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略山
邵星融2025-11-27 09:3714,942

五一放假,星期五。

今天,王帅要陪郝怡帆,去她学校舞社的酒局。

天气晴朗,甚至在太阳底下还有点热,像是温吞又危险的烤炉一般,也像是某种发热的火烙在炉子里预热着。

早上七点钟不到,王帅就醒了。其实他是被热醒的,睡衣黏着后背,心跳有点快,像是梦见了什么,但又记不清了。

“哥,醒着吗?”

王帅在微信上问道舒权恩。

“醒着。”舒权恩几乎秒回。

王帅感到有些稀奇,他本以为对方这个点不会理自己——睡觉也好,看书也好,反正不会在大清早跟人闲聊。

“我今天穿啥去那个局?”王帅问完就后悔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也清楚无论穿啥,都根本保不住什么,可他还是想问点什么。

“正常穿,啥都行。”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王帅看着这句话,指尖有点僵。这是一点“面子”都不想保了吗?

一种极度的紧绷、沮丧、无奈感让王帅无法再睡着。他起身打开水龙头,觉得水很热,又试着把水龙头向冷的那一边调去——呵,已经是最凉了,将就洗吧。

他像完成某种程序一样,刷牙洗脸,味同嚼蜡一般吃了早餐。

“晚上七点十五,在这儿。”

郝怡帆这时也醒了,她发了个Livehouse的定位给王帅。王帅看到后,沮丧感再次涌上心头。

要是在从前,这个时候他肯定是兴奋、狂喜的。想想看,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是个大女神,给自己发Livehouse的定位。

他点开那个地方的照片——是舞社最常聚的地方,满墙涂鸦,灯光五颜六色,人多得像开演唱会。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条定位,眼皮有点发紧。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混在一起——不是恐惧,是一种仿佛连“抗拒”这个动作本身都懒得做的无力。

他把定位收藏到微信的收藏夹,然后起身去翻衣柜。衣柜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衣服,但他还是翻了很多遍,翻得像在选什么“可以遮住他脸上伤痕”的铠甲——没有。

什么都遮不住,什么在Livehouse的灯光下,都显得一览无余,甚至放大好几倍,嵌入每个在场的人眼里。

最后他拿起那件灰色衬衫,看着它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在床上,像是自己的裹尸布一样。事到如今,他所能做的,只是穿得干净一点。他不想被人误会他是来丢人现眼的。他只是来陪一个喝不了酒的女生。

郝怡帆在把定位发给王帅之后,也是闷闷不乐的。其实这句话早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才发出去。

她本来想说“你别太早来”,又想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其实可以不去”。

但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说。

一边是隐隐的内疚——她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局,自己都不想去的地方,把王帅这么一个他们眼里绝对的“丑男”“看了就要吐”的人也一块带去,这算什么?

再不然,就算这个男生喜欢自己,按照一般的“风气”,去消费这个男生的好意,这也是他自愿的,自己本不该感到什么。

另一边却又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心安——至少,有个人会和她一起站在那里。

可正是因为是他,郝怡帆的心里才更不安。他会不会被盯?会不会被当笑话?

会不会连她自己都觉得特别难堪,觉得挂不住面子?这个局结束之后,自己该怎么面对王帅,王帅会不会不理自己了?——不对,干吗想这些。

虽然郝怡帆仍然没有“喜欢上”王帅,但目前的局面和形势,已经让她会想起这些。

郝怡帆打开自己的口红小柜,咬着自己细腻的朱唇,觉得脑子有点烦。她其实挺不喜欢这种状态的,因为自己一直是一个清醒、有边界感的人,从不依赖谁。但这一次,她竟然破了例。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一下晚上的场面——人声鼎沸、灯光五彩、酒水泛滥、游戏起哄、目光如刀。而王帅,就坐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能被点名的角色。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以前在这种局里看过太多“笑点”,知道那些表面风趣实则刀子一样的话是怎么起头、怎么发酵、怎么落锤,又怎么强塞给人接受,就像那些酒精一样。

她用手背撑着额头,心里烦得要命,一遍又一遍地把头发扎起来,又松开,又扎起来。

到底为什么要让王帅来啊?到底是在依赖他,还是在考验他?又或者——是在考验自己?

晚上六点四十,郝怡帆站在镜子前,换了第三套衣服。

她其实从下午就开始在准备了。不是特意为王帅,也不是特意为了这场她并不想参加的酒局——她告诉自己,是出于社交基本礼仪。毕竟形象,还是要的。

第一套,是一件黑色修身的连衣裙,剪裁流畅,搭配银链耳环,很显气场。但郝怡帆刚穿上就皱了眉——不行,这太像“约会战袍”了。她今天不是“去征服谁”,更不想王帅看到之后误会什么。

虽然……自己好像已经征服王帅了?哈哈哈!

她脱下来,换上了第二套:白T恤和牛仔裤,搭了件外套——清爽、没压力。

但她穿着这身站在镜子前,突然觉得太“装乖巧”了。王帅看到了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低调”,甚至是为了他收敛?

最后她选了一条藏青色衬衫裙,布料轻薄但挺括,恰到好处地遮住肩线,脚上则是一双常穿的浅色帆布鞋。

不惊艳、不随意,介于“只是随便来一下”与“稍微花了点心思”之间。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耳朵上的耳钉取下来,又戴上了另一颗简简单单的银珠。

她低头,把自己手腕上的发圈重新扎紧,再一次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够普通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好像在问自己。

她没有给出答案。但她知道,她现在看起来——恰恰就是她最熟练的状态:那种谁也读不透的得体感,干净、克制、像永远站在风口之外的人。

她抓起手机准备出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上一个化妆包,掉出了一支口红,那是她去年冬天买的香奈儿58 Rouge Vie。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了回去。

“用不上。”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拉开门,一抹简单又动人的倩影走进夜色里。

傍晚六点五十分,王帅手握着一瓶矿泉水,反复地拧开,又拧紧,感觉脸像是被充血了一样坐进滴滴网约车里。他从来没觉得去酒局之前有这么多事可想。衣服早就选好了——衬衫、西裤,干净得像是准备见家长。但他出门前还是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犹豫了足足两分钟。

毁容后,他的颧骨仍然凹陷、皮肤紧绷,一直有种不舒服的扯动感,而今天这扯动感尤其冷板。他用剃须刀小心地刮掉下巴和下唇下面正中央的杂毛,又拍了拍脸颊,安慰自己道:“行了,差不多了。”

他没有喷香水。不是不想,而是怕郝怡帆觉得他“特意打扮”——怕她看出自己有一分在意,又怕她根本没注意。

每次红灯或者稍微车流量稍微有点大,有点堵的时候,王帅就觉得庆幸,仿佛这能让他稍微放松下来一点,他甚至希望路况多堵一点,可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车子每一次启动时,仿佛都有声音跟他说:“走吧,该走了,拖是没用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已经黑得发沉的天色,脚趾无意义地抠紧了鞋底板,像是要把鞋垫抠出一个大洞,可鞋垫并不是硬的,而是软的。正因为软,所以才抠不破,只是和鞋子一起,残酷地把脚包在里头。

……

SOMMO音乐酒吧·Livehouse,上城市净安区,西京南路。

Livehouse外,灯光暗沉,人群零星,几位抽烟的青年靠在墙边,空气里漂着混着金属音与烟草的躁感,看上去既像是学生,又像是社会人。既像是人,又像是狼。

郝怡帆早就到了,站在门口靠右一点的位置,没有滑手机,也没环视四周,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雨停——可今晚并没有下雨。她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起,裙摆没有刻意拢住,也没有刻意散开。她站得笔直,但眼神并不锐利。

王帅下车后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街口的红绿灯下,看了她足足五秒,呼吸开始不自觉地有一种被憋住的感觉。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抬眼看向他。王帅这才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你到了。”她轻声说,眼睛不自觉地垂下来了半秒,但随即她又有意识地抬起,看着王帅,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心软。

“嗯。”王帅点了点头,声音低到听不见,然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肘的距离,像是故意留出让风穿过的空间,又像是两座随时可以挪动的岛屿。

王帅真的很想但没敢侧头看她,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和食指不断摩挲着兜里一枚旧硬币,那还是今天穿上这条裤子时才发现这枚硬币已经待在里面很久了。郝怡帆则低头看了眼他的鞋——皮鞋,很干净,不像平时那种随便套的球鞋。她想了一下,又抬头:“你穿得……还挺正式哈。”

“怕你嫌我太邋遢。”王帅赔笑了一下,说得很轻,甚至有点哑。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她只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越往里面走,就越能听到Livehouse里面的鼓点,像是魔鬼的低语,又像是撒旦的挑衅,也像是滚烫的火湖翻腾着泡,但这一切都是在提醒他们:该进去了。

“走吧。”她说。

王帅点点头,却没动。他像是迟疑了半秒,随后才跟上她的脚步——那半秒里,他很想伸手替她拨一拨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但他忍住了。

王帅知道,现在的郝怡帆,不是可以被轻易触碰的。就像今晚的自己,也不是可以被轻易触碰的一样。

他们一走进Livehouse的包厢,就像从冷风里钻进一口蒸锅。空气里满是酒精和香水混杂的味道,夹杂着金属音的轰鸣,像一场非正式的战争开场锣鼓。

“哟,郝怡帆!”高姐兴奋地喊着。

“哎呀,郝姐,今天可算把你请出来了。”徐哥意味深长地吹了个口哨,说道。

李哥、郑哥从沙发上起身,其中一个穿着闪亮西装、搂着一个笑得很夸张的女生,冲她举杯:“喝一个?”

郝怡帆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给王帅介绍:“我朋友,王帅。”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半秒。

有人下意识地多看了王帅几眼——他那张脸,左边至耳根有一道明显烧伤后的印痕,光线一照,微微泛着不自然的红褐色。

然后就是一声并不响的笑。

“叫什么?王什么?”李哥像是没听清楚一样。

“王帅!哈哈哈哈。”高姐补充道。

“嗯?哈哈哈哈哈哈哈……”

“兄弟坐啊,挺酷的。”徐哥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但眼神里有种掩不住的轻浮,“哥几个正好说起最近看的‘越狱’,你这气质……啧,合适。”

另一个女生笑得更露骨:“哇,是那种‘我经历过地狱,但我活下来了’的主角脸。”

王帅知道,徐哥虽然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但自己真的坐过去,就不行了,他看向郝怡帆,只见郝怡帆面无表情地就在徐哥左边坐下了。王帅只得绕了半圈,在高姐与李哥交错放肆的笑声中,勉强挤过他们的膝盖,坐在了郝怡帆的左边。

这群人,没有一个愿意让道。

服务员先把冰镇的啤酒一瓶瓶放上桌,玻璃瓶碰撞出清脆响声,一如这一桌人,眼神中渐渐升腾的兴奋与戏谑,随着好像渐渐变强烈的背景音乐,变得愈发黏稠和急躁。

徐哥伸手拧开一瓶,嘶的一声气泡爆开,他笑着举起,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嚷道:“开局!都别太拘谨啊,今天目标是把郝姐灌醉,哈哈哈。”

“对!”高姐马上接话,“郝姐今天不能再用‘我不太能喝’这套来躲了啊!”

“来来来!嗨起来!嗨起来!”看上去斯文的郑哥,在这一刻也似乎变得“野蛮”了起来,搂着周姐坐起身,就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在馋酒,还是馋人。

李哥一边往杯子里倒啤酒,一边斜眼看了王帅一眼:“诶,郝怡帆,你朋友……挺安静的哈。”

“哈哈哈……”郝怡帆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

“有点像那个谁,《甄嬛传》里的,就那个太医,静静站着,看人喝酒的那种。”旁边一个女生笑着说。

一桌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像刀子刮纸一样,能让人听见“锋利”。

徐哥故作大方地一拍王帅的肩:“来,兄弟,别紧张,我们都挺随和的,随便喝随便玩哈!”

王帅淡淡一笑:“我没紧张。”

他知道徐哥这时在想什么、是什么心态,因为曾几何时,他就是徐哥的位置。

“哟,还挺有台词。”李哥笑道,“郝姐,你朋友挺有意思的哈,不太说话,是怕酒桌上开车翻车啊?”

郝怡帆还是笑了,但那笑有点公式化,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高姐看了一眼徐哥,用眼神使了个劲,徐哥便趁势开口:“行了行了,先开个小游戏吧?‘喊七’走起怎么样?输的喝一杯啊,输的喝一杯。嘶……谁起头?”

郝怡帆摇了摇头:“我不太会喊七……”

“你不会不要紧,你朋友肯定会呀。”高姐笑得暧昧,“帅哥,教教我们郝姐呗。”

王帅抬头迎着那群人的目光,微微点头:“我会。”

他看了郝怡帆一眼,有点心痛,但还是教起了喊7的规则:“就是,每个人挨个儿喊数字,喊到7,或者7的倍数还有带7的数字,就要拍手,不能喊出来,喊出来就算输。”

郝怡帆听得很认真,眼神有些许迷离,但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而看着王帅教规则的那些帅哥美女,则偷偷在那里笑着,丝毫不掩饰,王帅的脸都感觉烧了起来。

教完之后,王帅实在没有忍住这种尴尬,半下意识半有意识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看着舒权恩的聊天框,像是踏上了山的羊羔,最后回望一眼山脚下的牧羊人。

果然,舒权恩有消息:“先让她喝一杯,看看她的模样,然后你就顺着你爱她的心来。”

舒权恩没有说挡酒,但好像舒权恩的意思很明确。最关键的是,如果舒权恩的意思是挡酒,那这和王帅的想法是一致的。王帅爱她,而她喝不了酒。

“好了好了,郝姐会了,”徐哥似笑非笑地说,开始继续主持起了局面,“那开始吧,我起头……1。”

“2!”

“3!”

“4!”

“5!”大家喊得飞快。

“6!”王帅喊道。他喊完之后,赶紧用腿在桌子下偷偷撞了一下郝怡帆。

郝怡帆刚想喊出口,但意识到了王帅的提醒,赶忙拍了下手,躲过了这第一杯。

“12!”

“13!”

“14!”

“错啦错啦!谁说的?哈哈哈!”

“李哥说的!来来来,喝!”

李哥笑着举着一杯啤酒:“认了认了,规矩咱们定的,当然认罚。”

他一口气咕咚咕咚把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酒桌上顿时有了响声。

郝怡帆的脸微微一紧,而王帅对于这种场面虽然已是屡见不鲜,但此刻却像一个生人一般颤抖着,像一个端坐在火炉边的玻璃人,每一声笑都像微裂纹,在他身上砸出一道。

高姐笑着:“李哥状态来了啊。”

空气中的香水和酒气开始黏稠,像混着汽油的潮湿空气,一点火星,就能炸。

第一轮喝酒还算“客气”,大家都在观望,但气氛已经起了变化——像一口锅里水刚刚开始冒泡,温度正缓缓升高。

王帅坐在那里,始终没有笑,却知道这一仗必须打。

“18!”

“19!”

“20!”王帅喊道。

但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刚想要提醒一下时,郝怡帆一个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就……

“21……”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酒桌上顿时沸腾了,而一桌笑的人当中,就属高姐笑得最欢,一脸不怀好意。

“来来来,我敬郝姐一杯,敬我们舞社的‘沉睡大C’。”徐哥边说,边在一个杯子里倒满半杯多一点的啤酒,慢慢地推到郝怡帆面前,像一条蛇一样看着抬眼看着郝怡帆。

“郝姐加油!”“郝姐加油,你可以的!”……

这些加油和鼓励的声音,此刻显得非常古怪和诡异。

郝怡帆看着那杯冒着泡的黄色液体,皱了一下眉,像是看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一样,她伸出微凉的手,她捏住杯身,低头看了片刻,眼神没有情绪,只是一种淡淡的抗拒。

像一个优雅的舞者突然被拉进泥里,衣不解带,却必须走完这场俗套。

“我就……小口一点哈。”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然后她举杯——不是那种豪爽的一仰而尽,而是微微侧头,小口地喝,一小口、一小口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皱起了眉头,像被什么苦味呛到喉咙,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酒液顺着她的脖颈落下去,王帅却感觉那不是酒,是火、是钝刀子,像有人在他心口划了一道又一道。

郝怡帆放下杯子时,眼神有一瞬恍惚,随后立刻恢复平静。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没有看任何人。

酒桌上叫好声响起:

“哎哟,这不是可以嘛!”高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嚷道。

“下回得灌一整杯了,哥几个说是不是?”郑哥把手捂在自己的嘴巴这里,但声音却透露着一种不洁的煽动感。

郝怡帆没有回应,只是坐直了身体,看向王帅。

不是寻求保护的眼神,也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略带倔强的克制,像在说自己没事。

可王帅知道——她有事。

舒权恩给的一杯的“宽限”,已经到了上限了,而王帅的心也到上限了。

“24!”

“25!”

“26!”

“27!”被这些人刚才对郝怡帆的冒犯有点惹怒了的王帅,脱口而出,但随即,他看到高姐没忍住笑了出来,而李哥也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哎呀,我们的‘大帅哥’出错了哦。”魏姐挑衅地说道,“真想不到捏。”

“哈哈哈哈哈哈!”徐哥毫不掩饰那种“出丑了吧”的表情,他给王帅倒上满满一大杯啤酒,“来,哥们儿敬你一杯。”

他把杯子推到王帅面前,还翻出来了一点。

呵,啤酒而已,当我不行?

王帅在内心深处,开始报复性的“好勇斗狠”起来。他几乎是把杯子从酒桌上拔起,一股脑地给自己灌了下去,甚至快得让自己被小呛了几下,咳嗽了几声。

“咳……咳……嗯。”王帅擦擦嘴巴。

“好!”酒桌上响起了掌声,不知道是真的鼓掌,还是嘲讽。

可这时,王帅的耳畔里,却想起了那天舒权恩在教堂里的叮嘱:“……不要和他们比勇,不要以狠制狠,只要体贴郝怡帆,爱她,把她捧在你的手心里,忍着所有。”

王帅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他还没来得及从回忆的片段里出来,就听到右手边的郝怡帆喊道:“28!”

酒桌上的笑声比刚才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哈!”郑哥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笑声,“哟,一喝喝一双呢?这么要好啊?”

“哎哟,郝姐,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高姐边把酒瓶子递给徐哥,边揶揄道。

“啊哈哈哈哈,‘帅哥’喝一杯,人家郝姐情不自禁也要跟一杯哦。”魏姐挑衅地给王帅抛了个媚眼,明显是想要用这样的话,让郝怡帆对王帅有些反感。

郝姐看着慢慢倒在杯子里的啤酒,眼底有一丝细不可察的慌张,像是触电。

王帅的手,却忽然在她眼前伸出,慢而坚定。

“这杯,我来。”他说得不轻不重。

他没有看别人,只是看着她,像在和她一个人说话。

而他另一只手,已经自然地从徐哥手里接过了那杯酒。

整个酒桌上的笑声,瞬间断了一瞬。

“哟?哟哟哟——这意思,咱郝姐这边是有人护咯?”魏姐刻意尖着嗓子笑着起哄。

高姐笑得更响:“哎呀,别吓人家‘小王子’啦!挡酒呢,好甜啊!”

徐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哥一把摁住了胳膊,笑着说:“别闹别闹,帅哥是真讲义气,讲兄弟,喝一杯我们敬你,行不?”

王帅不说话。

他拿起那杯酒,然后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啤酒从他喉头下滑时,他没有咳嗽、没有皱眉——他强撑着平静,因为那一刻的尊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郝怡帆看的。

他把空杯子扣在桌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咚”。

他没看那些人的表情,他只偏了头,轻声对郝怡帆说了一句:“你别喝。你喝不了。”

郝怡帆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怔怔地看着王帅,眼神说不出是惊讶、是复杂——还是某种突如其来的温热。

而酒桌上已经再次吵成了一锅粥:“‘帅哥’真上头啊——这才刚开始呢,后面有的你挡。”高姐轻蔑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尽是讽刺。

王帅本能地想恶狠狠地瞪一下这个姓高的,但想起舒权恩的那句“不要以狠制狠”,又知道此时郝怡帆一定看着自己,终是压下了一口气。

而酒桌上的游戏依然继续着。

“32!”

“33!”

“34!”王帅这一次做足了准备,在吼完之后马上就用腿撞了一下她。

“3……”郝怡帆刚想喊出来,被王帅撞了一下之后,立马反应过来5*7=35,赶紧拍了一下手。

“诶诶诶,这个能算吗?”李哥邪魅地笑了一下。

“兄弟,知道你想表现自己,但不带提醒的啊,”徐哥阴毒地看着王帅,像是一条狼一样,“但哥们儿敬你一杯哈,冲你这个心态,来,干了!”

徐哥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啤酒,而给王帅倒满了一大杯,用一种“希望你识趣”的眼神看着他。

郝怡帆嘴巴半张着,呼吸加快了一点,最终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王帅的袖口。可王帅只是温柔地、轻轻地推开,然后和徐哥碰了个杯,一饮而尽。

“好,这兄弟能处。”李哥一副看戏的表情。

“诶,我们换鸡尾酒拼盘吧?”高姐提议道,“然后换个游戏吧,玩腻了!抓手指,怎么样?”

郝怡帆抿了抿嘴唇。

服务员端上来了一大托盘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杯口冒着细碎的泡沫,像在嘲笑谁,桌上顿时响起几声兴奋的哨子声。

“来来来,抓手指,抓起来!”高姐像个游戏主持人一样高声喊着,表情兴奋得近乎狰狞。

“都举起食指!谁拍慢了、拍错了,喝!”徐哥像是下命令一样。

“3、2、1——”

啪!

“郑哥慢了!”

“诶诶——”郑哥举手投降,一杯蓝色玛格丽特下肚。

“来来来,再来,3、2、1——”

啪!

“魏姐输了!魏姐输了!”

“我就知道你们看我不顺!”魏姐故作娇羞地一笑,灌下一杯红粉佳人。

众人哄笑,气氛越来越“热”,像是一个正在预热的陷阱。

众人刚刚笑完魏姐,酒精和气氛像是一起冒头的气泡,桌上的温度已悄然升高一层。

“下一轮哈——3、2——?!”

“诶?”

“哎哟!”高姐眼尖地喊了出来,“郝姐,你太早收了吧?这还没喊完呢——你怕啥呀?”

所有人“唰”地一下看向郝怡帆。

她的指尖还悬在半空,明明没人拍她,但她已经惊惶地把手指收了回去,像是怕疼,又像是怕被抓。

“这局是郝姐输了哦。”李哥笑得像在拆一个好看的玩具盒。

“郝姐,来啦,鸡尾酒敬你一杯。”徐哥已经殷勤地为她倒上了一杯橙黄交错、边缘涂了糖的“性感海滩”。

王帅眼角余光看见郝怡帆的指甲都在微微发抖,她拿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轻轻地拍了拍郝怡帆,动作有点不自然——不可能自然的。

郝怡帆皱了一下眉,她当然知道王帅要做什么。可王帅的眼神像是在温柔甚至温顺地告诉她——给我吧,给我。

酒桌上揶揄和窃窃私语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可这一回王帅的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缓缓接过那杯鸡尾酒,仰头,干了。

“你……”郝怡帆一瞬间像是忘了怎么反应,只是喃喃自语。她握紧拳头,狠狠刮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的头发柔弱地垂在两肩,像两个无力的小姑娘,眼睑低垂。

“啧啧啧——某人今天这是誓不罢休了哟?”郑哥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王帅。

“切。”魏姐翻了个白眼,“不过,我们的郝姐怕不是要感动坏了吧?哈哈哈!”

“来来来,再来一轮!”高姐已经彻底放开了,“这帅哥状态正火热呢,郝姐,你还要接着怂下去吗?”

魏姐这次直接拿了两杯,一杯递给王帅,一杯推给郝怡帆:“谁输了谁喝,别再推啦。”

“3、2、1——”

“哎呀,我输了!”这次是李哥输了,众人哄笑,李哥一口干掉自己杯中的那杯蓝色长岛。

“再来!”

“3、2、1——”

“……是王帅。”高姐眼睛像鹰一样盯住了王帅指尖慢了一步。

郝怡帆猛地看了王帅一眼,像是下意识想拦住他。

王帅却已经接过那杯颜色妖艳的调酒,脸上毫无表情。他仰头——又干了一杯。

这时,服务小姐拿着几个磨砂的杯子和骰子,走了过来,说:“你们要的骰子。”

“喂,小姐,”郑哥扭头叫住服务员,“我们要的威士忌,可以上来了吧?”

“好的,这边给您催一下,马上来。”

王帅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郝怡帆,但郝怡帆也把目光转向了王帅,目光相聚的一刹那,王帅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魏姐忽然一拍桌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哎哎,我突然想到个特别赞的规则——不如这样吧?女生输了,陪她来的男生也得喝一杯,怎么样?”

高姐立刻拍掌:“好啊!这个我支持!合情合理!不能光我们喝啊!”

徐哥笑得意味深长:“那我们郝姐,今天可是拖着一个护花骑士呢,这骑士得勇一点啊。”

“什么?”王帅这时已经有一点点模糊,他没有听到酒桌上的新提议。

“女生输了喝酒,陪她来的男生喝一杯——意思就是假如周姐输了,郑哥也要喝;郝姐输了,你喝。”徐哥狞笑着,不耐烦地和王帅解释道。

“哈哈哈!”

这句话落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帅身上。

郝怡帆脸上的血色微微一退。

而王帅——只是微微点头:“好。”

他看着郝怡帆,轻声补了一句:“你别担心,就玩游戏而已。”

但是郝怡帆没有回应,只是低下了头,掏出手机。王帅心一凉——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了,已经让郝怡帆反感了,还是什么别的。

服务员再次推门而入,托盘里摆着几只小巧的玻璃杯,一瓶开封的威士忌、一瓶苏打水,还有一小篮新鲜切好的柠檬角。杯子被依次放上桌,王帅一看就知道,这种杯子就是“用来出事的”。

“你们要的威士忌。”服务员说着,又拿出一盒骰子,放在桌边,“慢用。”

“来来来,整起来。”徐哥捏起骰盅晃了晃,酒桌上氛围顿时又躁了起来。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人轮流摇骰,摇三个骰子,只要三个骰子加起来数字大于等于14,就可以“选一个人喝”;小于14——自己喝。

“我先来,老子运气今天贼好。”徐哥把骰盅摇得哗啦啦响,狠狠一扣,掀开——

“4、5、3、哈,十二。”李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自己喝啊徐哥!”高姐毫不留情地敲桌子,“开局就自己饮头炮,哈哈哈。”

徐哥嘴角抽了抽:“我喝。”

他拿起小酒杯,倒了大半杯,加了点苏打,仰头就干,脸有点红,眼神却有点冷了下来。

王帅则看得出来——这人,想找机会报复。

第二轮开始。

“我来我来。”魏姐接过骰盅,轻轻一晃,“我觉得我会中!”

打开——5、4、6。

“哎哟喂——十六!我选谁喝啊?”

刚才几轮啤酒加上鸡尾酒,已经让王帅接近自己的极限。此时,魏姐带着点作妖地笑了一下,目光飘过一圈,“哎,郝姐太久没喝了吧?我选郝姐,郝姐喝……还是某人还要……嗯?”

王帅没说什么,从魏姐手里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而魏姐甚至一开始把杯子递出去,就没想要递给郝怡帆。

43度的威士忌,让喉结颤了一下,酒液在胃里灼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刚把杯子放下,像是某种轻轻的丧钟声,他知道这杯酒下去之后,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极限。

可他刚放下自己的杯子,徐哥就递来另一杯。

王帅有点绝望,又有点不解地看着徐哥,只听到徐哥不怀好意地说:

“嗯?没问题啊。女生喝一杯,陪她的男生喝一杯啊。你刚才喝的那杯是郝怡帆的,这杯是你的。”

王帅愣住了,心整个一沉,可他知道,这躲不过。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地接过杯子,咕咚一声,像喝水一样就喝下去了。灼热的酒液顺着王帅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可刚放下杯子,旁边就传来高姐用力地吸了一口饮料的声音,接着——

“哎,我说啊,”高姐笑着,盯着王帅的脸,嘴角划出一个带钩子的弧度,“我们郝姐也是眼光够特别的。”

王帅耳边“嗡”了一声。

“不是我说哈,”高姐慢悠悠地继续道,“现在这年头,大家都挺现实的不是?咱们社里,哪个姐不是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就说郝姐,她跳舞那视频你们看了没?上次那个《Chill Kill》,在小红书转疯了,我堂弟都把郝怡帆照片当壁纸了。”

她把话停在这,吊着众人的胃口。

“然后你看她今天带来的——”

高姐缓缓一指王帅,换上一副“真没说错吧”的表情,笑着说:“哥们儿,你这张脸吧,挺有故事的。”

顿了一秒,她补刀:

“只不过我怎么觉得……郝姐要是下次带你出镜拍点舞社短片,怕不是要把我们平台整下线了哈哈哈——这对比感太强了。”

“哈哈哈!”魏姐马上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李哥也“啧”了一声,像在附议。

包厢里一阵难以描述的气氛弥漫开,笑声像一堵油腻的墙压下来。王帅没动,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仿佛听不见——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今天将要被撒盐、被取乐、被羞辱,他已经逆来顺受。

但郝怡帆却没笑。她本来低着头,不打算理这些“玩笑”,可那句“这张脸挺有故事的”后半句一出,她呼吸变重了。

终于,她抬起头,望向高姐,眼神带着一点锋利和不可言说的怒气。

可她还没开口,王帅先低声说:“没事,别理。”

他摇摇晃晃地,在找郝怡帆袖口的位置,花了好几秒才找到。他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头又笑了笑,像是在说:“我真的不介意。”但这个笑容笑得太累,眼底都快碎了。

郝怡帆看着王帅迷离的眼神,心一整个塌陷了下来一点,本能地想要对桌上的人说点什么,但声音太大,根本找不到插话的空间,她也不是一个能……掀桌子的人。

而高姐,见郝怡帆没接茬,也不再咄咄逼人,只是拿起骰盅晃了晃,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哎呀,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嘛。别当真,别当真。”

可笑声,已经在空气里黏着不散。而王帅,此时也开始感觉到,自己更加头昏了一点,已经能看到某个边缘。

周姐掀开自己的骰盅——6、3、6,十五。

“哈哈哈哈哈哈!”周姐浪笑道,“那我就点兵点将?”

她装模作样地来回点了点,但最终手指落在王帅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烈焰大王又要喝了!”徐哥再也忍不住了,他狂笑道。

王帅想要伸手,接过杯子,可李哥的眼神晃了一下,手快一步,率先摸到了杯子,又拍了一下王帅的手——王帅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只见李哥拿起这威士忌的杯子,分三口,喝了下去。

郑哥晃着骰盅,吊儿郎当地甩出一声:“看我这手气。”

盅子一掀——1、3、2,六点。

“哟,郑哥运气不行啊!”李哥笑得拍桌,“自饮一杯!”

郑哥啧了一声,摇头:“喝就喝呗,老子怕你们?”

他直接抄起自己那杯威士忌,略嫌粗鲁地灌了下去,然后抹嘴、咂舌,语气有点火上浇油地说:“嚯!这酒劲儿,确实狠。”

包厢里又是一阵笑声,但比刚才淡了一点。大家都知道,今晚的酒局已经过半了,能站着走出去的人不会太多。

该轮到郝怡帆了。

她的手搭在骰盅上,动作极慢,眼神凝重,像是心里有点什么在犹豫,又像是想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又像是祈愿,只希望自己摇出来的,能到14——哪怕只是14。

可骰盅一晃,开出来的是——4,5,4,十三点。

“哎哟哎哟——我们郝姐终于中啦!”魏姐又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之前说好的哈,一中你就喝,然后你朋友也要喝一杯的哦。”高姐马上补刀,声音里带着甜腻又阴凉的劲儿。

徐哥把一杯威士忌慢慢地推到了郝怡帆面前,玻璃杯在桌上“呲啦”一声,像是某种战场上的武器被摆好。

“这杯,是你的。”他说。

郝怡帆的眼神轻轻一颤,手指竟然下意识地微微后缩了一下。

但王帅没等她动。

他已经把那杯酒拿了起来。

“这杯,我来。”他说。

徐哥皱眉,说道:“不行吧,兄弟,刚才那杯是你的,这杯轮到她啦。这么想喝,她喝完这一杯你还得陪一杯啊,急什么?”

“对啊对啊,”魏姐笑,“别忘了那条规则啊,你不能一人两命吧?”

郝怡帆的手在抖。

王帅没有说话,他只是点头,然后看向郝怡帆,轻声地、努力地在组织着一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话:“别喝……你真的不能喝这个。”

他动作温柔,却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不是“耍帅”,也不是“抢风头”,这是他要完成的一件事——没有什么可夸的,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而是自己应该做的,是自己的义务。

郝怡帆看着他,眼神里像是夹着风的湖面一样摇晃了一下。这一刻,她忽然发现,王帅脸上已经红透了,眼神已经虚焦,可他整个人却还是坐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的尊严去守住一场无声的战役。

她一咬牙,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猛地伸出手,要抢王帅手里的杯子,可王帅的速度没有给她机会,郝怡帆眼睁睁地看着王帅给自己灌了下去,又倒一杯,自己陪了自己。

“哎哎哎,我说你们有没有一种感觉啊?”高姐嘴角抿着笑,拿起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什么?”魏姐配合着笑。

“就是吧……”高姐往王帅那边斜了眼,语调拉长,像在开一个并不打算收尾的玩笑:“有些人啊,今天这个表现吧,简直是——电视剧里的舔狗大结局。”

“哈哈哈!”郑哥立刻接道,“不是舔狗,是舔烫狗!舔得都冒烟了,兄弟你眼睛还好吗?”

“这就叫真爱啊。”徐哥轻轻一笑,假装认真地点头:“喝成这样都不喊累,哥们儿,你这样我们郝姐也得感动一下了吧?什么时候发个微博官宣一下?”

“别闹。”高姐故作善意地笑了笑,眼神却带刺,“其实我是真想提醒一下‘帅哥’一件事……”

她顿了顿,语气慢慢柔下来,用一种残酷的优雅:“你也别往心里去啊。你是挺真诚的,可是郝姐——你懂吧,她不太可能会看你这种类型的。”

魏姐笑得更欢:“不是一个次元的!你这个,要么是兄弟,要么是‘好人’——但绝对不会是男朋友。”

“别误会哈,没人瞧不起你。”高姐补了一句,“只是吧,像你这种……别说我们不劝你,真的早点止损。”

“真的,不然你这样继续作秀,我们坐在这都觉得别扭。”周姐耸耸肩,“不然你就像个——算了,不说了,你知道我们都为你好,就行了。”

李哥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他替王帅喝了一杯威士忌,但这些话,依然无法让他掩饰住内心的共鸣。

郝怡帆这时低着头脸红了,拼命刷着手机,让自己装作没听到。她甚至想要赶紧起身去卫生间,但王帅听到了。他听得很清楚,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指节轻轻发白,仿佛按着自己的膝盖才没有让身体摇晃。

王帅迷迷糊糊之间,仿佛看到了舒权恩沉思又冷静的脸,那张脸充满着冷静又藏不住的自信。于是,王帅甚至抬起了头,面对这些羞辱他的人,憨憨地笑着,把这些刺向他的话,全部温柔地承接了下来。

他不是听不出这些话的“劝”背后藏的是什么。他不是不知道,这帮人早就把他当成今日和以后的节目内容,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那杯杯下肚的牺牲,也变成一场被群嘲的马戏。

没有人注意到徐哥的脸,已经开始扭曲,他的手已经把一瓶康师傅冰红茶的空瓶子捏成了软条。然后,他叫来了服务员,服务员眼睛瞪大了一下,就退下去了。

酒桌上的人,又玩了几轮,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什么,王帅和郝怡帆都没有被点到。郝怡帆想过去卫生间,因为桌上的这些人已经让她感到恶心,但她知道,一旦自己走了,那王帅真的就彻底失去了所有。而此时的王帅,已经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境,像是只剩下一具有生理机能的躯壳,笔直地坐在那里,像吹不倒的残烛,只剩下反酸的胃和隐隐作痛的右腹在提醒他还在,还醒着,还在郝怡帆的左边。

不多时,服务员端着托盘,拿了一瓶透明的、大家都不认识的酒,还有两个空杯子。

“生命之水——96度。”服务员小姐战战兢兢地把酒还有两个新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然后逃一般地走了,仿佛她放下的不是一瓶酒,而是地狱的通行证。

服务员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都骤停了半秒,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叫的酒。

而徐哥——像一条盘着的龙,缓缓升了起来。他拧开酒瓶,把清澈得像毒药的“生命之水”,倒进两个玻璃杯里。

没有人敢说话。因为这一桌子,没有人敢对徐哥说个“不”。

徐哥倒完后,他动作缓慢地,像是完成一个亵渎的仪式一样,自己咬着牙喝了下去,然后狠狠地“哐”一声,砸碎了杯子。徐哥的表情痛苦,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又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胃,像是汽油中毒了一般,让他本就扭曲的表情此刻显得根本看不出来,他还是个人。

然后稍稍缓过来一点后,他把装满了火焰的那个杯子,推到酒桌中间。

郝怡帆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此时被吓得发抖,根本挤不出任何声音。

“郝姐,”徐哥停顿了一下,然后贴上了一个谁都知道并不善意的笑容,“我替我表弟,感谢你哈,感谢你那个暑假,为公司做出的贡献,这一杯,我已经干了,你随意。”

全桌静得像太平间一般。

郝怡帆的眼神恍惚。事情发展到这里的本能,让她想要伸出手来——哪怕不喝,哪怕只是碰一下杯子。

王帅此时的意识,已经快要被抽离。透过桌上那一杯“生命之水”,他仿佛又看到了在章岚家那晚的火焰,又闻到了自己被烧伤时的焦味,还有自己住院时,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但他更看到了在环茂第一次认识郝怡帆时,郝怡帆离去的背影;看到了沙特文化展的门口,郝怡帆动人的笑容;看到了无数个郝怡帆回自己消息时的手机屏幕;看到了今天在Livehouse门口,郝怡帆孤单的影子。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把所有的意识,集中在了自己的双腿和四肢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在了祭坛上,然后伸出手来,拿起那杯生命之水。

郝怡帆的眼眶红了,但她根本动不了。

先前冷嘲热讽的高姐,此时像失魂了一样,坐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李哥只是侧着头,闭着眼睛,而魏姐和郑哥他们则刷着手机,冷汗从他们的额头上滋了出来,但他们连擦掉都不敢。

王帅刚一仰头,火焰便从他的口腔里爆炸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了喉咙。刀子从王帅的舌尖,烧到舌中,又顺着舌根划过王帅的食道,像一枚枚核弹一样在王帅的胃里炸开。他的胃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弓了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都没发出来。一口气卡在喉头上下不去,眼眶发热,耳朵里全是血在冲刺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从热铁铸成的身体里被剥了出来,意识浮在空气中,周围的声音都模糊成一片。看着面前的世界像镜子碎片一样断裂又重叠,唯有郝怡帆坐在那里,清晰如昨,像一杆胜利的军旗一样,飘扬在城墙上。

他的膝盖一阵阵发软,但他死撑着,没有让自己跪下。

没有人再笑了。整个包厢,只剩下死寂。

徐哥嘴角抽搐了一下,连看王帅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低头,假装在摆弄桌上的空瓶子。

郝怡帆捏着自己的裙摆,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撕得千疮百孔。

王帅还想说话,可舌头像被灌了铅,贴在口腔里动弹不得。他眼神挣扎地晃动一下,像是想要再看郝怡帆一眼,但眼前的光已经开始暗下去——像有什么人拉了一块幕布,从天幕顶端开始盖下来。

他的右脚踉跄地往后一踏,踩空了,身子猛地一晃,下一秒就像一棵燃尽的电线杆,整个倒了下去——

他没能撑住,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椅子在背后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酒桌上几只空杯子哐哐乱响,还掉下来两只,像战场上倒下士兵的盔甲。

没人说话,没人动。

王帅倒在地上,一手还死死攥着郝怡帆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生命之水”的杯脚,整条胳膊像石雕一样僵直。

空气中只剩下一种——死亡和敬畏交织的沉默。

终于,有人开始慢慢起身——不是任何人。

是郝怡帆。

她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却像一道光从沉渊里升起。她眼神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爆炸性的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帅,那种平静,仿佛是看到自己最心疼的某个人,用身体替她挨了一枪。

她转头看向徐哥,声音很轻,却有力得像刀:“这就是你请我来的意义?”

包厢内一片死寂。

徐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更没料到这个本来温吞、不善争执的女生,此刻站起来,就像一道要掀翻整张桌子的风。

郝怡帆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托起王帅的头,她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却依旧没哭。

“你这个疯子……”

但那手却在颤抖着,把他的发丝从额头拨开。王帅的额头滚烫,还带着一点点呼吸的湿热,烧伤的那一片疤痕,就像一片血迹,也像王的膏油。她低头,将他额角轻轻贴紧自己怀里,像抱着一只熟睡的羔羊。

李哥终究低下头,不敢看他们一眼。

高姐脸上的笑意早已干涸,像喷过漆的塑料面具。

魏姐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吸管,连呼吸都不敢继续。

郑哥依然装作看手机,可手指已经很久没有滑动过屏幕。

郝怡帆抬起头,看了一眼包厢的门,语气平稳:“谁能帮我叫辆车?”

没人回答。

她转头看向在一旁看呆了的服务员:“你,能不能帮我?”

服务员像是突然醒来,连连点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她又低头看了眼王帅,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在说梦话一样:

“我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王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神经反射,还是真的听见了。

不一会儿,那个服务员带着两个看起来结实的同伴回来。三人小心翼翼地和郝怡帆一起,将王帅从地上抬起。

而郝怡帆连头都没回。包厢里,只留下没喝完的酒,和一桌空气凝结的尴尬与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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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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