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
邵星融2025-11-26 17:235,978

还是那间熟悉的平安京汤。

像金信义和刘诚这样的“钢铁直男”有个通病,就是没什么新花样。吃喝玩乐也就那几样,连生活习惯都懒得换,更别提追求什么“新鲜感”了。他们倒也不觉得无聊——这不是困在舒适圈里,而是某种生活方式的坚定与延续。

相比于前两次压抑、焦灼的氛围,这一次泡汤显得轻松许多。刘诚几乎是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不像是在泡温泉,更像是游泳池里的闹腾。

“诶!你有病啊?溅我一脸!”金信义翻了个白眼。

刘诚大笑出声,仿佛前两次带来的郁结与沉默,都随着这水声、笑声,一并释放了。滚烫的热泉在他身上像火一样灼着,可他却觉得舒坦极了。

“所以——汪奕,到底是怎么说的?”金信义侧头问。

刘诚的笑容收了几分,唇角仍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池中灯光下的水波:“她就说,随便我。”

“随便你?”金信义眉头一皱,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对。我问她,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她就说——随便我。”刘诚一只手舀起了一捧泉水,像是想留住些什么,可水终究还是从指缝间悄悄滑落,义无反顾地跌进那灼热的池水中。

“这不就是……不排斥和我复合,对吧?”他说着,又似乎是在问自己。

金信义沉默了几秒,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眼神微仰,仿佛在追寻什么答案,又像是在努力回避什么结论。

“可能吧。”

金信义犹豫地吐出了这三个字。这已经不是他今天第一次问刘诚这个问题了,而前两次刘诚的回答都比较模棱两可。他一直没弄明白,这件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这事儿,总让他觉得哪儿怪怪的。

虽然金信义和汪奕之间谈不上有多少直接接触,但长期以来刘诚对汪奕的吐槽、讲述,让他对这个女孩的性格早已形成了相对清晰的轮廓。正因如此,站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他反而越发觉得这一次汪奕的举动不合常理。

这次的“回头弧线”,实在太长了。

如果只是因为一时赌气或冲动分开,按照汪奕以往的“惯例”,她通常不会冷战超过一周,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冷战一个月。而这一次,冷了那么久,结果突然一记“点赞”拉回整段联系线?

更奇怪的还不是时机,而是之后的反应。

刘诚说她没有吵,也没有闹,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那种昔日熟悉的、火花四溅的“吵完就甜”的反应这次没有出现。汪奕像是个已经“冷却”的人,甚至是另一个人。要不是刘诚亲口说的,金信义几乎以为那是另一个女生。

如果从一个冷静的理性角度去分析和判断,金信义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隐情。而真正引导他往这个方向思考的,并不是汪奕的行为,而是刘诚本人。

他太了解刘诚了。

就像现在,刘诚在说话时那种不自觉地掩饰、不明显但真实存在的拘谨感,即便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或者他察觉到了,却刻意地不去细想。

唉,算了吧。

刘诚已经够累了,没必要再去扫他的兴。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看着刘诚眉飞色舞地谈笑风生,金信义的内心却异常复杂。一方面,他始终觉得汪奕这次的“回头”透着不合常理,心里有股劲想拉刘诚重新坐回那张理智的讨论桌上,好好分析一下这事;可另一方面,他又实在不忍心让这块几个月来一直压在刘诚胸口的石头,刚刚才搬走一点,又原封不动地压回来。

正当他在这矛盾中纠结时,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一阵热气腾腾的蒸汽中,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十秒钟后,反倒是刘诚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和汪奕复合?”他叹了口气,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刘诚对金信义太了解了,所以后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根本藏不住。

“啊?额……”

被点破的金信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早就知道刘诚迟早会发现自己对这事持保留态度,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你觉得,这次复合……正常吗?”

金信义盯着刘诚的眼睛,那是一双混合了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问道:“不是说不能复合,而是……正常吗?”

刘诚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低声答道:“正常吗……她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了,但也没和我主动说话,确实和以前不一样,我也想过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但我想……也许是时间真的太久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这个我……我能理解。”

“然后呢?”金信义语气平稳,继续问道。

“她没有拒绝我去她家,也没有赶我走,甚至还让我抱她……这说明她还是想修复关系的吧?这……不就是一个信号吗?”

刘诚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金信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那些疑问像被热水泡软的纸张,含在口中,却不知从哪一个字眼开始撕裂。

刘诚继续说道:“我问她我们接下来是什么关系,她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拒绝……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只是,她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可能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吧?”

“那她有跟你说到底是什么事吗?”

金信义缓缓转回头来,闭上了眼睛,神情中隐隐带出一丝疲惫与悲哀。

“她好像不是很愿意说……唉,算了吧,”刘诚苦笑了一下,“反正我们现在算是复合了,她愿意什么时候讲,就什么时候讲吧。”

其实,说到这里,刘诚心里很清楚金信义到底想表达什么。他明白得很,只是现在他不愿承认。

“场面上”他还在强撑着——并不是要否认兄弟的关心,而是他实在太累了。那种精神上的疲惫感,如同一个刚刚挣脱泥潭的溺水者,被拉上岸后全身湿透,喘不过气,不愿哪怕回头看一眼自己才刚逃出来的那片浑水。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别回头了,能撑多久是多久。”

金信义没再追问。他也清楚,刘诚不是不明白——恰恰相反,他太清楚,只是现在还不愿意面对而已。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按下了这些言语,兄弟之间的默契成了这段沉默的屏障。

只不过也许很快,刘诚就会意识到,他们心里隐约的不安,也许并不是杞人忧天。

汪奕从未直白地讲过什么,但她的一举一动,几乎每一件事,都在印证金信义内心的怀疑:大方向没错。

微信里,汪奕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热的时候,语气软糯、助词成串,仿佛回到了以前;可一冷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简短到只剩三四个字,甚至冷得像客服自动回复。有时候秒回,却只回一句敷衍的“嗯”。而当她很久没回,刘诚又忍不住再发一条时,她又会像前一条消息不存在一样去回复新的消息。

一冷一热之间,藏着的是什么?刘诚还没看明白,但他很快就会明白。

刘诚被汪奕的状态搞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印象中的汪奕,从来不是这个样子。

她一向是情绪鲜明、表达直接的人,可这段时间,她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整个人都变得沉静得可怕,像一池没有波澜的死水。

至于线下见面——汪奕从来不推辞,但每次见面,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神游物外的模样,和刘诚第一次到她家时一模一样。

她会配合地让他陪着,但那不是过去那种“需要”或“亲密”的陪伴,而像是任由他存在,像是背景板。

刘诚曾一次又一次地问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但她总是摇头,闭口不谈。既不承认有什么问题,也不主动沟通。

她不拒绝他、不抗拒亲近、不推开他,却也从不主动靠近。

每一次,刘诚多问一句时,内心都如履薄冰——他害怕会不会再多问一遍,就把她惹毛了。可偏偏汪奕连“生气”都没有。

那种情绪的空白,比生气更令人崩溃。

刘诚就像陷入了另一个新的泥潭。他曾以为“复合”是重新点燃生活的起点,结果却发现这只是一段没有起伏的白开水。

他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到突破口,就像面对一只收紧成团的刺猬,连伸手的缝隙都没有。

如果是有明确的问题或矛盾,刘诚想着自己可以找出原因,对症下药,态度诚恳一点,再照顾好情绪,很快就能解决。

但这一次,从复合的那一刻起,就像压根没发生什么矛盾。没有冲突、没有摩擦,只有一种诡异的“过日子”的平淡感,平淡到发虚。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还在为迪士尼那次的事耿耿于怀?

于是他熬了一个晚上,认真写下了一段长长的道歉,发给了她,试图像以前一样真诚地“补救”。

结果,汪奕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事了,不用。”

刘诚看着这简短的几个字,像是握着一把锈掉的钥匙,却对着一扇没有锁眼的门。

而且,最致命的是眼下这段关系里,刘诚所处的“位置”,让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去和汪奕把这诡异的状态真正谈开。

现在的他们,简直像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对情侣——名义上复合了,实际上却像两个彼此客气又小心翼翼的邻居。

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初彻底分手还要让人不舒服。

刘诚觉得自己就像咬了一口早已变得软塌塌的油条,既不脆、不香,却又因为吃了一半,丢掉显得可惜,咽下去却难以下咽。

他一度怀疑:汪奕是不是在用一种近似冷暴力的方式,逼迫自己再次主动提出分手?

但这个猜想随即又被他自己推翻。如果汪奕本不想复合,又为何要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又为何允许自己去陪她?为什么在每一次提出见面时,她从不拒绝?

每天早晨醒来,刘诚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新一天,却只觉得心里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可又说不清到底是失去了什么。

感情还在、人也还在,可那种最初的联系、温度与真实的亲密,好像都丢了。

而这一切,在金信义眼里,其实有些答案。

汪奕的做法很明显:她并不是在和刘诚谈恋爱,而是在“使用”刘诚。将他当成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工具、一个偶尔靠一靠的“软椅”,而不是男朋友。

她打着“男朋友”的幌子,享受着陪伴,却不承担爱与连接的义务。

很可能是汪奕最近遭遇了一些事情,而刘诚,恰好成为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些话现在直接告诉刘诚,并不合适。

不过金信义知道——刘诚心里是明白的。

他并非不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愿意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得做出决断,而他太累了,也太舍不得。

一切都看刘诚怎么破局。

如果他还想真正修复和汪奕的关系,那至少现在比彻底失联要好,这勉强还能算是一个“战略窗口”。

但如果不是呢?

金信义更深一层的担忧是:汪奕现在展现出来的样子,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冷淡,更像是经历了某种冲击之后的精神回缩。

她身上那种木然、沉重、全然无欲的状态,更像是她可能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从逻辑上推断,如果汪奕是真的想和刘诚重新开始,或者她根本没多想,只是出于一种“需要陪伴”的本能,那她大可以告诉刘诚,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可她始终闭口不提。

即便刘诚多次问起,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避过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很可能会直接让现在这段“半复合”状态土崩瓦解。换句话说,这件事情如果告诉了刘诚,那么结果一定是和汪奕现阶段的目的相悖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和某个男人有关?

刘诚,有情敌。

这是金信义在晚饭后,走在傍晚街头时突然冒出的一个判断。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热闹又无比日常的人流中,脑子却被这个推断反复搅动着。

最坏的可能性是: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汪奕与另一个男人之间,可能发生了一些对她心理造成了重大打击的事情。而现在的她,还没从那段关系、那场伤害中恢复过来,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暂时可以靠一靠”的人——比如刘诚。

仅此而已。

汪奕没有告诉刘诚这些,是因为一旦他知道了,就不会再心甘情愿地扮演这个“提供温暖”的角色。

所以她选择沉默。

金信义知道,这种推测或许听起来刺耳,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空穴来风,而且可能性不低。

他翻了翻汪奕的朋友圈,目光停留在那条迪士尼的动态上。

干净整洁的滤镜,没有朋友、没有闺蜜,但也没有别的“他”。

太干净了,反倒让人心生疑窦。

从逻辑上来说,金信义已经有了相当成型的判断,但只是推断,不能够作为证据。

而他的位置,又注定无法直接获取任何确切的信息。

思前想后几天,他终于还是决定拨通刘诚的电话。

“咋?”

“汪奕在你旁边吗?”

此时刘诚刚给汪奕剥完一个柚子,听到金信义的语气,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那种略显压低又带着一点急切的口气,让他感觉有些“不妙”。他把剥好的柚子放在汪奕面前,汪奕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伸手吃了起来,像例行公事一样。

刘诚起身,走到阳台,拉上阳台门:“刚刚在,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金信义的声音直接,“我就不绕弯子了,你告诉我,汪奕是不是到现在还没跟你说清楚她到底怎么了?”

“没有啊,”刘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也在想……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

“你仔细想想。”金信义语速不快却格外清晰,“按照她的性格,如果真是别的事惹她心烦,或多或少总会讲点什么,哪怕只说个关键词。可她这次什么都没说,一句也没提。”

刘诚听到这里,瞳孔明显地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神经中枢突然冲了上来。他抬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最近的朋友圈。

“她什么都不说,说明一件事。”金信义继续道,“她知道一旦告诉你到底是什么事,她现在对你做的一切都会受到影响,甚至中断。”

刘诚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眨眼的频率。

“你再想想她那条迪士尼的朋友圈。”金信义慢慢铺陈,“一个人去迪士尼的概率高吗?这种地方,要么闺蜜,要么情侣,要么公司团建。不可能独自去,更不可能拍那么多张照片后,连一个同行的人影都不露。”

刘诚停顿住了,视线落在那张色彩鲜艳的迪士尼照片上,手指一张一张地划过。他终于意识到,从画面内容、角度到滤镜风格,全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痕迹,但看上去又刻意控制着不让任何一个“他者”的存在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你是说……”刘诚终于开口,但声音有点发紧。

金信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很可能是一段她没有完全说出口的、但已经发生过的关系。而她现在不想告诉你,是因为说了,她可能就失去了你。”

阳台上的空气一瞬间沉了下来。刘诚抿着嘴唇,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手机,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还有隐约的愤怒。

“啊……这,不会吧?”

“唉,我也希望不是。”金信义轻叹一声,“但如果我的推理成立,那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在逻辑上是闭环的。”

这句话像是一枚子弹,击中了刘诚胸口某个他极力忽视的软肋。他下意识地握紧手机,低头沉默了几秒,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

“好吧……我会注意的。”

他抬起头,眼神穿过阳台玻璃、穿过客厅,落在屋内的汪奕身上。她正坐在卧室的床沿,低着头,像是在刷手机,又像只是发呆。那一刻,刘诚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一种陌生与距离混合的恐惧感,好像这个房子里并不住着自己的恋人,而是一个戴着汪奕面具的幽灵。

他不是没想过,是否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但在此之前,他始终拒绝深想,甚至连“怀疑”这个词都刻意绕开。可金信义今天的一番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那层薄薄的心理纱布撕了开,让刘诚不得不直面那个一直在潜意识中游荡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存在这个人……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他喃喃自语。

这时,汪奕从卧室里站了起来,手上拿着一个空盘子,慢悠悠地走到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池,随手冲了两下,便转身回了房间。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掠过他的方向。

刘诚的心更凉了几分。那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比任何责骂或争吵都更具杀伤力。他忽然开始觉得,金信义说的,或许不是猜测,而是一种提醒——是自己早就该正视的提醒。

“也许,我真的该看看她到底在隐瞒什么。”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至少,不能再当个彻底的糊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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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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