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臭流氓,我不认识你(4)
孟婆2017-07-17 16:353,473

  和合作方签有合同,拿材料也都有单据,不给钱,合作方让他吃官司,官司输了,最终还是要尽早结账,并且还会输掉名声,将来,就再也没人跟自己合作了,黄健林想得明白,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将过去几年赚到的钱,悉数结算了工程款,这才堪堪避过危机。

  那是2007年的深圳,百废待兴,每天都有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谁知道到了年底,竟遇上了房价大跌,不少房地产业大鳄破产,银行清算,许多地产大鳄被迫转移资产到了海外,而那些不幸的,则锒铛入狱,或者夹着尾巴做人。

  黄健林便属于那不幸者,他所经营的几个工地,全部都被银行清算,这下子,期待着房价上涨之后便能赚够本的幻想彻底破灭了,工人们的工资已经拖欠了大半年,到了年底,工人要回家过年,这工资不能再拖欠了,工人们天天上门催工资,甚至拉横幅要跳楼,引起了当地媒体的注意,电视台也报道了,那阵子,恰逢他老婆怀了二胎,工人们组织了十几个人,每天都去堵他家门口。

  黄健林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卖了房子,卖了车,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总算是借够了钱,给工人们发足了工资。

  打发完工人回家过年之后,黄健林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傍晚,他坐在一栋大楼的边缘,望着夕阳沉入远山中,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走入绝路,如今已无可能东山再起,活着,也只会连累妻儿,望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街道人群,黄健林只觉人生无常,便一心求死。

  就在那个时候,郑成仁来找他了。

  郑成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那上面记载着工人们的工资,他叫了一声黄老板,黄老板见到他,拍着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问,“怎么样,账,都结算清楚了吗?”

  “工资都发了,你放心,没有拖欠的。”郑成仁把账本递给他过目,黄健林却看都没看一眼,闭上眼睛道:“不用看了,我信你。”

  郑成仁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等了很久,见黄健林依然闭目养神,忍不住出声道:“黄老板,你,吃晚饭了吗?要不,一起下楼吃碗面?”

  黄健林摆摆手,这才问他为何还没离开,郑成仁说他不放心就这么走。

  黄健林知道,这个忠厚老实的会计,是不放心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楼顶,他睁开眼睛,眼里有深深的疲惫之意,“老黄,你说,人活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像我这样失败,我还活着干嘛呀?你不用劝我,我已经没脸活着了……”

  他那时,已经是一心求死。

  本以为郑成仁会劝阻他,没想到,郑成仁只是说,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的故事。

  黄健林这才有了些兴趣,过去,他很多次问过郑成仁的过去,郑成仁却闭口不谈。

  郑成仁想了想,从他毕业后如何春风得意,再到回母校当老师,直到被诬陷被迫离开他最爱的三尺讲台,他讲得很详细。

  那是他前半段人生,是郑成仁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当然,他依然保留了小慧那件事的核心,只是说,他为了保护一个学生,被学校里其他老师污蔑,排挤。

  再然后,他讲到自己如何被乡邻排挤,人们偷偷放掉了他秧田里的水,当众羞辱他更是家常便饭,杀害了他家的狗,最终,郑成仁被逼入绝境,在把儿子送到外婆家之后,那个深夜,他跳下了大河镇的那条河。

  “那时候,我和你现在的处境一样,我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是我的妹夫,把我从水里救了起来,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遇到困难只会自杀,枉为男人,又怎么对得起老婆孩子?”

  郑成仁回忆到此处时,拭干眼角泪花,叹道:“人啊,人这一生,总难免遇到几个过不去的坎,当时,你会觉得无法跨过,生不如死。可是熬过去,你就会发现,那些,都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哪怕这世间有许多人辜负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那些还信任你的人,尤其是你的家人,朋友。”

  黄健林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儿子,泪从中来,他看着对面这个大自己十多岁的男人,只觉得对方背负的屈辱和痛苦远远超过自己,与他相比,自己的那些痛苦,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不就是欠债么,当初自己一穷二白,不也是白手起家吗?如今有了这几年的积累,重新创业也有了经验,怕什么?再坏,还能坏过现在吗?黄健林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眼里一扫颓废之气,整个人也随之变得沉稳起来,仿佛一瞬之间,过去那个浮夸作势的暴发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雄心勃发的中年人。

  郑成仁见他打消了跳楼的决心,松了口气,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两万块钱,放在凳子上,对黄健林道:“黄老板,这几年,你对我很照顾,如果不是你,我还在干苦力活儿,你卖了房子给那些工友们发工资,可没有几个老板能做到。你是好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我知道你老婆孩子现在还住在旅馆里,而且你老婆也怀孕了……这点钱,先拿着过年,渡过眼下这个危机吧。”

  那是郑成仁大半年的工资,黄健林自然百般推辞,但郑成仁坚持留下这笔钱,黄健林那时确实身无分文,想到怀孕的老婆,黄健林最终收下了一万块钱。

  正是那一万块钱,帮助黄健林渡过那一个难堪至极的年关,要不然,一家三口连吃饭钱都没有着落。

  更重要的是,那一万块钱,帮助黄健林重拾信心,那时,为了讨要项目工程款,他受尽冷眼,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帮助他,他是彻底心寒了,绝望了。

  可哪里能想到,一个相知不深的会计,竟然如此慷慨解囊,如果说那一万块钱帮助黄健林渡过经济危机,不如说,那一万块钱,重燃了黄健林对人性的信心。

  “起初,他不过是我工地上一个普通工人,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在帮助其他工友计算工资,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平时在工地上乐于助人,而且识字,听说过去还是个老师,是个靠谱的人,我既是为了省钱,也是为了用自己熟悉的人更省心,才让他当了我的会计。他说,我让他当会计,他可算是体验到自己读的书还有价值,没有白读,是我帮了他。可其实……我没帮到他,是他帮了我啊……”

  飞机在白云机场降落,黄健林追忆往事也到此为止,他问小慧,郑成仁现在可还好?

  小慧看了旁边熟睡的尤文丽一眼,有些复杂地说老师生病了,现在正在住院。

  “你电话多少,来,我打一下你电话,等我开完会,处理完事情,我一定要去探望一下郑老师。”黄健林拿出了手机,记下了小慧的电话号码。

  走出机场,坐进出租车里,小慧看了尤文丽一眼,怯怯地问道:“刚才,那个黄老板讲的故事,你听到了吗?”

  尤文丽淡淡道,老师是个好人,一生中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这件事,算不得什么,也不必放在心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医院里。

  尤文丽带着杨小慧,找到了郑成仁住院的病房,看见病床上睁着眼睛咿咿呀呀比划着手势的郑成仁老师。

  杨小慧站在病房门口,踌躇着不敢走近。

  尤文丽紧抿着嘴唇,红了眼睛,快步走上前去,病床前,陈冰抓住老父亲的双手,眼里饱含着痛苦和无奈,看见尤文丽,他点头示意,尽管从未谋面,可他知道,这是照顾了父亲两三年的恩人。

  “老师他……怎么了?”尤文丽一眼看出异状,仅仅只过了四天而已,老师就像是苍老了许多,浑浊的眼神似已无法辨认自己。

  陈冰痛苦地捂着头说:“他……昏迷了两天,前天醒过来的,但是醒来之后,似乎……失忆了,医生说,他认不出人了,神智不清……”

  尤文丽明白了,她在床边坐下,握住老师的手,轻声说:“不是失忆。老师他这两年有被害妄想症……过去,也常常认不出人来,现在只怕是病情加重了吧。医生怎么说?”

  尤文丽对郑成仁的病情,比医生了解得更详细,陈冰感到一阵惭愧。想起医生的嘱托,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医生……让我带他回家,好好准备后事……”

  尤文丽一怔,呆呆地望着老人,紧紧抓住他枯瘦的手掌,这掌心依旧温暖,握住这双手,心里就踏实,她不愿意失去这温度,两年来的孤苦相依,在她心中,郑成仁早已如同父亲。生活上,虽说是她照顾老人,可莫如说,在心理上,漂泊多年后,是老师又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和安定感。一想到老人即将离世,她的心里就空落落的,仿佛被一记重拳袭来。

  虽然这早已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可,依然难以面对。

  “文丽……文丽,你是文丽吗?”病床上,插着呼吸器的老人,忽然之间神智清晰起来,在一阵猛烈的咳嗽后,郑成仁坐起身来,陈冰赶紧扶着老人,给他腰部垫上靠枕,一脸的震惊之色,父亲……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神志清醒了?

  尤文丽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过去,老人每次生病时,其他人都不认识,只认识她。

  她握住老师的手,说:“是我,我回来了。老师,我就在这儿,不用怕……”

  “你别走,别走……老师就快死了……咳咳,我唯一的心愿,咳咳,就是……我的儿子……咳咳…… ”郑成仁断断续续地艰难吐字,而这时, 陈冰早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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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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