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对婚姻的恐惧(8)
孟婆2017-06-25 17:274,632

  板凳砰的一声落了地,郑成仁后脑勺被砸中,鲜血直流。

  郑成仁回过头,看见妻子泪流满面。

  李红霞哭泣着,冲过来,抱着他嚎啕大哭,“我相信你没做过。郑成仁,我相信你,但是你得说出真相来,你告诉大家,那天下午,那个叫做小慧的女孩,到底你对她做了什么?现在李主任揪住你的小辫子不放,你只有说出来,大家才能帮你啊……”

  郑成仁一声不吭,脑袋埋在妻子怀里,好半响,才咬咬牙,一闭眼,闷声说道:“红霞,我真不能说……”

  堂屋里,母亲在哭泣,父亲的肩膀颤抖着。

  而小房间里的陈冰,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了,父母从来不吵架,而现在,母亲竟然拿凳子砸了父亲!

  就在凳子砰的一声落地的时候,陈冰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砰的骤停了,他见过别人家父母打架,力气大的男人是如何殴打女人的,他害怕那样的事情也会在自己家上演。

  然而,他恐惧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看见母亲不停地哭泣,不停地擦眼泪,而父亲则浑身颤栗着。

  小小的陈冰心里觉得,这个家完了,好像变了,再也无法挽回了,于是他也不停地哭着,尽管他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那股巨大的悲伤,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的抽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泪水也越流越多,模糊了他的脸孔。

  泪眼模糊中,他只看见母亲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不知道,正是那一眼,让李红霞下了决心,她飞快抹干了眼泪,扶起了老郑的身体,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说:

  “好,老郑,你不说,我不逼你。但咱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不为我想,也不为娃想想,我没办法再跟你过下去了,咱俩,离了吧。”

  说完这句话,李红霞僵硬地从地上站起来,狠狠心从郑成仁身边走过,进到厨房里,捣鼓着喂猪食。

  而郑成仁,则在听到妻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脸色一阵惨白,身形颤栗着。

  他的怀中,还抱着大灰的尸体,直到此时,男人的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滚滚而落,再也顾不得屋外那些看戏的观众。

  陈冰此时,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眼泪。

  多年以后,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的眼泪时,是在父亲离世之前。

  而此时父亲的眼泪,永远镌刻在陈冰心里,使他隐隐约约地知道,尽管父亲众叛亲离,尽管他似乎做错了某件事,但,小小的陈冰心里就是莫名地意识到,父亲的决定没有错,那些指责父亲的人,才是真正不分善恶的人。

  此后的十多天里,父母亲每天都在吵架,有时吵完架两人又相拥着哭泣,但无论母亲怎么逼问,父亲都三缄其口,那时候的陈冰还不知道父亲为何事沉默,只是觉得父亲酷毙了。

  直到成年以后,懂事以后,陈冰隐约从亲戚中的长辈那儿探听到这件事,然而他的态度再也不是欣赏父亲,而是充满了憎恨!

  恨父亲,为了某些不相干的人事,伤害了他和母亲!

  但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在当时,父亲最终决定和母亲离婚,只因为他不想拖累母亲。而当母亲询问陈冰愿意和谁一起生活的时候,陈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父亲,母亲决不同意,但她越是反对,陈冰就越是坚定。

  最后,父亲摸了摸陈冰的肩膀,叹息着对母亲说:“这孩子,从小性格就跟我一样倔,你越逼着他跟你过,他越不肯。不如,先让他跟我住一阵子吧,等他什么时候想去找你了,我送他去你那里。”

  母亲含泪点点头,在离婚当天,就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回到了隔壁甜水村的娘家。

  这之后,村子里,人们对于郑成仁的议论就越来越多了,从前,人们只是背地里偷偷嚼舌根,但自从郑成仁与妻子离婚,而他对于当面指责的乡邻从不回应,乡邻们越发排挤他。

  没过多久,不擅农活的郑成仁去田里视察,发现自己的稻田不知被谁偷偷放掉了水,刚种下没多久的秧苗,旱死一大片。

  那是个傍晚,陈冰吵着要跟父亲一起去田里耍,父亲虽然并不像其他家长那般威严,但是从前,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周末放假才回来一天,陈冰和父亲之间仍有些生疏。母亲离开家之后的日子,父亲每天一早就起来张罗着准备早饭,出门也会带上陈冰,在父母离婚后的那段日子,对于陈冰来说,反而是他和父亲最亲密、最温馨的一段时光,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看着田里一大片的秧苗都死了,陈冰也看出父亲脸色不太好,他小小声地喊了一声“爸”,小拇指勾住了父亲的手。父亲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牵住儿子的手,一言不发地从田埂上走回来。

  这一路并不长,可是陈冰却莫名地觉得心理无比沉重。好几次,他试图开口说点什么,好转移父亲的注意力,可是父亲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陈冰只好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到家中,天已经完全黑了,父亲让陈冰在院子里耍,他在厨房做饭,昏黄的灯泡发出黯淡的光芒,映照在玻璃上,父亲的身影显得那样高大,又那样无力,陈冰耍了一会儿,便跑进去对父亲说:“爸,我来帮你烧火吧,我以前也经常帮妈妈烧火,我可以的。”

  父亲点了点头,陈冰高兴极了,觉得自己终于能帮上忙了,他一边在灶膛下七手八脚地生火(实际上,此前母亲从未让陈冰进过灶下,更别提烧火了),趁着间隙,哼着歌儿看着父亲在杀鱼,陈冰充满怀疑地问父亲“我们家还有钱买鱼吗?”,父亲愣了一下,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说,这是李家老爹自家池塘里的鱼,李家老爹今天一大早送来给陈冰补身体的,父亲问陈冰,“你想吃红烧鱼,还是清蒸鱼,还是炖鱼汤?”

  父亲动作生疏地刮着鱼鳞,笑着问陈冰这句话,陈冰正准备问父亲,什么是红烧,什么是清蒸,但就在这时,有人从窗户外扔了一块石头进来。

  窗户玻璃被石头砸碎了,屋子里唯一的照明工具——灯泡也碎了,厨房旋即一片黑暗,灯泡碎裂的玻璃片落下来,其中一片刮伤了陈冰的耳朵,陈冰痛得哭起来。

  父亲慌了,赶忙扔下菜刀,黑暗中,陈冰看见那条躺在砧板上的鱼还跳动着身体。

  那天晚上,是陈冰和父亲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儿子的受伤,让郑成仁彻底死了心,他明白,这个村子里,已经容不下自己了。

  他连夜收拾了儿子的书包,衣服,给儿子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就拉着陈冰的手去隔壁甜水村。

  路上,陈冰明知目的地,却仍然捂着受伤的耳朵问父亲:“爸爸,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父亲打着手电筒,一言不发,昏暗的野外,蛐蛐的叫声,青蛙的声音,夜风中还有不知名动物的声音,让一切都无比静寂,经过一片坟地时,陈冰不自觉地抓住了父亲的手,颤抖着声音说:“爸爸,我怕……”

  父亲只得也加快了脚步,但,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年幼的儿子:“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什么好怕的?”

  陈冰放眼望去,这片坟地里至少有十几座小山包,意味着这里至少有十几口棺材,里面埋着十几口死人,他想起听过的那些鬼故事,说:“万一,有鬼怎么办……”山林间的风呼啸着,仿佛为他的声音伴奏,陈冰吓得腿发软。

  “儿子,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鬼。即便有鬼也不可怕,我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人走人间道,鬼走鬼的路,我们互不干涉,举头三尺有神明。”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才喟叹道:“反而是人啊……人,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小小的陈冰不懂,为什么人比鬼更可怕,但是,他看懂了月光之下,父亲那怅然若失的神情,那无与伦比的孤独,那坚毅执着的面庞。

  这一切都让他说不出话来。

  山路难行,走到后半段时,父亲的手电筒电量不足,几乎不能再照着脚下的路了,他们借着月光,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走到了甜水村,陈冰外婆的家。

  母亲开了门,看见父亲,也看见了牵着父亲的手的陈冰。

  父亲什么都没说,母亲就懂了,她牵过陈冰的手说:“进来吧。”

  父亲把陈冰的书包、衣服等塞给母亲,说:“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娘俩赶紧睡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路灯下,陈冰注视着父亲越走越远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不知为何,陈冰心头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

  “去睡吧,别站灯下,蚊子多。”母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她白天干活儿累了一天。

  陈冰点点头,被母亲安排着跟表哥住在一个房间里。

  表哥已经十四岁了,是个大胖小子,睡得很死,鼾声如雷,陈冰刚躺下,就被表哥的声音困扰得辗转反侧,父亲离去时的背影,不断浮现在他眼前。

  “我要去找爸爸!”心底一个念头促使着他摸黑坐起来,穿上了衣服和长裤,打开了大门,也不再恐惧屋外漆黑一团,走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文彬?”隔壁房间里,母亲李红霞似乎听见门闩打开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喊着儿子的名字,没有动静。

  李红霞又等了几秒钟,没听到回应,始终放心不下,待她披上衣服起身,走到堂屋时,就看见大门虚掩着。

  母亲急了,又喊了一声文彬的名字,快步走到小房间里,房间里只有表哥一个人,哪有郑文彬的身影。

  而屋外一片漆黑,儿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母亲急出一身汗来,“文彬?”她这下子真的慌了,赶紧叫醒了自己熟睡的哥嫂,让他们帮着一起去找孩子。

  而这时,陈冰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他喊着父亲的名字,父亲却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的月光,好像特别大,特别亮,特别圆,又特别近。

  一切都像一个梦。

  陈冰不记得自己喊了父亲多少次,可是父亲仿佛没听见,他脚步坚定地朝前方走去,一步,一步,又一步,明明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脚步,可是陈冰却离父亲越来越远。

  小小的陈冰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跑得那样快呢?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喊,父亲都听不见,也不肯回头呢?父亲这是不要自己了吗?

  他被这种恐惧控制着,亦步亦趋地跟随着父亲,直到他亲眼看见,父亲在月光之下,毫不迟疑地走进穿过大河镇的那条大河里,河水很快淹没了父亲的身影。

  月光之下,河水汹涌而平静,乏着诡异的白色光芒,像精灵在起舞。

  陈冰在岸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心底那股恐慌越来越浓,他才如梦初醒,终于明白父亲在做什么。

  “爸爸!爸爸!”陈冰大声喊着父亲的名字,哭着跑向河边,跪倒在河边。

  远处,几个手电筒的光源追随过来,陈冰听见母亲呼喊自己的名字,可那一切如此遥远,那声音仿佛无法透过耳膜传进来。

  直到脸庞传来火辣辣的痛楚,陈冰的听觉才恢复正常,他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泪。

  “文彬,你爸呢?”母亲颤抖着嘴唇问。

  陈冰指向那深似地狱的河水中。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情,陈冰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大人们喧嚣着,闹腾着,然后,父亲被舅舅和几个人从河里背出来了。

  几天之后,父亲就离开了家,永远地离开了他。

  回想起来,他时不时发作的耳鸣、头晕、以及幻听,大概都是适于那一刻,在亲眼看见父亲跳进大河也不回头的那一瞬间。

  而这个秘密,许多年来,陈冰深埋心底,他谁也没告诉,包括自己的母亲。

  此刻,坐在病床前,陈冰握着父亲形同枯骨的手,颤抖着嘴唇,盯着病床上那个昏睡不醒的老头,一如多年前,被舅舅从大河中救起,躺在岸边昏迷不醒的父亲,两道身影在他面前渐渐重合。

  “老头儿……你欠我的,太多了,你不醒,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陈冰盯着老人深陷的眼眶,一字一句的说。

  “滴滴滴——滴滴滴——”床头边,显示心电图的电子仪器上,象征着生命线的曲线有了剧烈起伏。

  陈冰埋头痛哭着,直到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背部。

  就像小时候,那个人轻轻抚摸他背部一样。

  陈冰抬起了头。

  病床上,郑成仁努力睁开了双眼,他看到了一双酷似自己年轻时的面庞,苍白,消瘦,坚毅,却有一股子倔强的精神。

  老人泪水滂沱,模糊了视线。

  年轻人则已跳起来,像个疯子似的高声尖叫着,喊来了医生。

  此刻,他浑然忘记了自己是来寻求真相的,只是想着父亲还有救,他还能活着!

继续阅读:第七章 生命的意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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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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