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人。”
云北之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之前听你提过，人死了以后，倘若尚有执念留存于世，皮影师就可以把他的影子制成皮影人？”
我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了：“是的，皮影人，就是替死去的人完成他未做完的事情，但事实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皮影人也是。只是很多人都容易忽略这个道理，把皮影人当做逝者的替代品，到头来，却伤了两个人。”
“所以，在你眼里，我也是独一无二的么？”顿了顿，云北之又道，“阿祭，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我死后，你就把我制成皮影人。”
“云北之……”我心头一颤，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但喊过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北之轻轻一笑：“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体，已经撑不到十八岁那天了。只是三年，你把我制成皮影人，三年过后，你收回我的命，再让你师父回来，可以吗？”
“为什么，一定要到十八岁？”我不明白。
“因为你也是十八岁啊……”云北之说，“无论我怎样努力，你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等我也满了十八岁，或许你就不这样想了。”
我的心，一下子颤颤地绷紧了。 张了张口，想再唤一声他的名字，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用了。
我能做的，只是回他一句：“好，我答应你。”
得到我的回应，云北之眯了眯眼睛，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安静地睡去了。
我眼睁睁看着云北之苍白的睡颜，看着这样年轻的生命从我面前一点点消失，从未觉得这样颓然无力过。
我深知变成皮影人对于云北之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身体再也无法长大，发生变化，意味着原本的那个云北之已经彻底死了，再也没有第二个云北之……
所以，我不会让他这么年轻就死去，不会让他有变成皮影人的机会，我会救他，哪怕代价，是失去师父。
是了，我是有办法救他的。
我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这是我来凡界前，苏漠受师父转托给我的，而师父之所以会转世成云北之，也正是因为这个木盒。
所谓因果循环，便是如此吧。
我不知道师父为何宁可冒天下之大不为，甚至勾结魔道，也要得到这个木盒，最后又将木盒交给我。兜兜转转，现在我又要把木盒交回师父手中，哪怕，他只是师父的转世。
长生引，可逆天劫，可转生死，天地间唯一不受法则约束的上古灵物，也是现如今，唯一能救云北之的办法。
我凭着记忆中苏漠教的方法，掐了个法诀，解开木盒上的封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绿珠，珠身圆润蕴蕴，宛如琥珀，没有封印的隐藏覆盖，仅仅坐在这里，我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滂湃药力扑面而来。
纵然我在炼丹术上还没有什么造诣，但也认得这珠子绝非凡品，当下便知云北之这回是有救了。
我将长生引喂到云北之嘴里，怕他噎着，还专门往他嘴里灌了几口水，许是我灌得有些猛了，云北之被呛得咳了两声，脸色也红润了些。
察觉到云北之的身体有异样，我迅速通过内视法，也将他体内更深层次的细节暴露了出来。
比如云北之体内分布在空间各处，宛如夜空星斗一般的穴窍，又比如那两百零六根残破灰败的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
长生引的药性发挥得很快，等云北之的骨骼完全复原后，便开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云北之的每呼吸一次，那光芒便闪烁一次，直到提升到了极致。
云北之再一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嗡！
耳边如同蜂鸣，方圆百米的天地灵气被强大的吸力引来。将他体内的各个穴窍骨骼逐渐浓缩、融合，最后形成另一方完整的天地。
我深知这方天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云北之已经拥有了修道之前最初的灵府，他再也不是一个肉眼凡胎之人，而是在长生引的蕴养下，踏入修仙的领域。
而就在灵府诞生的瞬间，如同浴火重生一般，其造成的痛苦也完全凌驾于理智之上，云北之的承受防线顷刻间便土崩瓦解！身体猛地一弹，整座灵府亦随之一震！
我的内视法就被震得土崩瓦解，强制醒来…… 而再看到四周的景象，简直吓了我一大跳。
方才还在帐内的我们，现在却露天坐着，身边只剩下一堆破布废墟。
而周遭的其他人，正张大嘴巴，一脸呆滞的看着我们，显然云北之服下长生引闹出的这动静不小。
不经意间，我就看到不远处，顾渊站在那里，面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这时身边的云北之突然吃痛地哼了一声。
我连忙转而查看云北之的身体：“云北之，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此时云北之身子已经大好，但那脱胎换骨残留的痛楚依然在隐隐发作，好在已经不难抵御，便起身，捡起地上的一盏残破的石灯台，轻描淡写地捏成了粉末，
良久，才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地问道：“阿祭，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已经变成皮影人了？”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
我该说什么？说我用灵物长生引把他从死亡线拉了回来，说他现在已不再是凡人，而是正式踏入仙道之人，说他每多活一日，师父回来的可能性便小一分。
毕竟，要杀死一个仙躯之人，可比杀死一个病入膏肓之人难多了。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云北之，我只说：“你的病已经好了，但天命不可违，三年之后，你还是要将这条命还回来的。”
云北之微微一笑：“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说着，我的目光忍不住转向顾渊所在的方向，才发现那里只剩下一片空地，顾渊已经不知所踪。
他大概，是生我的气了吧。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顾渊。再没有谁比顾渊更希望我早点回沧溟山了。可就在方才，我为了留住云北之的命，不惜动用灵物长生引。
也就代表，我在救起云北之的同时，便放弃了师父。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