——而每次你情绪动摇、回复他、迟疑,其实都在无意中强化了他的赌注价值。”

余晴晴听着,眉头紧紧蹙起,沉默了许久。她突然觉得,那些她一度以为的“回忆”“感情波动”,原来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收网游戏。

“原因其实很简单。”舒权恩缓缓地说道,“像他这种人,‘搞定’过的女生一定不在少数。他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脸,或者说,是因为他能营造出的那种‘男友感’。但你——偏偏是那个拒绝他、守住底线的,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还没让他得逞的。偏偏你还是他名义上的女朋友。”

“所以?”余晴晴皱着眉问。

“所以他会感到羞耻、挫败,甚至自我怀疑。”舒权恩答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欲望问题了——你成了他‘拿不下来的任务’,这就动了他的自尊心。他会不甘、会气恼、会迫切地想要证明,想要在你身上‘翻盘’。表面上是纠缠,实际上是赌气,是一个失败猎手的回马枪。”

“神经病。”余晴晴咬牙切齿地说着,然后抿了一下嘴角,半带玩笑地瞟了他一眼,“男人都这样吗?那你呢?你也会这样吗?”

舒权恩没有笑。他语气平静,却认真得让人有点发怵:“我不否认。人是动物的一种,‘征服’的冲动,是人性的一部分。准确地说,这是‘兽性’,是人自身尚未驯化的那一部分。”

“可我总觉得,以前没那么夸张。”余晴晴轻声说,“像你说的那种人现在好像越来越多了。”

“因为现在的风气,就是把‘开放’当成一种标志。”舒权恩叹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别问,问就是‘21世纪、大清都亡了’。在这种语境下,谁越大胆、越敢‘玩’,谁就更‘先锋’。而结果,就是大家开始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脸也好,身材也罢,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下限?可有可无。”

余晴晴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热意仿佛从喉咙灌到了心口,却驱不散心底那种冰凉的荒诞感。

“可这图的到底是什么呢?”余晴晴轻轻地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疲惫,“就是为了那种‘掌控感’吗?”

“你会发现,现在所谓爱情世界里的许多乱象,其实都可以从‘趋利’的角度去解释。”舒权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后的沉重,“当整个社会鼓吹‘开放’,那也就意味着对人性底线的放松。而人性,本就是无限趋利的。”

“比如,”他继续道:“以金钱为出发点,就出现了‘捞女’和‘软饭男’;以情绪价值为导向,就有人脚踏几条船、广撒网;从面子利益来看,颜控愈演愈烈,容貌焦虑成了集体病;若只是从肉体获得满足,那就是‘炮友’文化的繁殖温床。”

余晴晴听着,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凝视着茶汤微微荡漾的表面。天色也在这沉静中慢慢暗了下来。

因为冰箱里没有什么食材,晚饭时间两人干脆一同出门去小镇上觅食。路过镇中心的一座欧式小教堂时,余晴晴不禁多看了几眼。教堂的造型像极了童话中的梦境,里面若隐若现的暖色灯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石板路上,有一种不真实的安宁。

“你之前不是说你学的是神学吗?”余晴晴突然问,“那这教堂跟你有关系吗?”

“有吧,教区那边之前联系过我,想让我毕业后考虑做神父。”舒权恩说得轻描淡写,“他们认为我符合要求。”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舒权恩摇头,“我尊重这个呼召,但终身独身制……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晚饭选在了一家装修温暖、颇具风格的日料小店。两人点了饭、烧鸟、玉子烧,还有味噌汤。饭后付账时,谁也不肯让谁,抢着掏手机刷码,像两个倔强的中学生。

“行吧,这顿你赢了。”舒权恩假装不甘地说。

“下顿你请,我不拦你。”余晴晴回敬道,笑容里带着点真情实意的顽皮。

街灯亮了,小镇夜色温柔,他们慢悠悠地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谁都没再提那些人性、欲望、沉没成本的问题了——这世界的冰冷足够多了,好像此刻,就只想让自己多留在温热里一些。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西班牙菜。”舒权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有一次去西班牙旅游,被他们的海鲜饭惊艳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味道。可惜我这人从小就是个只会吃的主,对做饭一窍不通。我妈之前还留下一句话,说我一个人住估计得饿死。”

“西班牙菜?”余晴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改天咱们有空,我给你们露一手!把上次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姐姐也叫来,我给你们摆一桌!”

她说得又自信又轻快,仿佛下一秒就能在厨房变出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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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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