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生辰应该怎样过，才不算荒废？
我想给云北之过一个难忘的生辰，可我又想到，很快我就会给他喝忘情水了，现在发生的一切，他都不会再记得，因此即使再难忘，也终归是要忘记的。
于是，我便决定与云北之去听书，却不是去茶楼，而是在白安巷，我亲自为他说书。
以前都是我听别人讲故事，今天却是头一回讲故事给别人听。我跟云北之说我这三年来为人制皮影，给他讲“梧桐茂兮，有凤来栖”，讲“忽见君姿容，夕颜凝白露”，讲“灵兮悟道，人妖殊途”……甚至连姬忽与桃夜的故事，我都说与他听了。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总有说不完的话。
云北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也开始跟我讲故事，他讲了一个神童的故事。
那神童从小因父亲是国相，便受到许多人的追捧，后来父亲被诬陷是造反，国君暗中将其赐死，小神童也因此失去了一切光芒，从此跌落尘埃，经历了一段最黑暗，最可怕，最痛苦的时光。
再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却永远把他看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对他只是抱着最可悲的怜悯之心，他很讨厌被人当做弱者的感觉。
因此，他不停地透支生命，别人三年才能做到的事，他一个月就要做到极致，可是无论他如何早熟，无论他如何神通，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用别人三倍的速度在成长，却怎么也无法改变，他在那女子眼中，一个可怜虫的形象。
三年前，他决心复仇，他离开了遥远而偏僻的古镇，来到了北夏国的王城，他故意支开那女子，他不想让那女子看到，他做着那些最龌龊的、肮脏的事，那些女子永远无法想象，也不敢面对的事，他一点点变成一个冷血的怪物，心里却仍期盼着，只要女子看不到，他便还有机会，保留他在那女子心目中，唯一一个善良的形象。
云北之的声音越发低迷，恍如叹息：“阿祭，你说的没错，那个孩子就是个可怜虫，你应该怜悯他。”
“你……你……”我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这一瞬，揪住了我的心脏。
云北之说的没错，直到现在，我仍在心疼他，似乎除了心疼，我再没有可以给予他的了，可正是我的这一份心疼，成了最令他致命的毒药。
“云北之，你没有变，你一直很善良，我从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三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过什么，做过什么，可我看得出，你……”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云北之的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一字一字道，“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来的么？我亲手杀了君临，联合他最心爱的女子，让他尝到背叛，和失去一切的痛苦，为了更好的控制小皇帝，我将一个脱光衣服的男人送上了他母妃的床，最后以淫乱后宫之名赐死了他的生母。我利用姬虞对我的感情，获得了西凉国的鼎力支持。朝堂有反对我的声音，我便割了他的舌头，有奋起抵抗我者，我便抽光他脚下所有的石头，让他跌得粉身碎骨。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推下油锅，也可以……”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发出一声尖叫，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云北之的声音有点哽咽，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阿祭，这样的我，不值得你心疼，杀了我吧。”
我咬着下唇，固执地摇头，我知道，我与云北之终究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啊。至少现在他可以毫无畏惧地说出这么多话，我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真是个可耻的胆小鬼！
云北之深吸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你啊……为什么从来不肯听话呢。阿祭，你杀了我，不仅仅是为了你师父，也是为了救你自己啊……”
救自己？
我心头一震，“什么？”
“阿祭，听话……”云北之的声音非常非常沙哑，哑到让人觉得声线随时都有可能崩裂，“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阿祭，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会忘记你，你也当做从来没有过云北之这个人吧。”
“阿祭，我知道我不用我提醒，你很快也会忘记我的，那样也好，你就不会再心疼了，我也不值得你心疼。”
“阿祭，其实我也挺舍不得现在的生活的，但是，比起你，一切都不重要了……”
“阿祭……阿祭……”
“不要再说了——”
我捂着耳朵尖叫，我从来不觉得“阿祭”这两个字从云北之口中说出会这么刺耳，就像当初我不觉得“祭风花”从姬忽口中说出那么讽刺一样。以前，我永远是祭风花，不可能成为姬忽的娘子。现在，我也永远只是阿祭，一个记性不好，伤害了云北之无数次的卑劣小人。
内心深处最后一根弦也在此时崩裂，我只觉眼睛忽然就模糊了起来，然后，一股酸涩的猩红色浓雾覆了上来，将眼前的一切尽数遮掩。
“阿祭，你是在为我哭么？”耳边，云北之用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阿祭不哭，我没事……”
“云北之……” 我泪流满面，看不清他此时说话的模样，却能想象到，他此时还是那样温柔，那样微笑着，安慰我。
那是云北之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阿祭，忘了我吧。”
终于，我晕了过去。
至此，再听不见云北之的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