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一个仙妖聚集的茶楼听书。
有时候真的很无奈啊，一个人的气息可以隐匿，但她的习惯终究无法改变。
顾渊说，他只需要找遍沧溟山附近所有可以听书的茶楼，才能寻到我了。
“我……师父很担心你，小花花，跟我回去吧。”顾渊一边给我斟酒，一边头一回像个师兄，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
我将酒一推，固执地道：“我才不回去呢，师父就是块石头，怎么会知道担心？我就在这里听书挺好的，我跟茶楼老板说，我在这里的一切花销，都记在我师兄的头上，你是不是心疼了？”
顾渊看了我许久，才将那杯酒自己饮了，舔了舔嘴唇，慢慢地说道，“那好，那等你在外面玩累了，我们再回沧溟山。”
我瞪着顾渊，半晌，这段时间所积压的一切委屈，在这一刻，才终于释放出来，我抱着顾渊大哭起来。
“师兄……”
顾渊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轻声安慰着：“我在。”
仅仅是两个字，便令我感到无比的安心，我便抓着他的衣袖，狠狠地擦了一大团鼻涕，抽抽嗒嗒地说道：“我离开沧溟山，是为了躲姬忽，后来姬忽找到我，说要与我成亲，我答应了，后来却又逃婚了，他现在一定在到处找我，我不敢面对他，也不敢回沧溟山了……”
顾渊顿了顿，低头看着我，问：“你还在乎他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很纠结。
“那便是在乎了。”对于我的摇摆不定，顾渊似乎并不在意，可我听得出，他说这话时，应该很累了，“其实，你们本该有一段宿命纠缠，与其一直逃避，倒不如早着了结得好。”
那时我听不懂顾渊说的什么意思，为什么所有的宿命纠缠都必须了结，难道不能绕过去或者视而不见么？
或许我这个想法本来就是矛盾的，如果我不在乎一个人，即使他现在当着我面着女装跳激情水袖舞，我也毫无感觉。如果我在乎一个人，哪怕他很久都没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也会时时担忧，生怕他哪天突然出现，乱我心神。
顾渊希望我放下，可要放下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如果事事都那么容易，那人活一世就没那么难了。
“师兄，有没有一种酒，喝了，就可以忘记想忘记的东西？”我盯着桌上的酒，痴痴地问道。
顾渊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绢帕，递过来：“或许有吧，先把脸上的鼻涕擦擦，太丑了。”
语声虽嫌弃，却是温柔的台词。我接过绢帕，胡乱在脸上抹了抹，便又塞回顾渊的衣袖里。
“我决定了，我要回沧溟山。”我透过茶楼的窗外，看向远处，那座高不见顶的仙山，一脸认真地说道。
顾渊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是无道山，不是咱们的沧溟山。”
“哦，是吗？那沧溟山在哪儿？”
“……”
在顾渊苦口婆心的劝说下，终于打动我，答应随他回沧溟山。而路上，却被一块悲伤的石头绊住行程。
那石妖修炼数万年，才有了灵识，得了人身，如今刚从沧溟山被赶出来，只因他有事求助与苏泽上神，苏泽上神却帮不了他。
“连我师父都帮不了你，你所求之事究竟有多难？”
我盯着那只石妖，他这副人身修得很英俊，只是一身穿着却看不出是个有钱人，此时这个看上去很穷的英俊男子，便双手颤抖，眼里含着愤恨的泪，咬牙道：“我想，为她求夫！”
我被他这句话惊得差点儿没站稳，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石妖清冽的嗓音淡然响起：“她夫君已逝，我替她再求一个，便这么难？”
“呃……意思是，你想找我师父替你口中的那位女子，制一个她亡夫的皮影人？那……”
顾渊冷冷打断我，对那石妖说道：“苏泽上神帮不了你，我们也帮不了，你去吧。”
“等等，不就是做个皮影人吗？怎么就帮不了……”
我忍不住要为那石妖打抱不平，顾渊瞪了我一眼，我便幸幸地将后面的话咽了进去，向那只石妖投去同情的目光。
“不是我不肯帮你啊，实在是师父师兄太无情，我也没办法啊……”
石妖大概也看出我的为难，向我深深一拜，便不再说话。
本以为那次之后，石妖见我们态度如此强硬，便会放弃，却不想我回到沧溟山时，石妖反而跟上来，日日跪在山门外，乞求师父的帮助。
我向来是个口硬心软的人，见不得别人可怜，便想替他向师父求情，无奈之前我偷跑下山，已经在师父那里留下案底，师父还罚我没有他的允许，一百年不得出山门。看来，这次不管说什么，师父也不会帮石妖了。
如此，几夜不能安眠，最后还是顾渊被我这副模样折磨得实在不耐烦了，才答应偷偷放我出去。
再见到石妖时，他正跪在山门的石阶上，面色冷肃，眸色深沉，宛如一块沉在水中的白玉，又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又或许他本就是石头，因此即使在这里一动不动地跪上一百年也没关系吧。
我朝石妖一步一步走去，他似乎有所察觉，却又仿佛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定定地跪在那里。
我停步，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师父不肯帮你，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跪下去？”
石妖没有看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是。”
仅仅一个字，我便能听出他的决心，义无反顾，以及来自一块石头的……情深意重。
“你与那个女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帮她？”我不禁问道。
石妖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没有关系。”
“那……既然你们没有关系，你这样做不就是多管闲事嘛？或许那女子本来还想改嫁的，就因为你这多此一举，她改嫁的计划就泡汤了……”
“祭姑娘不能理解，我明白，但……”石妖突然打断我，一字一字，仿佛很吃力地说道，“但请不要随意诋毁她。”
于是，气氛就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飒飒声。
在那样的静谧中，心跳声就显得好清晰，我的表情变了又变，终于，直直地盯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可知，妖爱上人，是要遭天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