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夜路
某校学员2018-09-17 12:163,110

  按照教授的讲法,写文章有很多流派,不过依我的观点,其实不过两派而已。一派是幻想的,自己什么都能,或者老天爷会帮着自己变得什么都能;另一派是写实的,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个凡人,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世界永远不会完美。前一个派别太容易走红了,小男生小女生最喜欢的都是豪迈的万里河山、无边的花海世界,心意一动就是一片浪漫景象,这与事实无关。小龙女在峡谷里呆了那么多年,从来不需要考虑驱赶蚊子、蚂蟥或蜈蚣蚯蚓之类的问题,想必呆在世界上最完美的一片树林里。雪山飞狐胡斐长得很帅或许是真的,老聂认为他们那疙瘩的寒冷气候出帅小伙,自己就是典型案例。不过老聂也承认,要学习胡斐大侠卖酷很困难,因为在雪地里行走除了要戴墨镜,还要专门用块皮毛把鼻子遮起来以防冻伤,从雪地里出现时的形象有待商榷。唯一能确定的是,故事如果真实发生的话,他们肯定很年轻,真的,无论是谁,在皑皑白雪中傲然屹立一会儿,都会冻得跟孙子一样。所以说,现实主义流派是一个很小众、很讨厌的文学派别。现实主义流派要想浪漫,只能很残酷的无视细小的苦难,把时间和空间压缩。比方说长相思,燕子楼里的关盼盼是硬生生守了十年,才让白居易视为佳话的。3650个白天黑夜的寂寞与空虚,满腔的相思伴随着青春气息一点一滴的消磨干净,生生的把佳人消磨成枯木一样。这才当得起白乐天一句“争教红粉不成灰”,难怪她要跳楼。

  男男女女年轻时候的很多傻逼事情都是企图通过现实主义的道路实现浪漫主义的结果,然后通过忽略无数心酸而获得一个诗情画意的叙事过程。比方说某人千辛万苦的在地上摆鲜花求爱,他首先得扫地,找兄弟来屏蔽行人,以便布设场地,还得设置内线,确认目标在场。所有的琐碎和曲折在成功的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再比方老陈老聂硬着头皮组织的这次无聊的骑行,在我们的记忆和叙事中都把自己打扮的意气激昂,说走就走的男人,事实上我被张洛伊的那条白围巾缠得像个粽子,在旁观者看来,连眼睛也没露出来。自行车驮着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上半截还是白色的可疑物体慢慢远去,这就是张宏留下的印象。当然,事后他只和我说了一遍,面对我的狂怒,他承认他眼瞎。

  在我们三个人的记忆中,这当然是一次浪漫远征。我们一遍又一遍的提起它,直到不愿意再回想为止。男人都有两个梦,一个是自己的爸爸是英雄,一个是自己是英雄,等到梦醒了,人也就老了。

  三辆自行车的豪迈征程很快就变成了闹剧,大家在上海市区里迷路了。不知道为什么,到处是建筑工地。折腾了一个小时以后,老陈坚定的带着大家上了一座立交桥,我们高兴的发现,上面是平坦的大路,一辆车也没有。

  “不对啊,老陈!”走了半个小时还没有发现下桥的路,我气急败坏的追上去,“这是高架桥啊,我在报纸上看过,这是工地啊!”

  “唔”老陈闷着头继续骑。

  报纸上说的对,高架桥工程进展很快,这三辆自行车在城市半空骑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下行的通道。

  “大爷,去苏州怎么走?”夜深了,老聂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看门的老头。

  “啥?”老头听不懂老聂的北方普通话。

  “我们想去苏州,苏---州---”老聂很耐心。

  “哦,苏州啊,你们走过了,往回走,大约得半点钟。”

  “----”我们茫然了一会儿,“苏州不在那个方向吗?”

  “对啊,”老头用看乡下人的眼神瞅着我们,“听我的没错,往那儿走,那儿才是火车站。去苏州的票好买。”

  我们耐心的解释了几分钟。老头显然没想过世界上会有思维不正常的人,摆摆手走了。

  十分钟以后,一个亮着个灯泡的杂货摊用六个茶叶蛋的收费标准告诉了我们一个答案:312国道。

  21世纪初,自驾游兴起,一本杂志评选出了中国的景观大道,312国道排名第二。读到这儿的时候,我立刻沉浸在了茫茫夜色中,一辆又一辆的大货车呼啸而过,车灯相连,宛如奔腾的河流。这就是20世纪末崛起中苏南经济最鲜明的缩影。被刺目车灯忽略了的黑色边缘里,三辆自行车犹如三片小小的树叶,在艰难的挣扎,每一辆卡车卷起的狂风都让我们瑟瑟发抖。

  什么景观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凝结成了水,又冻成了冰。我估计上面应该全是灰尘,围巾算是毁了,回去该怎么和张洛伊交代?

  天上群星灿烂,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闪一闪的亮光,应该是卫星。不知道张洛伊跟老陈说了什么,她究竟是借着老陈来掩饰什么,还是借着我掩饰老陈?

  轰!整个人受到巨大撞动,轰!身后又是一下。

  眼前一片黑暗,老聂大声嚷:“怎么了?”

  老陈解释:“没事没事,我想看看这个路标。”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过了几分钟才明白过来,自己骑着自行车睡着了。老陈一停,我直接撞了上去,然后是老聂。

  车没事,人没事,大家终于能休息一下抽支烟了。

  “冻死了,”老聂使劲揉着鼻子,“鼻子僵了。”

  “你看看,围巾都结冰了。”我笨手笨脚地想把围巾摘下来,竟然解不开。

  “别弄了,扯坏了你拿什么赔人家。”

  老陈叼着烟从路牌下走回来:“看不清楚,应该快到昆山了。”

  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连绵的假山园林,几个衣着华美的花旦在婉转咏叹,这是从书本中得到的印象。

  大家摇摇晃晃的上路了,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响着,两条腿已经冻木了。过了很久很久,卡车数量开始减少了,路两边出现了路灯,大家鼓起勇气加快速度,渴望中的繁华城市始终没有出现,让人绝望。

  荒郊野外的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馄饨摊,这让人十分惊讶,它仿佛从古龙的小说中走来,等待着一个不可测的血腥事件的发生。老陈打头,大家停下车,慢慢走过去。

  “三碗小馄饨。”老陈哑着嗓子说。

  我小心翼翼的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确信黑暗中不会冒出什么侠客。老聂闷着头翻看我的旅游图,过了几分钟抬头问:“大爷,这里离昆山市中心有多远?”

  “这里就是。”

  “啥!”三个人同时喊出了声。

  “这里是市中心?”我指着这一片黑暗问道。

  “这里就是市中心,”老大爷的江南土话并不难懂,“这就是百货商场。”

  我们认真的观察着周围,在黑暗中终于发现很多影影绰绰的建筑。难怪馄饨摊会设在这里!按照地图,我们的路程已经过半了。

  上午7点多,三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晃晃悠悠的进了苏州古城,自行车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还古怪的缠着条白围巾。湿漉漉的石板路、香糯的苏州话、热腾腾的豆腐干都赶不上小旅馆里的大通铺。昏天黑地的一觉起来,我认真检查了那条白围巾,上面全是黑色的粉尘。

  “怎么办?能洗干净吗?”我懊丧的问老聂。

  “行了,回去洗洗就行了。”老聂劝我。

  “没事,张洛伊又不会有意见。”老陈认为这根本不算什么。

  假山流水腊梅花,红衣少女拂琵琶。三件军大衣缠着一条白围巾,我们逛了整个苏州古城。每每有惊艳之处,总忍不住要记下来,打算回去卖弄一番。两天以后,我建议大家把自行车卖了,坐火车返回,结果遭到老陈的鄙视,他坚持要骑车回去。

  “你疯了!已经体验过了就行了,人类发明火车的目的就是不用骑自行车,我们要学会利用文明成果!”

  “这车是我借的。”

  “回去给他再撬一辆!我去找人撬!”

  “那你们坐火车走,我骑回去。”

  ““@¥&@#……!”讨论到此为止,我们俩都看老聂,老聂表示弃权。

  “算了,”老聂私下劝我,“老陈爱面子,他跟人家说过要骑自行车去,当然要骑自行车回。”

  “他疯了,他疯了。我们坐火车,到上海H大撬三辆自行车骑回去!”

  “靠!”老聂被我的创意惊呆了,转身出门找老陈。

  一分钟以后他就回来了:“老陈那辆车是张洛伊帮着借的。就算是零件也得背回去。”

  “靠!”我长叹一声,起身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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