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命的意义(5)
孟婆2017-07-06 22:353,550

  郑成仁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他的意识不知飘向何方。

  恍惚中,他看到自己是在医院里,医生正在忙碌地给几个病患做急救,对了,下方病床上那个老头,瘸了一条腿,瘦骨嶙峋的样子,怎么看着有点面熟?

  护士打来一盆水,小心翼翼替患者擦拭脸上漆黑的煤灰,露出五官来,郑成仁看见他的脸,惊讶地发现那是自己。

  难道我死了吗?他指着下面病床上的自己,发现没有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而他的魂可以随意飘来飘去。

  这就是灵魂出窍吗?

  郑成仁不害怕,甚至有些奇怪,原来故事里的灵魂出窍是真实存在的情景啊。

  郑成仁在病房里飘来飘去,他看见了郭强,郭强的左腿彻底残废了,医生正在给他做截肢手术;另外还有五六个工友,不是截肢就是截胳膊,但这已经算幸运了:郑成仁看见有两个工友,脸上被蒙上了白布,护士将他们推到太平间去,昭告着这两人已经身亡了。

  一个是河南的王工,打定主意要赚够钱娶老婆生孩子,让兄弟和父母另眼相看,却没想到他再也不能醒来……另一个,是身世复杂的云南小伙儿哑巴。

  郑成仁想起哑巴是为了赚钱给他养母治病,这下子他死了,他的养母该怎么办呢?还有他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邓老板来了一次病房,给每个还活着的工友塞了五千块钱的红包,这就算做治疗费用,东北虎哥和老三不服,不顾刚刚做完手术的伤势拉扯着邓老板要个说法,邓老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这次光是给手术费就给了六万多,找工人挖掘也花了十来万,煤矿坍塌事故又导致了几十万损失,他已经亏了血本,如果工人们要闹事,那就只能打官司,反正他是不怕的,他有自己的律师,“反而是你们这些外来打工的乡下人,告我?你们讨不了好的,我可好心警告你们,别到时候自己反被抓了,呵呵。”

  工友们又气愤又无奈,虎哥照着邓老板的鼻子就是一拳头打了过去,邓老板身后的两个保镖模样的人与虎哥扭打在一起,医护人员试图分开他们,病房内一片混乱……

  郑成仁的魂灵飘在空中看着这闹哄哄的景象,只觉得非常飘渺,直到他发现护士给自己盖上了白布,准备推自己去太平间,郑成仁这才有些慌了,他赶紧飘回到自己的病床上空,俯视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感到一阵奇怪,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朝着病床上躺下去。

  不久,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抓住了护士的胳膊,护士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随即发现这位病人只是昏死过去,并没有死亡,也不是见了鬼,就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在医院躺了几天,郑成仁看着病床外树上飘落的秋叶,发出满足的叹息,这似乎是近几年来,身体感觉到最惬意的日子。

  在医院里又过了大半个月,工友们陆陆续续都出院了,大部分人坚持要找邓老板讨个说法,然而邓老板坚决不肯赔钱,并表示之所以发生坍塌事故,是工人们下井干活儿之前,没把井底下的支柱做好,这是工人们自己造成的失误,他都还没有让工人赔偿损失呢,到最后,邓老板彻底耍起无赖,威胁工人们如果再纠缠,他就告工人们非法作业,让警察把工人们都抓走。

  工人们哪里见过这阵势,邓老板还真的派出了几个律师,装模作样地和工人们谈判,工友们都吓坏了,没个主意,到最后,大家都来问郑成仁,“郑师傅,您是读书人,您给拿个主意吧。”

  郑成仁早就向班长打听过了,确认了邓老板实在是赔了一笔钱,虽不至于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夸张,但也没赚钱,便劝说大家算了,“你们想想,如果邓老板不派人挖掘救我们呢?我们是不是只能死在井底下?无论如何,邓老板还算有良心,他要真是不救人,咱们都成了冤死鬼。在井下的时候,大家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活着出来就很好了?我看,让邓老板把咱们的工资结算了,住院费用结了,这事就这样算了吧,跟他闹,咱们占不了便宜。”

  一开始,有工友们认为他这简直是在帮邓老板说话,没准偷偷收了邓老板红包,郑成仁也不分辨,工友们继续找邓老板闹,直到他们闹腾了一个多月,也闹不出花样来,反而被邓老板雇佣的保镖打了一顿,工人们这才意识到,和“资本家”斗,他们永远也斗不过,这才无奈作罢。

  但是,哑巴和另外一位死者的钱不能不给,尤其联想到哑巴那悲惨的身世,工友们讨论了一下,集体找邓老板声讨,让他给每个死者家属三万块钱,他们派出一个代表把这钱送给死者家属,这事就这么作罢,谈判依然是郑成仁为主,谈了一段时间后,最终谈妥的价格是每位死者给一万块钱,再多一分钱邓老板都不肯出。

  最后,在工友们的委托下,由郑成仁拿着这两万块钱,以及工友们自己自发凑的一些钱,分别给这两位死者家里送过去,这么多人之中,也只有郑成仁在这次矿难中算得上毫发无伤,而且他握有两位死者的遗书,又深受众人的信任,郑成仁推脱不得,只好亲自前往河南、云南一趟。

  按照哑巴之前给云南老家寄钱的地址,郑成仁买了一张火车票,站了四十多个小时,又换乘大巴车、牛车、最后坐着当地交通工具,辗转四天,才找到哑巴的老家,当地人听不懂他的普通话,又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打听到哑巴那养母在医院的地址。

  郑成仁把钱和遗书、还有哑巴的骨灰送到了哑巴的养母手中,可惜老寡妇大字不识一个,郑成仁只好给老寡妇念着遗书的内容,他不敢揣测老寡妇的心情,看到老寡妇呆呆地坐着的样子,郑成仁心里一阵难过,也没有多留,当天便离开了。

  随后,他又坐车去了一趟河南,将王工的骨灰、抚恤金给了家属,家属情绪激动不已,扬言要去煤矿里闹事,甚至怀疑郑成仁是邓老板派来的,没准从中间收了一笔不菲的“黑钱”,王工的三个弟弟揪着郑成仁,要打他,郑成仁挣脱开来,只轻轻说了一句“骨灰和钱我都带到了,你们不满意去找老板,我把地址告诉你们。我这次也是义务来的,你们先把我车票报销了吧。”三个兄弟和父母面面相觑,也就不说话了。

  郑成仁感叹着离开,再回到工地上,发现其他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郭强还在住院,他去探望郭强,郭强苦笑着说,这次命大,没有死在煤矿里,只是,眼瞅着离死也不远了。

  郑成仁大吃一惊,问他怎么了,不是只截肢了一条腿么,怎么说起了丧气话,郭强拍着胸口,喘着气告诉他,这次住院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发现他患有严重的“尘肺病”,而且是晚期,这是一种无药可医的职业病,以郭强目前的身体情况来判断,即便好吃好喝好好养着身体,顶多还能再活个两三年。

  “郑老弟啊,这下子,还能不能看到儿子娶媳妇儿都难说啦……”郭强笑着,笑着笑着笑出泪来,他抹了一把脸上浑浊的泪水,提醒郑成仁也要做个检查:据医生说,长期在煤窑里从事最辛苦工作的工人,多多少少都会染上这种病,而前不久,就在郑成仁去云南的时间里,郭强亲眼看见隔壁病房一个工人死于尘肺病,死的时候极其凄惨。

  这是郑成仁第一次听到“尘肺病”这个词语,拍了ct之后,他也第一次了解“尘肺病”的相关情形,得知自己也病了,并且之后要长期服药,郑成仁一阵难过。

  送郭强坐着大巴车离开的时候,郭强死死握住郑成仁的手,语重心长叮嘱他:“郑老弟啊,不管你为了什么原因,都不要再留在煤矿里工作了,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卖命赚钱,不值呀……”

  郑成仁再三答应他,一定不会再回煤矿了。

  眼看着大巴车渐渐开走,郑成仁的眼泪也湿了眼眶,他明白,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郭强了。

  送走了郭强,郑成仁一个人在街边站了许久,直到天上开始落雨,雨点一开始很小,随后越来越大,狂风裹挟着暴雨从天而降,砸落在这凄苦的大地上,眼前所见,竟一个行人也没有。

  郑成仁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他去街边的投币式电话亭里,拨通了村长家的电话,给妻子打电话,想跟红霞商量,把他们母子俩接到大城市来,他另找一份工作,一边打工,一边养着他们娘俩,远离村子里那些人,一家三口在一起,清贫点,却能够平安度日。

  电话响了很久,村长媳妇才喘着大气来接电话,她的声音里透着喜气,一听到郑成仁的声音,就笑着说:“郑成仁啊,你也知道今天是你家大喜的日子啦?我这会儿正准备去你家吃喜酒呢。”

  郑成仁心下一阵纳闷,有些慌了:“什么喜事儿?”

  “你媳妇儿——啊不是,你前头的媳妇儿,红霞啊,今天跟隔壁村的老陈摆结婚酒啦,老陈知道不?前几年就去县城里开了个小卖部的,很大的档口呢,他们在县城有房子呢,听媒人说啊,老陈眼光可高啦,不贤惠的媳妇入不了他的眼,所以这不是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都一直没结婚呢……媒人说,老陈对红霞可满意啦,还保证会把你文彬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还听说啊,你儿子要改姓陈啦,这你知道不?喂?喂喂?……

  郑成仁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靠着电话亭里的玻璃柜,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那股子冰冷的痛意却越来越重,像一把冰锥子,一点,一点地挖掘着他刚刚浮起的一丝对未来生活的温暖规划。

  大雨中,郑成仁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失魂落魄地走进雨幕里,天地苍茫,而他脚步怆然,不知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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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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