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合时宜的人(2)
孟婆2017-06-03 10:223,332

  大河中学有两栋教学楼,两栋楼一前一后,中间是一个长方形池塘,池塘旁边种满了绿植。

  学校里,一共15个班级,一年级有6个班,二年级5个班,三年级4个班,每个班级约60多人,整个大河镇中学不到1000人,容纳了大河镇29个村子里所有的初中生,镇子上的人对于孩子读书上学这种事并不那么在意,认为那只不过是老师帮忙“管教孩子”的地方,因此年级越大的孩子,就越容易失学,初一升初二时,总有一批孩子因故不能继续上学;到了初二升初三时,又有一批失学;初三毕业升高中,其中一大半都要外出打工,中断了求学生涯。

  因此大河中学的教学楼也越发破旧,这些年,稍有门路的老师,都想着法子调动到县城教书,年轻的老师甚至外出打工了,留下来教书的,大多是一些老头老太太了,青壮年教师成了稀缺资源。

  在这其中,年轻的郑成仁老师也就成了一个异类,他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文采斐然,讲课有趣,他短短的7年教学生涯中,已经出了28个中考语文成绩满分的学生,学生们有近100篇作文发表在《语文报》、《中国校园文学》、《读者》等刊物上,他本人也被授予“省优秀教师”、“省教师道德标兵楷模”等多项荣誉奖。

  这对于一个破旧的乡镇中学而言,简直是奇迹,县城重点高中向他抛来橄榄枝:更好的待遇,更有前途的职位,几次盛情邀请他调动工作岗位,郑成仁却都拒绝了。

  没有人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郑成仁在领奖台上,曾经哽咽着说:“农村条件差,山区学校难,好老师留不住,可这些孩子们缺人教啊……对于这些山区孩子来说,读书是唯一能够改变他们命运的通道,而我们大山里最缺的恰恰就是教育!我希望有更多优秀的老师加入到我们学校,和我一起培养孩子们!”

  大河镇的学生家长们当面夸他“有良心的好老师”,背地里都骂他“缺心眼,傻缺啊,脑子坏掉了”,学校老师也不例外,暗暗议论着,他这么不肯调动工作,肯定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些中考满分的学生只不过是撞运气罢了,写作文被刊登了也是学生自己聪明,与郑老师无关。

  人人都在背后讥笑郑老师,但郑老师浑然不觉,他一心信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理念,希望奉献自己的一点一滴给山区的孩子们,只要能让孩子们将来远离乡村,有更好的前途,他就满足了。

  疯子特别喜欢听郑老师讲课,虽然听不懂,但他觉得郑老师一本正经讲课的样子,比其他老师敷衍潦草的样子好看。

  疯子穿过操场,来到教学楼A,巡视一圈,没找到郑老师,他沿着长方形的池塘,走到B栋教学楼后面,远远地,就看见二年级(3)班的教室里,郑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

  疯子特别兴奋,偷偷绕到二年级3班教室后面,教室四面都有玻璃窗,夏天太热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着,疯子悄悄靠近其中一个窗户,如痴如醉地听郑老师讲课。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郑成仁在黑板上用苍劲有力的行书写下这一行字,一边写,一边默念,尔后,转过身来,给学生们释义:“这段话是老子说的,老子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他的思想主要是无为而治,这一段话的意思,便是以无为的态度而有所作为,以不滋生事端的方式去处理事务,在平淡无味中去体味社会氛围。以处理大事的态度来处理小事,以对待多数的态度来对待少数。用德政去化解民怨。”

  郑成仁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眼睛布,擦干净镜片上的粉笔灰尘,这时间,讲台下的学生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郑成仁重新戴上眼镜,双手衬着讲台,台下的学生们立即正襟危坐,一个个面容肃穆的样子。

  但郑成仁已经瞥见,第四排中间座位的徐璐璐嘴角挂着一丝不自然的笑意,眼神也很飘忽,看来又走神了。

  郑成仁不动声色,继续讲课,他转过身背对着同学们,指着黑板,道:“这第二段的意思,也很清楚,想解决难题,得从容易的时候入手。要完成大业,须从细微的点滴做起。因为天下的难事,刚产生时是容易解决的。天下的大事,刚起步时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圣人始终不贪大喜功,所以才能成就大业。”

  郑成仁忽地转过身来,一脸肃穆道:“最后一段的意思是,同学们!那些轻易发出诺言的,必定很少能够兑现的,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势必遭受很多困难。因此,圣人总是把事情设想得困难些,所以最终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请你们记住这句话: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不要轻易许诺,应承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不妄自菲薄,再艰难的事情也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开始去做,这对你们的人生,一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古人的智慧都在这里,要善于学习,也要学会为我所用。”

  说到这里,郑成仁忽然盯着徐璐璐,点名提问:“徐璐璐,你来回答一下,刚才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徐璐璐一愣,有些慌了,她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成绩优异,老师也很看重她,刚才她的确走神了,不过,照着字面上的意思,虽说解释得有些磕磕巴巴,徐璐璐还是糊弄过去了。

  郑成仁点头说:“坐下吧。”眼神里带着些警告的意味,徐璐璐低下了头。

  “老师!”班上最调皮的女生李艳萍举手了,她咧着嘴笑问道:“我有疑问!这堂课并不是语文课本里的,为什么要给我们讲这些?”

  郑成仁露出笑意:“问得好!这段话是《道德经》所著,以后你们在语文课本里也不会学到,考试更不会考到这道题目,所以学会了也不能给你们的考试加分。但老师为什么要教给你们这些?正是因为你们处于身体和心灵快速发展的阶段,我认为,比起课本上生硬的知识,你们更应该学会如何做人做事。老师惭愧,也不懂得拿什么来教导你们,只好借用我们古人的智慧,同学们,我认为,做人当做事,做事先做人!什么意思呢?大丈夫,生而为人,理应开辟出一番事业来,但要想建功立业,首先要懂得如何做人!做人,首先应注重自己的承诺,言出必行,君子不轻诺,既有诺,则不悔,当你学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你就懂得如何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人,如此,我想即便你成不了开天辟地的伟大事业,你也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这番话,对于仅仅只有12、13岁的初二年级的学生来说,显然有些深奥,学生们一个个似懂非懂,露出迷惘的神情。

  郑成仁微微一笑,说:“我明白你们现在很难理解,但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们能够懂得,现在,请你们把这段话摘抄下来,明天早上背诵的时间,就背诵这段话,我会抽查。”

  学生们纷纷拿出笔和笔记本开始摘录。

  窗外,疯子忍不住轻轻拍手赞叹,郑成仁老早就看见他了,此时不由得对他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示意。

  疯子也咧开嘴笑了,在整个大河镇中学,只有郑成仁会对他微笑,其他老师发现疯子偷偷听课,都会很生气地赶走他。

  几个学生发现了疯子,小声地叽叽喳喳议论,郑成仁清了清嗓子,压制住他们。

  接着,郑成仁坐下,开始整理课堂笔记,但紧接着,他就瞥见一个人影跑到窗户旁边。

  郑成仁抬头看过去,只见李艳萍跑到窗户旁,对窗外的疯子骂道:“疯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赶紧滚开!”说着,还拎起教室角落里打扫卫生的苕帚,准备伸出去打疯子,疯子朝李艳萍吐口水,做鬼脸,李艳萍气红了脸,破口大骂,其他几个学生也跟着起哄。

  郑成仁的眉头深深皱起来,李艳萍这个女生向来胆大包天,而且不服管教,一般情况下,只要她不影响其他学生,老师们也都听之任之了,但是她如此对待疯子,让郑成仁皱眉不已。

  他站起来,走过去喝止了李艳萍,从李艳萍手里拿走苕帚,为了安抚学生,不得不对疯子挥挥手,示意疯子离开,疯子瞧见他发话了,也就咧咧嘴,嘿嘿一笑着扭头走了。

  郑成仁拎着李艳萍回到座位上,“你怎么回事?”郑成仁刚想训斥李艳萍,眼角余光瞥见李艳萍前座的徐璐璐,肩膀紧张地耸动着。

  “璐璐,你怎么了?”郑成仁暂时忘记了李艳萍,走到徐璐璐身后。

  徐璐璐更紧张了,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作业本底下,脸色涨得通红。

  教书多年,直觉告诉郑成仁,这事不简单,他命令道:“璐璐,你藏着什么东西?交给我!”

  徐璐璐摇摇头,接着深深地低下头。

  郑成仁怒了:“徐璐璐,你给我站起来!”徐璐璐倔强地趴在桌子上,仿佛捂着一个惊天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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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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